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缙云才知道巫炤为了打开那道裂隙付出了什么。
那天他在院子里擦太岁,司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抓着一把谷子喂地上的鸡。喂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巫炤研究了十年。”
缙云的手顿了一下,太岁的刃面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空间裂隙。”司危把谷子撒出去,看着鸡群扑棱棱地抢,“巫之堂的典籍里关于空间裂隙的记载只有三卷,加起来不到两百片竹简。他把那三卷翻烂了,又开始翻其他的。医术、卜书、阵图……只要跟空间搭边的,他全翻了一遍。”
缙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头三年,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后来候翟看不下去了,往他的茶里加了安神的药,他发现以后把那壶茶泼了,换了新茶继续研究。”司危的声线微微颤抖,“第四年,他开始自己推演,每日处理完巫之堂的事务后便彻夜地在星图与沙盘间演算,将巫力用至枯竭才昏睡过去。”
她把手里的谷子全撒了出去,拍了拍手,站起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她抬头看向缙云,“还好你回来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缙云坐在那里,太岁搁在膝盖上,剑刃擦了一半,刃面上还带着魔域里留下的暗色痕迹。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十年。
他在魔域里度过的那些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漫长,可他至少有盼头。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他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回去的可能。
而巫炤呢?巫炤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裂隙的另一头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只知道他掉进去了,要把他弄出来。
于是他一个人,在巫之堂浩如烟海的典籍里翻找关于空间裂隙的记载,在无数个深夜推演那些连巫之堂的先祖都未能参透的术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却从未想过放弃。
缙云想,如果换成是他,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那天晚上,缙云在巫炤的房间里等他。
巫炤去了巫之堂议事,很晚都没有回来。缙云一个人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碟干果,是嫘祖下午让人送来的,还带了话让他盯着巫炤多吃些东西。
窗外是西陵的夜色,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巫炤走了进来。
巫炤进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像是需要扶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但那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过身。
“怎么还没睡?”他问,一边解下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
“等你。”缙云说。
巫炤没接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缙云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动作很慢,像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的脸色在烛火下白得过分,眼睑下方一层青黑,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要和肤色融为一体。
缙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来。巫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躲开。他的眼睛半闭着,暗红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像是融化的铁水,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你的脸色很差。”缙云说。
“这几天事多,没睡好。”巫炤伸手拨开他的手,转身朝床榻走去,走了两步,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轻微,如果不是缙云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缙云两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巫炤腰侧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放手。”巫炤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
缙云没放。他的手掌贴在巫炤腰侧,隔着中衣感受着他的体温,比正常体温低一些。巫炤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缙云的声音低下来,“这叫没事?”
巫炤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扣住缙云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了。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很轻,缙云完全可以挣脱,但他没有动。他任由巫炤把他的手拿开,握在掌心里,然后低下头,看见巫炤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我说了,没事。”巫炤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只是有点累。”
他牵着缙云走到床榻边,自己先躺了下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缙云脱了外袍,在他旁边躺下来。
床榻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缙云侧过身,把手臂搭在巫炤的腰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巫炤没有推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巫炤。”缙云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谢谢你。”
巫炤没有回答。过了很久,缙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巫炤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他搭在腰侧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巫炤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就好。”
……
缙云第二次见到嫘祖是在一个月后。
从魔域回来后,缙云便住进了老宅。巫炤也从巫之堂搬了回来。这处院落离主城不远不近,挨着西山脚,倒是个清净地方。只是近日乱羽山方向魔气浓郁,常有魔物窜到附近村落里伤人性命,嫘祖拨了人手轮班巡视,自己也在西陵与轩辕丘之间辗转。她是一城之主,又担着两族联姻的干系,边防吃紧,竟连专程来一趟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那天他在院子里练剑,练到一半胸口忽然一阵翻涌。他偏过头,一口血吐在地上,暗红色,混着一些深色的絮状物。他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全是血。
嫘祖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子迈得很大,下摆在脚踝处翻飞。
缙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嫘祖已经蹲下来,食盒随手搁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她的手指搭在缙云腕上,几息之后,脸色变了。
“多久了?”
“几天。”
“几天?”嫘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回来才一个月,几天是几天?”
缙云没说话。
嫘祖盯着他看了几息,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她弯腰把食盒提起来,放在缙云手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汤,还冒着热气。
“喝了。”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缙云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是温的,入口鲜甜,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涌上来,混在汤里,他分不清是血的味道还是汤的味道。
嫘祖看着他把汤喝了大半,才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缙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去找巫炤。”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巫炤第一次给缙云施术。
缙云坐在榻上,巫炤在他对面。暗红色的光芒从巫炤指尖亮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钻进缙云的皮肤,沿着血脉游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些丝线传来的地方涌入身体,缙云的每一寸筋骨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胸口那种憋闷感一点一点减轻,呼吸变得顺畅。
同时他看见巫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
那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出,像在从他身体里抽取什么东西,然后灌注进缙云的身体。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不少。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巫炤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握成拳头,想要止住那种颤抖,但没什么用。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辟邪之力和你的身体不相容。”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在魔界的时候,魔息压制了辟邪之力。回到人界之后,魔息消退,辟邪之力开始反噬。”
巫炤看了他一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会治好你。”
第二天嫘祖又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巫炤正坐在桌边批竹简,缙云靠在榻上。嫘祖先走到缙云面前,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巫炤面前,从食盒中拿出一碗粥放在桌上。
“喝了。”
巫炤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嫘祖的语气不容置疑,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巫炤,“司危来找我,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巫炤沉默了几息,端起粥碗,三两口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桌上。
嫘祖看了一眼碗底,又看了一眼巫炤的脸。
“你比他更需要补。”她说,声音忽然软下来,“你看看你自己,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她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巫炤的颧骨。
巫炤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嫘祖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然后收回手。
“你们两个。”她说,目光从巫炤移到缙云,又从缙云移回巫炤,“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别再让我盯着你吃东西。”
那天晚上的饭是姬轩辕让人送来的。
一只烤羊腿,一盆粟米饭,一碟腌菜,还有一壶酒。送饭的侍从说,轩辕大人讲,缙云大人在魔域饿了这么多年,得好好补补。
缙云把羊腿撕成两块,大块的推到巫炤面前。
巫炤看了一眼那块肉,没动。
“我不饿。”
巫炤的手指搭在竹简上,没有去拿筷子。他的目光还落在竹简的字迹上,但缙云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那种在忍耐着什么。
缙云把羊腿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巫炤放下竹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很仔细,腮帮子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第一次是吞咽,第二次——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饱了。”
“你才吃了一块。”
“够了。”
巫炤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白了,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他的手指又搭回了竹简上,指腹按在竹片的边缘,按得很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缙云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剩下的羊腿吃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巫炤的胃从七年前就开始坏了。
那些年研究空间裂隙的时候,他经常忘记吃饭。一天,两天,有时候连续三四天只喝水。候翟会把食物放在他手边,他有时候吃一口,有时候看都不看。食物凉了换,换了凉,他浑然不觉。等到胃开始疼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觉得胃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偶尔会痉挛一下,酸液涌上喉咙口。
他习惯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今天这块羊肉下去,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一种尖锐的绞痛,从胃部蔓延到整个上腹。酸液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咽喉被胃酸烧得发涩,吞咽的时候像有砂纸在喉咙里刮。
巫炤垂着眼,呼吸放得很慢很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胃里的绞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竹简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前面写了什么。
等到缙云吃完去洗漱的时候,巫炤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进里间,在缙云看不见的角度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胃里的绞痛还没有过去,反而更厉害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按着胃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这个姿势让腹部的压力小了一些,但胃酸又开始往上涌。
他闭上眼,把那口酸水咽回去。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阵绞痛终于慢慢退下去。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走回外间。
缙云已经洗完了,正坐在榻上擦头发。
巫炤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竹简继续看。
面色平静,呼吸平稳。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之后,巫炤每隔几天就给缙云施一次术。
每次施术之后,缙云的身体都会好一些。但巫炤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坏下去。缙云刚回来那一个月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些肉又掉没了,他的颧骨越来越分明,衣袍穿在身上越来越空。施完术之后他会去洗手,缙云注意到他洗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水浇上去,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但他从来不在缙云面前表现出任何不适。缙云见他吐过两次,但每一次吐完之后,巫炤擦一下嘴角走出来,面色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只知道巫炤的胃不好,但不知道已经坏到了什么程度,巫炤从不喊疼。
有时候他会气恼自己的身体,似乎总是自己在拖累巫炤,落入魔域也好,辟邪之力的反噬也好,就像当年巫炤说的,他本是强者,不必活得如此辛苦。可懊恼这些都于事无补。巫炤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他只能在巫炤施完术之后,把那杯凉透的茶换成温热的,放在巫炤手边。在巫炤看书的时候,坐在他身边,把自己的手覆在巫炤的手背上。
巫炤从来不会拒绝。他会在缙云的手覆上来的时候,微微转一下手掌,好让缙云握得更舒服。然后继续看书,面色平静。
……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缙云的身体在巫炤的治疗下慢慢好转。咳血的次数少了,练剑的时间也能延长一些。他知道巫炤的身体在变差,虽然巫炤从来不说。
那天傍晚,缙云从演武场回来,推开门,屋子里是暗的。
巫炤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油灯没有点。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按在上腹部,手指微微蜷着。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缙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胃疼?”
巫炤的手指从腹部移开,放回了竹简上。
“没有。”
缙云伸手,覆上了巫炤按过的那个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硬邦邦的。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巫炤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胃不好的?”缙云问。
巫炤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
缙云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外间,从炉子上倒了热水,端回来放在巫炤面前。
巫炤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
“不是茶。”缙云说,“热的。喝了。”
巫炤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几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那团绞紧的东西稍微松开了一点。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比刚才顺了。
缙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的手从杯子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巫炤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微微发着抖。缙云一根一根地揉他的指节,从指根到指尖,动作很慢。
“下次胃疼,告诉我。”缙云说。
巫炤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缙云掌心里慢慢放松了,手指不再蜷得那么紧。
那天夜里,缙云睡得很沉。
巫炤醒着。
胃里又开始翻涌。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心感。胃像被一只手慢慢地拧,酸液一波一波地往喉咙口涌。他侧躺着,一只手按在上腹部,呼吸放得很轻。黑暗里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床榻内侧的墙壁。
这不是单纯的胃疾。
他在几天前就知道了。开始给缙云治疗之后,每隔几天他会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免影响施术。那天早上他同往常一般给自己把脉,刚触上腕脉没多久,他的手指顿住了。
脉象如盘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
滑脉。
他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腕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把那些深色的巫痕映得分明。
他是巫之堂八百年来最强的鬼师,体内的巫之血浓到可以打破常理的桎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真的会发生,而且是现在,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在他最忙乱的时候,在面对魔族人族如蝼蚁般的此时。
他把手从腕上拿开,站起来,像往常一样穿衣、洗漱、出门。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现在他躺在黑暗里,胃里的恶心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把那口酸水咽回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胃部移到了小腹。
那里什么都没有。平坦的,紧实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是他知道那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那里。
他的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皮肤。黑暗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他听见缙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中衣传过来,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巫炤等了一会儿,等缙云的手臂彻底放松了,然后轻轻地把那只手从小腹附近挪开,放回了缙云自己身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缙云。
胃里的恶心又涌上来了。他闭着眼,极其缓慢地咽了回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