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九弟

三月二十三日,幽州。

这一日雨终于停了。

清晨醒来时,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可那灰色里,透出了一线淡淡的金光,很淡,很薄,像笼罩一层轻纱,从那灰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雨水洗了三天三夜,此刻在那一线金光里,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新磨的翡翠,挂着残存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缀了无数碎钻。

暖池内,水汽比前几日薄了些,不再是一团一团的、让人看不清的白雾,而是一层淡淡的、贴着水面的薄纱。

日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光。那光是金色的,软软的,像融化了的蜜糖。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一片暖光,心里也暖暖的,软软的。

三日的阴雨,终于过去了,那压抑的、沉闷的感觉,也随着这日光,散了些许。

钗岐推开门,陈昼眠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却精致得很,盒面雕着缠枝莲花,枝叶婉转,花朵饱满,漆色深沉发亮,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边缘。

她的脸色,比昨日稍好了些。

面颊上的青灰褪去了些许,虽然依旧是苍白的,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让人心惊的白。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轻快了些,不是用力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心情好了许多的轻快。

到池边,她在矮几后坐下,将那紫檀木制冰纹样盒搁在膝头,低头解那盒盖上的小银扣。

解扣的动作很慢,却稳。

一下,两下,银扣解开,盒盖掀开。

魏仁正游近些,看向那盒内。

盒里铺着深青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几样玉器。

一枚印章。白玉的,方方正正,顶部雕着一只小小的螭虎,憨态可掬,底部刻着字,他看不清,只隐约看见是四个篆字。

一只笔舔。也是白玉的,做成荷叶的形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

荷叶中央有一汪浅浅的凹痕,那是用来舔笔的地方。

一个水滴形状的纸镇,青玉的,温润细腻,水滴的造型圆润饱满,顶端有一小孔,穿着深青色的丝绦,丝绦下端垂着一枚小小的米珠。

还有一对玉蝉。白玉雕成,拇指大小,线条简练,刀法古朴,蝉翼薄薄的,几乎透明,能透过去看见底下的丝绒。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印章,在指尖轻轻转动。

印章在她苍白的指尖翻转,底部那四个篆字时隐时现。

“加冠礼的贺仪。”陈昼眠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是给七弟的。”

她顿了顿,将印章放回盒中,又拿起那对玉蝉,在掌心摩挲,玉蝉触手温润,却透着凉意,与她掌心的温度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礼单早就拟好送去了。这几样,是我私库里的旧物,不算贵重,但胜在雅致趁手,听闻七弟要成婚了,实在是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礼品了。”

陈昼眠将那对玉蝉对着窗外的日光,细细地看着,薄薄的蝉翼,在日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光从那一侧透到这一侧:“礼,是人情,也是规矩,更是……表态。”

她将玉蝉放回盒中,又拿起那枚印章,指着底部的四个篆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敏、而、好、学。”

她念得很慢,字字清晰。

“‘敏而好学’,是勉励,也是提醒他,眼下还是专心学问的时候,不要因为成婚而忘记自己身处皇城,忘记磨刀。”

她放下印章,又拿起那对玉蝉:“玉蝉,高洁,餐风饮露,不染尘俗。”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愿他听得懂这层意思。”

魏仁正看着那些温润的玉器,又看看她。

他不太明白。

为什么简简单单几样东西,能承载这么多意思?

人的心思,太复杂了,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表达意图,在他听来,比深海最复杂的声波交流更费解。

她将那些玉器一件一件拿起,把玩片刻,又一件一件轻轻放回。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与这些旧物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除了我的礼,各方的礼单也陆续出来了。”

她合上盒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她靠在石凳上,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雨后的庭院,望向那在日光里闪闪发亮的桃树。

“二哥送的是一套前朝孤本兵书,寓意深远啊。”

她将那“寓意深远”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魏仁正听出了那话里的冷意。

二哥送兵书给刚加冠的七弟,是勉励他习武?还是暗示他……该动刀兵?

“六弟派人从南边快马送来一柄镶宝匕首,说是剿匪所得,‘赠幼弟以壮胆魄’。”

她顿了顿,那嘴角的讥诮更深了些:“哈。”

那一声“哈”,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里,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镶宝匕首,赠幼弟以壮胆魄,是壮胆,还是暗示他该有胆量做些什么?

“九弟礼最厚,金银古玩之外,还有两个杭州来的绝色歌姬。”

她转过头,望向他,视线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是……体贴入微。”

魏仁正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每一份礼,都不是简单的礼。

一件件精美的、贵重的物件背后,都藏着机锋。

或敲打,或示威,或拉拢,或腐蚀。简单的礼仪往来,成了不见血的交锋。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

“我让总管以我的名义,给太子府也备份了白礼。不厚不薄,循例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太子哥哥现在……收任何礼,恐怕都要再三掂量。”

魏仁正想起她前几日说的那些话。太子,被父皇宠爱着,却也被那宠爱之刃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刀来。

他收礼,要掂量;他不收礼,也要掂量。

怎么做,都是错。

暖池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那些精致的玉器,那些厚重的礼单,那些她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名字,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暗流汹涌的杀机,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这池中的锁链更沉重,更难以挣脱。

陈昼眠抚摸紫檀木盒,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也低了些:“有时候,真想像你一样。”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探寻,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羡慕。

“不用理会这些虚礼,不用揣测每一份善意或恶意背后的刀锋。”她说,声音轻轻的,“喜欢,便亲近;厌恶,便远离。多简单。”

魏仁正沉默了。

简单吗?

被捕,被锁,远离故乡深海,日日夜夜被困在这方寸之间,何尝简单?

可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的是人心的复杂与险恶。

那些看不见的刀锋,那些必须揣测的善意与恶意,那些日日夜夜消耗着她的东西。

那些,或许真的比有形的锁链更令人疲惫。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又指了指她。

然后,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礼,是壳。你,在里面。”

礼是外壳,是保护色,也是束缚她的另一重无形枷锁。

而她的那颗心,那个真正的她,始终被困在其中,不得自由。

陈昼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非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些许:“你看得倒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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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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