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梧桐叶落时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念秋六岁了。

静深每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前面载着念秋,后面驮着教案本,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两点一线。念秋坐在前杠上,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事,说小朋友的事,说老师教的新歌。

静深听着,偶尔应一声。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油菜花的香味。

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云开的信越来越少,从一月一封变成三月一封,从三月一封变成半年一封。信也越来越短,从一页纸变成半页纸,从半页纸变成几句话。静深知道他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孩子,她不怪他。

只是偶尔,念秋问起爸爸,她会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念秋再问,她就岔开话题。

孩子慢慢也不问了。

五月的一个下午,静深正在上课,校长来找她。

“林老师,有人找。”

她愣了一下,跟着校长出去。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件灰色夹克,拎着个公文包,正望着校园里发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苏晓蔓。

静深愣住了。

苏晓蔓比以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剪短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

“静深!”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静深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便看看你。”苏晓蔓松开她,上下打量,“你瘦了,气色还行。”

静深笑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苏晓蔓住在静深家。念秋第一次见这个阿姨,有点怕生,躲在静深身后偷偷看她。苏晓蔓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念秋,阿姨给你的。”

念秋看着巧克力,眼睛亮了,但还是不敢接。

“拿着吧。”静深说。

念秋这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阿姨。”

苏晓蔓看着孩子,眼睛里有光:“这孩子真好看,像你。”

静深点点头,没说话。

念秋吃了两块巧克力,困了,静深哄她睡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月光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

“静深,”苏晓蔓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静深的心提起来。

“陈江河,”苏晓蔓看着她,“他出事了。”

静深愣住了。

苏晓蔓说,江河是在工地上出的事。

去年冬天,他在西南的一个项目上,检查一处桥墩的时候,脚手架突然塌了。他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左腿骨折,内脏也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静深听着,手在发抖。

“他现在呢?”她问。

“好多了,”苏晓蔓说,“能走,但不能干重活了。公司让他休养,他不肯,非要回去上班。后来领导发话,让他先在办公室待着,做做技术指导。”

静深低下头,不说话。

苏晓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静深,我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告诉静深。’”

静深的眼眶红了。

“我问他想不想你,”苏晓蔓说,“他不说话。我问他要不要给你写信,他摇头。我说你都结婚了,有孩子了,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静深的眼泪落下来。

“静深,”苏晓蔓轻轻说,“我知道你结婚了,有孩子了,有你的日子。但他那个人,他心里有你,你知道的。”

静深擦掉眼泪,不说话。

苏晓蔓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他写的,让我转交。”她说,“看不看随你。”

静深接过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苏晓蔓走的那天,静深又去送她。

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苏晓蔓拎着包,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静深,”苏晓蔓说,“你好好想想。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人?”

静深点点头,没说话。

火车鸣笛了,苏晓蔓上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

回到家,念秋已经放学了,在院子里和邻居家的孩子玩。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妈妈!”

她蹲下来,抱着孩子,脸贴在她软软的头发上。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秋问。

她擦了擦眼睛:“没事,风大。”

晚上,哄念秋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静深。

是他的笔迹。

她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静深:

听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很难受。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那年我写信让你别等,是因为我这边出了事。项目出了问题,我是负责人,要承担责任的。我不想连累你,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我以为等我处理好了,再回来找你。可等我处理好了,你已经结婚了。

我不怪你。你该有自己的日子。

后来我在工地上出了事,躺了三个月,想了很多。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想你等我那几年,想我欠你的。

静深,我不求别的,只想告诉你,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看你。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写过这封信。

江河

一九九二年三月”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想起那年春天在雪地里,他给她送年画。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他光着膀子搬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想起那年秋天在黄河边,他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

想起他在站台上说“等我”,想起他塞给她的存折,想起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翻开扉页,里面夹着那张纸条,他写的纸条。

“我没借到下册,但你借到了,可以告诉我好看吗?——陈江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那之后的好几天,静深都睡不好觉。

每天晚上,等念秋睡着了,她就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能背下来,还是看。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想起周云开走时说的话:“你再找一个吧,找个对你好的人。”

她想起苏晓蔓说的话:“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人?”

她想起江河信里的话:“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可她结婚了,有孩子了,有日子要过。她不能扔下这一切,去找一个过去的人。

可她忘不了他。

忘不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信,那张照片,那本书。

忘不了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忘不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的样子,忘不了他在站台上说“等我”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六月的一个周末,她带着念秋去河边。

就是小时候常去的那条河,从城外流过,河滩上长满了芦苇,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玩得不亦乐乎。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河水浑浑的,慢慢地流,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她常和江河来这里,沿着河滩走,一走就是一下午。他走在前,她走在后,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么走着。

现在她坐在这儿,看着女儿跑来跑去,想着另一个人。

念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很可爱。

“谢谢念秋。”她说。

念秋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想什么。”

念秋眨眨眼睛:“妈妈骗人,你刚才在看河,看了好久好久。”

她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小人儿,才六岁,就知道她在想心事。

她把念秋抱起来,放在腿上,搂着她。

“念秋,”她说,“妈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有一个人,妈妈认识他很久了,他一直在很远的地方,现在他想来看妈妈,你愿意吗?”

念秋歪着头想了想,问:“他是好人吗?”

静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好人。”

“那他来呗。”念秋说,“他来了,可以陪我玩吗?”

静深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可以。”她说。

念秋高兴了,从她腿上跳下去,又跑开去玩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

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写写划掉。写到半夜,终于写成了。

只有几行字:

“江河:

信收到了。

这些年,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你。

如果你愿意,就来看看我们吧。

静深

一九九二年六月”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见了面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等了这么多年,该有个结果了。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上课,下课,接送念秋,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只是每天晚上,她会坐在灯下,发一会儿呆,想着那封信现在到了哪儿,他收到了没有,他会怎么回。

等了半个月,没有回信。

一个月,还是没有。

她开始有些不安。是不是信寄丢了?是不是他不想回?是不是他又出了什么事?

她想去问苏晓蔓,又怕问。万一他真的不想回呢?万一他有了别人呢?万一那封信,只是他一时冲动写的呢?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再等等。

八月的一个下午,她正在上课,校长又来找她。

“林老师,有人找。”

她愣了一下,跟着校长出去。

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

他穿着白衬衫,灰裤子,手里拎着个包,站在那儿,望着校园里。

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还是那个样子。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静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哑的。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你让我来的。”他说。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带他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他走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心跳得厉害。

念秋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有个陌生人,躲在静深身后,偷偷看他。

他蹲下来,看着念秋,脸上带着笑:“你是念秋?”

念秋点点头,还是躲着。

“我叫陈江河,”他说,“是你妈妈的朋友。”

念秋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那个好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是,”他说,“我是那个好人。”

念秋从静深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会陪我玩吗?”她问。

他点点头:“会。”

念秋高兴了,拉着他的手:“那你陪我搭积木!”

他跟着她进屋,坐在小板凳上,陪她搭积木。他的手很笨,搭不好,老是倒。念秋就教他,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他认真地听着,认真地搭,笨手笨脚的,但很努力。

静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这个场景,她想过很多次。想过他来的样子,想过他们见面的样子,想过他和念秋见面的样子。但真的发生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念秋睡了以后,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光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坐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你……身体好了吗?”她问。

他点点头:“好了,能走能跑。”

“还疼吗?”

“有时候疼,不碍事。”

她低下头,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静深,对不起。”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这些年,让你等了,又让你失望。那封信……我写的时候,是真心的。后来没回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因为什么?”她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怕,”他说,“怕你见了我会失望。我现在这个样子,老了,残了,什么也给不了你。”

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当年一样。

“陈江河,”她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等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他抬头看她。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她问,“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别等,我也等。你写信来,我收着。你寄照片来,我藏着。你把那个存折给我,我到现在还留着。”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是等你来跟我说你老了,残了,什么也给不了我。我要的不是那些。”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静深,”他说,“我以后……不走了。”

她看着他,不说话。

“我在深圳那边辞了职,”他说,“想回来,离你近一点。县里有个机械厂,要招工程师,我去应聘了。如果成了,就在这儿待着。”

她愣住了。

“你……不回去了?”

他摇摇头:“不回去了。这些年,跑了太多地方,够了。以后就在这儿,陪着你,陪念秋。”

她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我来了。”

她点点头,还是哭。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阳光和肥皂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

月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

江河真的留下来了。

机械厂要了他,让他当技术科的工程师。厂里给他分了间宿舍,在城西,离静深家不远。他每天骑车上班,下班后就来静深家,帮她做饭,陪念秋玩。

念秋很喜欢他,叫他“江河叔叔”。他教念秋认字,教念秋画画,教念秋骑自行车。念秋骑得歪歪扭扭的,他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大汗。

静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年他没走,如果他没有写那封信,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很快就不想了。过去的事,想也没用。

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儿。

九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带着念秋去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还是那样长着,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他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还记得吗?”她问。

他点点头:“记得。以前常来。”

“你走在前,我走在后。”

“你老不说话。”

“你老回头看。”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静深,”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我想娶你。”他说。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有过婚姻,有念秋,”他说,“我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陈江河,”她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风把芦苇吹得哗啦啦响,念秋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十二

那之后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还是每天上课、下课、做饭、洗衣服,还是每天接送念秋,还是每天等他来。但心里踏实了,满满当当的,不再空落落的。

冬天来了,梧桐叶落了一地。

有一天傍晚,她收拾屋子,忽然翻出那个盒子。

那个装着他所有信的盒子,压在柜子最深处,上面摞着几件旧衣裳。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按日期排着,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六年。还有那些照片,那张他站在桥头的,那张他站在人群里的。还有那个存折,一千二百块,她一直没动过。

还有那本书,《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

她把书翻开,扉页里夹着那张纸条,他写的纸条。

“我没借到下册,但你借到了,可以告诉我好看吗?——陈江河”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了,这张纸条还在。

门响了,江河走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盒子。

他走过来,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还留着?”他问。

她点点头:“都留着。”

他拿起那沓信,翻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写了好多,”他说,“那时候,每个月都写。”

“我都留着。”她说。

他看着那张照片,那张他站在桥头的,照片背面写着“一切安好,勿念”。

“这句,”他说,“我写了,又后悔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我不想让你勿念,”他说,“我想让你念着我,一直念着我。”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我念了,”她说,“一直念着。”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

十三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他们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去民政局登了个记,然后一起去吃了碗面。念秋也跟着,坐在他们中间,高兴得不行。

“江河叔叔,”她问,“以后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他愣了一下,看看静深。

静深点点头。

他看着念秋,眼眶红了。

“可以。”他说。

念秋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

他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静深看着他们,眼泪流下来。

面馆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没有人注意他们这一家三口。

但对她来说,这一刻,就是一辈子。

晚上,念秋睡了,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他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静深。”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这辈子,”他说,“我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了。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她摇摇头。

“不用补偿,”她说,“你在就好。”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四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江河每天骑车上班,下班回来做饭。静深上课,下课,批作业。念秋上了小学,每天背着书包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末的时候,他们带着念秋去河边。他在前面走,她牵着念秋在后面跟。河水还是那样流着,芦苇还是那样长着,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跑累了,坐在他们中间,让他们讲故事。

江河讲他造桥的故事,讲那些年跑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静深讲她教书的故事,讲那些学生,那些有趣的事。

念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们抱着孩子,慢慢地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把路照亮。

他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抱着念秋,一只手握着她。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想起那年春天在雪地里,他给她送年画。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他光着膀子搬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想起那年秋天在黄河边,他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

想起那些年,那些信,那些等待。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在这儿,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她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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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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