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平稳滑入上升栈道的空中站台，这种绝对的寂静与稳定，与下层区交通工具的颠簸嘈杂形成鲜明对比。艾琳透过单向透光的车窗向外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台守卫——他们站得笔直如标枪，穿着银灰色镶蓝边的制服，胸口的闭目齿轮徽章在嵌入式照明下反射着冷光。他们的脸上没有下层区守卫那种疲惫与油滑，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近乎非人的肃穆。
站台本身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型碟状结构，由某种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合金构成，边缘镶嵌着缓缓流动的蓝色符文链。头顶，更高远的空域中，造型优雅如水中生物的私人飞艇无声滑过，艇身流畅的线条和表面自适应变色的蒙皮，彰显着不属于艾琳认知范畴的财富与技术。空气干燥、洁净，带着一股类似雨后臭氧与某种清淡花香混合的味道，完全隔绝了下层区那股深入骨髓的、混合着锈蚀与汗液的复杂气息。
车辆停稳，车门向上无声滑开。为首的使徒率先踏出，靴底敲击在光滑如镜的白色石材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艾琳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如此陌生，甚至让她肺部有些不适应，没有停留，快速背起她的帆布行囊，跟了上去。
站台边缘没有护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使空气微微扭曲的淡蓝色能量屏障。艾琳瞥了一眼屏障之外——下方是翻涌如海的灰白色云层，完全遮蔽了大地。第七区，修理铺，爷爷奶奶，火花……一切她所熟知的世界，都被永远地埋葬在了那厚重的云毯之下。一种失重般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跟上。”使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们穿过站台，走向一扇巨大的拱门。
圣埃里克皇家魔法学院的大门，超越了艾琳所有基于垃圾堆里翻出的残缺画册而产生的想象。它不是“门”，而是一座山脉。整块开采自北方永冻山脉的“圣白曜石”被雕琢成高达三十米的巨型拱门，石质温润如玉石，却在内部流淌着星辰般的微光。拱门之上，立体浮雕以令人目眩的技艺呈现：左侧是蜿蜒攀升的、布满精密齿轮与管道的钢铁巨树，象征着科技与工业；右侧是舒展枝叶、缠绕着发光符文与神秘几何图形的水晶藤蔓，代表着魔法与神启；两者在拱顶中央完美交融，共同托举着一枚巨大的、眼睛半睁的齿轮徽记——学院的标志。徽记本身似乎在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周围光线发生微妙折射，庄严、神秘、充满压迫性的美。
穿过拱门的瞬间，艾琳感到皮肤表面掠过一阵轻微的麻痒，仿佛通过了一层无形的滤网。她知道，这是某种身份验证或净化结界。
门后的世界，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天空是清澈的淡金色，一种柔和的人造天光从极高处均匀洒落，模拟着最宜人的晨昏。空气清新得不真实，温度恒定在令人舒适的区间。首先撞入视野的，是宽度足以并行十辆悬浮车的“真理大道”，路面由蕴含魔力的青金石铺就，走在上面仿佛有轻微的能量波动从脚底传来。大道两旁，并非普通的树木，而是经过魔法催生与机械构架结合的“晶化林”。
树木的主干是深色的金属，表面有着木质般的纹理，枝叶则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光的魔法水晶薄片，形状如同蕨类或羽毛，随着无形的能量流轻轻摇曳，发出风铃般悦耳的细微碰撞声。树下不是泥土，而是覆盖着翠绿色的、绒毯般的苔藓植物，其间点缀着会自动改变颜色和发光模式的荧光蘑菇与宝石花。空气中飘荡着清淡的花香，还有一股……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喷泉的潺潺水声，有不知名鸟雀（或许是机械造物）的清鸣，有隐隐约约、经过魔法处理的悠扬钟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显得那么“恰当”，那么“有序”，完全没有下层区那种混乱交叠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远处，几座高塔刺破天际。它们并非单纯的建筑，更像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巨构体。有的塔身完全由流动的、凝固的液态水晶构成，内部可见巨大的能量脉络如血管般搏动；有的则是钢铁与玻璃的严谨结合，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化的数据流和符文阵列；最高的那座主塔，形似一柄指向苍穹的利剑，通体洁白，塔尖没入更高层的云雾中，那里悬浮着一个如同小型太阳般的金色球体——那是学院的中央魔导能源核心“圣埃里克之心”，据说其能量输出足以供应整个下层第七区的工业耗电。
这就是云端之上。干净、明亮、宏大、精致到每一寸土地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心底发寒。艾琳下意识地攥紧了行囊的背带，帆布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感。
“这边。”使徒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领着她转向一条略窄的、铺着白色碎石的小径，走向一栋相对低矮的圆形白色建筑。建筑风格简洁，门楣上刻着一行古体字：“新识之所”。
大厅内部同样以白色和淡金色为主调，地面铺着吸音良好的厚地毯。墙上悬挂的肖像里，那些穿着华丽法袍或工程师礼服的前任校长们，目光似乎穿透时空，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后来者。几位穿着统一深蓝色镶银边院服的学生——从气质和年龄看，应该是担任辅助工作的学长学姐——正在几张弧形长桌后忙碌，处理着文件和闪烁的水晶板。他们的动作高效、安静，交谈声压得很低。
“莉莉安。”为首的使徒对着其中一位戴着一副精巧金丝眼镜、栗色头发一丝不苟盘起的女生说道。
名叫莉莉安的学姐立刻站起身，姿态无可挑剔地微微躬身：“使徒大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艾琳，惊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瞬间的涟漪，便迅速被完美的礼节性微笑取代。
“艾琳，‘虔信者优抚计划’特招生。后续事宜由你负责。”使徒说完，对艾琳点了点头——那几乎是唯一能算作告别的动作——便与同伴转身离开，消失在门外那片过分明亮的光线中。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学长学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艾琳。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膝盖打着补丁的粗布工装，背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帆布包，上面甚至还沾着下层区特有的、难以洗净的污渍。她的脸还算干净，但头发只是简单束起，手上还有新愈合的细小伤口和洗不掉的些许油渍。在这片精致无瑕的空间里，她像是一粒不小心掉进精密仪表盘的灰尘。
“欢迎来到圣埃里克，艾琳同学。”莉莉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温和、清晰，带着训练有素的亲和力，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绕过桌子走出来，“我是莉莉安·威斯特，四年级生，负责本届部分特招生的引导工作。请跟我来，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
艾琳点点头，沉默地跟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评估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她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努力忽略那些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环境上。走廊宽阔，墙壁上除了必要的指示符文，还装饰着一些看起来古老又深奥的魔法图案或机械设计图。偶尔有学生迎面走来，他们穿着笔挺的院服，胸前别着不同颜色和图案的徽章，彼此交谈着艾琳听不懂的术语，步履匆匆却从容。
“学院很大，分为几个主要区域。”莉莉安边走边介绍，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手册，“我们刚才经过的是中央区，主要是教学和行政塔楼。现在去的是生活区，宿舍楼都在那边。学院实行住宿制，原则上所有学生都必须住在校内。”
她们走出建筑，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晶化灌木丛，来到一片相对宁静的区域。几栋四五层高的石质小楼错落分布，风格古朴厚重，爬满了真正的、开着淡蓝色小花的藤蔓植物，与那些巨型塔楼相比，多了些人情味。
“第四宿舍楼，女生宿舍。”莉莉安在一栋挂着铜质门牌的石楼前停下，“你的房间在二楼。你的室友已经先到了，她也是本次的特招生，来自第三区。”
第三区。艾琳知道，那是另一个工业密集的下层区，环境或许比第七区稍好，但本质相同。这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莉莉安敲了敲门。几秒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她比艾琳还要瘦削一些，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浆洗得发硬的白色旧衬衫和黑色长裤，裤脚有些短了。深褐色的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看着莉莉安，又看向艾琳，眼神平静，却像两潭深冬的井水，清澈，冰冷，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索菲亚，这是你的新室友，艾琳，来自第七区。”莉莉安微笑着介绍，“艾琳，这是索菲亚。你们以后要互相照顾。”
索菲亚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艾琳脸上和行囊上短暂停留，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房间基本设施齐全。”莉莉安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说，“床上用品、洗漱用具、一套基础院服都已经放在你们各自的床位上。课程表、学院手册在书桌上。今晚好好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早上七点半，我会在一楼大厅等你们，带你们去参加新生说明会。”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需要帮助，可以到刚才的‘新识之所’找我，或者询问宿舍管理阿姨。祝你们好运。”
说完，她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艾琳走进房间。宿舍比她在管道里的小窝宽敞得多，但也简洁得近乎空旷。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铺着素色的床单和薄毯；两张一模一样的原木书桌和椅子；两个嵌在墙里的衣柜；一个小小的、带有洗手池的角落；还有一扇通向狭窄阳台的门。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地板是深色木纹复合材料。唯一的装饰是天花板中央一个简单的、发着恒定柔光的魔法光球。
索菲亚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无字的书，手里拿着一支普通的铅笔，正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她的行李更少，床边只放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边角磨损的帆布行李袋。
艾琳将行囊放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空床床尾。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经过魔法弱化的风声。这种安静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你的……”艾琳试图打破沉默，目光落在索菲亚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但指尖和指腹处，有非常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蓝色痕迹，像是被某种低温魔力长期浸润后留下的印记。“你主修冰霜魔法？”她猜测道，下层区偶尔也能见到有元素亲和的人，但大多粗糙且不稳定。
索菲亚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艾琳，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观察力不错。”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无波，音色偏冷，但很清晰，“主修‘低温魔力控制与元素相变’，兼修‘神术几何’。”她顿了顿，反问，“你擅长机械。”
这次轮到艾琳有些意外了。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机油味（在来这里之前，她特意用储备的干净水尽量清洗过），手上残留的痕迹也很淡。“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工具包。”索菲亚的目光扫过艾琳行囊侧面用皮带固定的、几个形状各异的工具套筒轮廓，“还有你的手指关节，有长期使用精密工具形成的特定压痕和茧。下层区出身，擅长机械，被特招……你是那种能用垃圾堆零件拼出有趣东西的人。”她的语气陈述多于询问，仿佛在推导一个既定事实。
艾琳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算是吧。我叫艾琳。机械维修、非标准能量回路……感兴趣的东西比较多。”
“索菲亚。”女孩重新低下头，继续她的绘图，“睡吧。明天不会轻松。”
艾琳没再说什么，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物品。她把爷爷给的、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那套精密工具和几本最重要的笔记锁进书桌抽屉，抽屉有简单的魔法锁，需要设定个人魔力印记。将那枚母亲留下的铜扣穿了一根细绳，戴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最后，她拿出那本夹着父亲祈祷券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将它和学院发的厚重手册一起放在桌面。换上了床位上准备好的、料子柔软但样式统一的灰色睡衣，躺了下来。
头顶的魔法光球随着她躺下的动作，自动调暗了亮度。窗外，圣埃里克的人工夜空开始模拟出星辰——不是自然的星空，而是按照某种神圣星图排列的、位置精确的光点。太过完美，反而显得虚幻。
她想起修理铺里那盏摇晃的马灯光晕，想起火花蜷缩在零件盒里打呼噜的声音，想起爷爷打磨齿轮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奶奶煮的营养糊糊冒出的热气……胸口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