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6

细如雨丝的青线在江汜的空灵之界,徐徐而转。

江汜撑伞伫立在雨中,她甚至无需运转灵力调息,游青那奇怪的青丝如缝补一件损坏的衣裳一般,细密的青丝将她空灵之界的崩陷处扎扎实实的缝合,而那青丝中隐秘的温和阴木气息,徐徐地温疗朱雀离火烧灼的心脉。

待到雨歇,一刻钟不到,江汜便感觉浑身经脉都疏通了,灼烧的心脉不再隐隐作痛,受到夺魄影响的丹种也恢复如初,灵气运转顺畅,停息于空灵。

游青合手收势,取下耳畔的梨花,将刚刚得到的凝悠花别上,他抬手捻了捻脸上的雨水,舌尖轻尝。

“是个好雨。”

游青看向院落中依然撑着伞的江汜,不做任何道别之言,手起青丝穿透梨花,一阵梨花香飘来,再看,院落中除了江汜之外已无其他人。

江汜收了伞,随手放在墙角。她腰间玉简从游青开始治疗时,就在不停的闪烁。

她抬眼望月,朦胧雾气里的弯月竟然快要西沉。

江汜急忙握起玉简,灵气划动,金红的符纹一闪而动,清晰的声音响起。

“大师兄!你怎么可以让小师妹一个人去!?”

率先闯入江汜耳畔的声音是属于谢不悔的,二师兄一向不拘,江汜要是猜得不错,谢不悔此时又大逆不道地拽上凌萚的衣襟了。

而大师兄凌萚,大约只是无奈地笑笑,等到谢不悔冲着他的耳朵吼上一两句发泄了,才会出剑震飞谢不悔。

“就是啊师兄,三师姐随口一提,你不拦着就算了,怎么还真让她一个人去了。”

“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若是陪着一起……”

后面紧跟着的,是四师姐蓝朝的声音。四师姐喜爱人间话本,说话的嗓音里也总带着一股悲情感伤的幽怨感。

“陪谁一起。”清冷疏离,如孤柳浮水的嗓音,是属于宋泠的。

她似乎刚走过来,声音由远及近。

江汜想到凝虚袋中的凝悠花,忍不住轻唤了一声:“三师姐。”

玉简里的声音骤然消失得一干二净,良久江汜才听得五师兄易树讷讷的声音:“师妹的传讯接上了。”

江汜没有听到三师姐的声音,大师兄握着玉简避开吵闹的谢不悔与蓝朝,仅有一阵风拂过,江汜便只能听到独属于大师兄温润的嗓音了。

“师妹,可还好?”

“无事,很顺利。”

凌萚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于是又主动开口:“临秋了,近日下山历练的弟子不少,你三师姐忙于泯药堂的事务……”

江汜抚着腰间的凝虚袋,轻快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师兄。”

“我待会就启程……”

凌萚突然打断她:“等一下师妹。”

江汜:“?”

江汜听见凌萚那边风声呼呼,不过须臾,她便听到三师姐的声音。

“江师妹。”宋泠的声音一贯冷淡,如初见亦如相处的朝朝暮暮。

江汜很少从三师姐的脸上看见什么表情变化,也很少从她的淡然的嗓音里听出别的情绪来。

“三师姐。”江汜一改在外的模样,连语气都轻快了两分,眼眸间的笑意都显得不那么苦大仇深了。

好似此时她才像一个仅有十八岁的少年,应该再天真烂漫些。

“你要从太常回来了?”宋泠冷不防地问她,还不待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太常离**不远,你既然无事,便替我去……”

凌萚却打断了宋泠,语气是江汜从未听过的肃然:“宋泠,既得凝悠花,有什么事,让江师妹见过师尊再说吧。”

宋泠顿了一秒,清凌凌的目光紧逼凌萚,不发一言。

江汜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插嘴,若去**她恰好在此,只是不知宋泠又要她取什么。

有些稀奇,江汜盯着手里的玉简忍不住想。宋泠偶尔也会把丹药藏在蓝朝的东西里给她,起初她便以为是蓝朝放进来的伤药。

后来才发现是她这位,自打她入七宿峰后,就疏远她的三师姐藏进来的。

但待她去问时,宋泠却既不用她道谢,也无需她礼尚往来的东西。

这四年间,她一直和其他人不一样,师门上线,唯独她们之间的线是单向的。

而现在,宋泠却破天荒地要把她们两人之间的线连上似的。

其中缘由不得不让江汜在意。

“三师姐,我就在**……”

宋泠没有声音,反而是凌萚打断了她:“宋泠去泯药堂了。师妹,快回吧。”

“师兄有些事,先不与你传讯了。”

江汜心又沉下,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她伫立在院落内,遥遥望上云层之上,以灵力符阵蔽目的**宗门。

罢了,下次还有机会来。

*

七宿峰上,朱火殿后的石子小路前,清风亭下,凌萚与宋泠并肩而立。

两人不言不语,仿佛只是在此处吹吹冷风。

良久,凌萚才冷声开口:“四师妹。”

宋泠听见这个称呼没有反驳,亦没有承认,她回眸望了凌萚一眼,又望向眼前飘渺的山间云海,静静沉思,不发一言。

“你医者仁心,想来是难以忘记见过的、尤其惨状的伤痕。”凌萚嗓音阴沉,带着要挣扎而出的杀意,“难道你忘了?”

宋泠这才有了微末的一些反应,她裸色的唇瓣微张,轻若风喃的嗓音响起:“不敢忘。”

凌萚盯着她的眼睛,问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泠,修了**阴木气,你就忘记朱雀离火了吗!”

宋泠又沉默了,她望着眼前的山间云海,往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此时却沾染了犹豫、担忧、迷茫。

“赭石水长在恶鬼怨煞盘踞之地。”

风中只有宋泠呢喃的声音。

“而在这九霄大陆上,北有玄武,南有朱雀,西落白虎,东停**;太常,九天,直符,九地与腾蛇分别镇守东北,东南,西南,西北。”

“九大宗门皆有驱煞化怨秘法。”

“千年以前,恶鬼怨煞这种东西,很难在九霄大陆上肆意妄为。赭石水这样狠毒的东西,好些人连听都未曾听过,更别说会有人知晓赭石水能够侵蚀离火心脉。”

宋泠说到这里,短暂的沉默了一瞬,风声灌入她的嗓间,令她难以继续说下去。

凌萚没有接话,他望着远方的光景,眸中的阴翳的杀意悄无声息的压抑下去。

良久,宋泠才继续开口。她的嗓音滞涩,带着微末的沙沙感。

“……五百年前,九地宗还修借怨道,那一年,出了一个借怨修罗。”

“怨煞之力,本就是非人之力。单凭一个人,如何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定心性。”

“那日,是夏至。”宋泠低下头,“长恨天还叫天间送,是个人间仙境,静谧桃源。”

“可惜,借怨修罗堕道,将人间仙境的天间送毁于一旦,成了人间炼狱,修仙禁地——长恨天。他身死长恨天,体内怨煞之力暴走,令死在天间送的人,都无法入轮回。”

“怨气成煞,恶鬼当道,尸横遍野。”

“简直是为恶鬼怨煞量身打造的盘踞之所……”

“所以赭石水,只有长恨天才有。”凌萚淡声补充,“蓝朝说,她在浮水魂归里,见到了江汜本该魂归处——”

“从前尸横遍野,怨煞当道,如今禁制万千,太常镇守的——长恨天。”

凌萚说到这里似乎冷笑了一声:“渡舟……不,或者说问灵修士,有可能从长恨天毫发无伤的走出来吗?”

宋泠手挽柳枝,不做回答。

“朱雀山上烈火如山,除师尊以外,唯有一人离火,可踏平这满山。”凌萚目光连同嗓音又沉谧下来,他望着天上逐渐变得透明的月,天要亮了,“正如烈日临空。”

“四师妹,你也见过。”

宋泠沉默着不说话,她望着天上逐渐消失的月,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捕捉不到任何能够说出来的话。

木助火升,她当然见过那如烈日当空的朱雀离火,和再也不能提起的……师姐。

凌萚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宋泠留在原地,她等了许久,等到烈日临空,朱红的阳光刺痛她的双眼,她才轻声呢喃了一句:“师姐。”

*

夜色如漆玉,江汜一路回来连开几道路引,四师姐蓝朝给她的水凝灵悉数用尽,直到夜色又近,她才到了朱雀山脚下的焰翎峰。

朱雀山与**亦不同,朱雀地界内,南向为人间之地,以焰翎峰为界限,分隔两方。焰翎峰与其说是一座山峰,不如说是一座通往仙界的天池瀑布。

从人间之地往上而看,能看见半个峰头都藏匿在云海之中的焰翎峰上,坠落的千尺瀑布。人间称叹天山水落人间,万物复苏。

而在朱雀山内,焰翎峰的千尺万丈瀑布,如同朱雀尾翼,遥遥望去,整座朱雀山如朱雀腾飞。

江汜落在焰翎峰上,千尺瀑布掀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身上。朱雀山内无法使用路引,但山峰与山峰之间有传送阵相连,无须御剑,顷刻便能到达想去的山峰。

她仰头望向最高处的七宿峰,紧绷的眉眼松缓下来,唇角隐约衔起一点笑意。

她总算要到家了。

师尊也快出关了,江汜自四年前拜入七宿峰,仅见过雨无正一面,近些年来,她修炼上的困惑皆由大师兄指点。

江汜又想起身上与其他朱雀弟子不尽相同的离火,虽然四年前师尊已为她解答过——火分三等,直符金火为尊,朱雀离火为次,腾蛇丁火为末。

而这其中朱雀离火本身也分三等,每一位修出离火的朱雀弟子,身上都有一抹印记。肩上额止为尊,肩下腕上为次,下肢为末。

江汜初入朱雀,便已在其余同门的手背,或是手臂处见过,额带离火印记的弟子甚少,江汜在外门不曾见过。后来得知,额有印记的弟子都会以术掩其印记,除了宗主和一些长老外,朱雀山上到底有多少额间离火印记的弟子,大部分都不知晓。

但想来应该不多,若朱雀弟子人人都修出额间印记,就不必苦年年仙门大试,朱雀离火末于直符金火了。

她还记得那日雨无正睁眼,看向她空白的额前,师尊明明看穿了她临时加至额前掩盖的术法,却什么也没说。

她的离火印记不在额前,亦不在肩臂四肢,而在谁也想不到的心脏处。

人间常言火由心生,戒骄戒躁,而凌萚也与她相谈过,火气过旺,心脏肺腑不宜旺火,越旺越燥,易堕怨。

江汜在这些闲散的话语中,隐约猜忌,她印记入心,大抵是不对的。可她并非来到朱雀之后才修出离火,而是在长恨天时,就有离火了。

若要说明何时修出离火,就不得不道出她是从长恨天里出来的人。长恨天里,不存在人。

她会被当作恶鬼,或是另外一些东西,总归不是人的东西。

她不要。

但她拜师那日,雨无正并没有拆穿她,解惑完毕,只是道了一句:“这世间唯有真实不必被拆穿。”

“修行如树木,急而不得,招风而叶落。”

江汜一言不发,待雨无正走后,她又独自一人在主殿里坐了许久,直到日垂西山,而她莽撞的、慌乱的,终于将离火印记分离出来一半,小心凝聚在了额前。

她才从主殿里出来。

不出所料,主殿外引她入峰的师姐以及那三位师兄,还在下方等候。

她静静地望着他们,走下去时,额前术法微微溃散,她握住微微发冷的手心,抬眸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藏书楼的无言录上确实有记,有些弟子修出离火之时,心不自信,因而导致印记不显。”蓝朝点水而行,三两下落到江汜跟前,挽住她的胳膊,好奇地凑上前来看了一眼。

“色泽黯淡,倒还真的和无言录上说的一模一样。”蓝朝蹙着眉头看她,“小师妹,你以灵根之杂,练就如此不凡的离火,怎可妄自菲薄?”

江汜挣开她的手,扶着阑干下行,没有应声。

甩开了蓝朝,谢不悔又混不吝地挡住她的路。

“额前离火?师尊那老怪人,闭关当关门似的,怪不得要出来捡人呢。这可得把其他几峰的峰主气惨了。”

江汜手里握着木剑,面无表情地抬起下颌,示意谢不悔让路。

“刚入门就想切磋?”谢不悔一甩手,符纸凝空,“行啊,我来试试你这离火……哎!易树你毛病啊!撞我做什么!”

易树一言不发地撞开谢不悔,拽着他往旁边去。

他眼睛里亮闪闪的,不怎么说话,却在江汜的烦闷中带着探究的目光望向他时,回头呆呆地开口:“小师妹,厉害。”

“……”江汜眼神闷燥的偏开视线,脚步顿住。

她又和凌萚对上视线。但这一次凌萚眼中却没了步步紧逼的怀疑。

他袖口轻扫,一道灵光没入江汜额前,掩住印记。

“额前离火不宜示人,恐遭觊觎。”凌萚温声开口,琥珀的眸子当真如暖玉,“抱歉,师妹。”

“……”江汜没有接受那声抱歉,也没有接受额前敛息的术法。

她不轻不重地抹开,同这些人相背而行,只是错身前,目光在宋泠身上停留了一瞬。

宋泠伫立在人群之外,清冷的目光也别开了她,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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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天
连载中斩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