第5章 第 5 章 第一张证件照

来的是街口陈记裁缝的媳妇。

她进门的时候我在擦柜台。青布褂子,前襟上一块补丁,针脚密,是新的。头发梳得紧,一根黑发绳勒在耳朵后头。她站在我面前,没坐下。

「禾子,我要拍一张一寸的证件照。」她说,「明天交,迟不了。」

县五金厂招工,登记表上有一栏空的,写的是贴照片。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一张纸,纸角折了,上头印着招工登记表,她指着那个空栏给我看。

「一寸,三毛。」她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钱,摸出来的是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一张毛的。她把钱推过来。我说多了。她把钱抽回去,留下一张毛的,说剩下的你找——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对,把那张一块的又搁回柜台角上,说,我先给这些,你给我办了我明天来取。

我让她坐。她看了看凳子,没坐,说我站惯了。我就站着跟她说话,说了大概两分钟。「厂里机加工,机器响,耳朵遭罪。」

「累。机器转起来耳朵里全是响,下了班还在响。」「上白班还是夜班。」

「白班。我男人跟我一个班,他上夜班,我上白班。」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俩错开的,一天见不着。」

她肩膀松了一点。她开始说厂里的宿舍,六个人,她睡上铺,她男人睡隔壁间下铺,中间隔着一道墙。她说她妈上个月从乡下来过一趟,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你妈站门口那会儿,你在干啥。」她没接我的话。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手指头在虎口那儿来回蹭。

我拿了凳子搬到蓝布背景前头。白布,白得发旧,上头有一块洗不掉的灰印。灯拧开,六十瓦,她的脸亮了一点。我退到相机后头,先没看取景框。「行了。」我说,「坐下吧。」

她这才坐。坐下去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换位置,先左后右,又先右后左。

我把取景框对着她,对焦环慢慢转。她的眼睛清了,眉是眉,眼是眼。光从灯的左边打过来,她脸右半边亮,左半边暗,我把灯偏了一点,光落到她眼睛上。她要动,我说了句别动,她就不动了,可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抠。

我按了。咔,一张。

后屋相纸架上只剩半张五寸的黑白相纸,边角已经干了,干得发硬。这半张是师傅留下那沓里的最后一块边角料,搁在架子最上头,我昨天才知道它在。半张,裁开,洗两张一寸,废不得。放大机,红灯,底片夹好,裁下的相纸铺上底板。曝光,手捏。相纸进显影液。相纸在水里灰蒙蒙的,然后她的脸出来了。一寸的框,一张脸,正对着镜头。眉是眉,眼是眼,眼睛是亮的。她没笑,可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那点东西灯照不出来。

漂,停,定,洗,一张一寸,干干净净。我回到前屋,她把凳子挪开了,站在柜台前。我从水盆里把照片捞出来晾在竹夹上,晾到不滴水,拿小刀修了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柜台上推给她。

她拿起来,举到窗口的光底下看,看了很久,拇指在照片边上蹭了一下,停住了。「这是我。」然后她哭了。

她没出声,眼泪掉在手背上,她拿手背擦了,接着看,接着掉。「我天天照镜子,镜子是这样的。这张不像我。这张像我娘说的我,她说我小时候眼睛亮。」

我把柜台擦了擦。「照片洗坏了就重洗。」

「没坏。」她说,「这张好。」

她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禾子,我男人也要一张。」

她走了以后我把灯拧灭,店里暗下来,只剩窗户外头长街的灯,一盏一盏从街这头排到那头。天黑透的时候店门响了。进来的是个男人,汗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一块干的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说,我女人刚在这儿拍过。

「我知道。」「厂里也招我,机加工,和她一个班。」他说,「她怕我不上相。」

我搬了凳子回蓝布前头。他把汗衫下摆抻了抻,坐下,没坐稳,坐到了凳子前半边,两只脚在地上踩,踩实了才定住。

我没碰相机,先跟他说话。「你干的是哪一道。」「车工。车床,刀架,铁屑。」「铁屑飞起来呢。」

「护目镜上全是。我在家剪胡子都看不清,镜子上也是一层。」他想了想又说,「在家是我管钱。」

「你女人呢。」「她管我。」

他笑了一下,笑完把上半边身子放下来了,肩膀松了。我说,你别看灯,看你想的那个人。他看着灯没动,过了一会儿偏了一下头,往门口的方向看——那是裁缝巷东头,他家住的方向。

对焦环我慢慢转,他的眼睛清了。我把灯偏了一点,光落在他眼睛上。我按了。咔。

后屋那半张相纸裁剩的一角还在,铺上底板,曝光,手捏,相纸进显影液。水里他的脸出来了,眉是眉,眼是眼。他没笑,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他偏头看门口的那一点在眼睛里没散。

漂,停,定,洗。两张一寸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柜台上,上午那张她已经拿走了,这是你这张,你带回去。他拿起来,用拇指擦了擦照片的边,折进汗衫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一侧。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禾子,这张照片,比镜子像人。」

他走了以后,我把蓝皮账本翻开,在「欠街道房租,四块三」那行底下写了一行:一寸,0.3元,两张。毛数写「毛」,这是原主以前的记账格式,我照着写。写完合上账本,笔尖在纸上留了个点,账本纸吸墨,那个点洇开一小片。

那半张相纸用完了,架子上没有了。我拉开抽屉找零钱,翻到那半张相纸的纸盒,盒盖上原来记着张数,我早上写的「2」,现在得划掉。我拿笔划了一道,又在旁边写了个「0」。写完看着那个圈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明天得进一趟货。相纸两卷,显影液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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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第一张证件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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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显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