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幽州。
这一日雨终于停了。
清晨醒来时,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可那灰色里,透出了一线淡淡的金光,很淡,很薄,像笼罩一层轻纱,从那灰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雨水洗了三天三夜,此刻在那一线金光里,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新磨的翡翠,挂着残存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缀了无数碎钻。
暖池内,水汽比前几日薄了些,不再是一团一团的、让人看不清的白雾,而是一层淡淡的、贴着水面的薄纱。
日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光。那光是金色的,软软的,像融化了的蜜糖。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一片暖光,心里也暖暖的,软软的。
三日的阴雨,终于过去了,那压抑的、沉闷的感觉,也随着这日光,散了些许。
钗岐推开门,陈昼眠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却精致得很,盒面雕着缠枝莲花,枝叶婉转,花朵饱满,漆色深沉发亮,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边缘。
她的脸色,比昨日稍好了些。
面颊上的青灰褪去了些许,虽然依旧是苍白的,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让人心惊的白。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轻快了些,不是用力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心情好了许多的轻快。
到池边,她在矮几后坐下,将那紫檀木制冰纹样盒搁在膝头,低头解那盒盖上的小银扣。
解扣的动作很慢,却稳。
一下,两下,银扣解开,盒盖掀开。
魏仁正游近些,看向那盒内。
盒里铺着深青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几样玉器。
一枚印章。白玉的,方方正正,顶部雕着一只小小的螭虎,憨态可掬,底部刻着字,他看不清,只隐约看见是四个篆字。
一只笔舔。也是白玉的,做成荷叶的形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
荷叶中央有一汪浅浅的凹痕,那是用来舔笔的地方。
一个水滴形状的纸镇,青玉的,温润细腻,水滴的造型圆润饱满,顶端有一小孔,穿着深青色的丝绦,丝绦下端垂着一枚小小的米珠。
还有一对玉蝉。白玉雕成,拇指大小,线条简练,刀法古朴,蝉翼薄薄的,几乎透明,能透过去看见底下的丝绒。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印章,在指尖轻轻转动。
印章在她苍白的指尖翻转,底部那四个篆字时隐时现。
“加冠礼的贺仪。”陈昼眠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是给七弟的。”
她顿了顿,将印章放回盒中,又拿起那对玉蝉,在掌心摩挲,玉蝉触手温润,却透着凉意,与她掌心的温度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礼单早就拟好送去了。这几样,是我私库里的旧物,不算贵重,但胜在雅致趁手,听闻七弟要成婚了,实在是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礼品了。”
陈昼眠将那对玉蝉对着窗外的日光,细细地看着,薄薄的蝉翼,在日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光从那一侧透到这一侧:“礼,是人情,也是规矩,更是……表态。”
她将玉蝉放回盒中,又拿起那枚印章,指着底部的四个篆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敏、而、好、学。”
她念得很慢,字字清晰。
“‘敏而好学’,是勉励,也是提醒他,眼下还是专心学问的时候,不要因为成婚而忘记自己身处皇城,忘记磨刀。”
她放下印章,又拿起那对玉蝉:“玉蝉,高洁,餐风饮露,不染尘俗。”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愿他听得懂这层意思。”
魏仁正看着那些温润的玉器,又看看她。
他不太明白。
为什么简简单单几样东西,能承载这么多意思?
人的心思,太复杂了,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表达意图,在他听来,比深海最复杂的声波交流更费解。
她将那些玉器一件一件拿起,把玩片刻,又一件一件轻轻放回。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与这些旧物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除了我的礼,各方的礼单也陆续出来了。”
她合上盒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她靠在石凳上,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雨后的庭院,望向那在日光里闪闪发亮的桃树。
“二哥送的是一套前朝孤本兵书,寓意深远啊。”
她将那“寓意深远”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魏仁正听出了那话里的冷意。
二哥送兵书给刚加冠的七弟,是勉励他习武?还是暗示他……该动刀兵?
“六弟派人从南边快马送来一柄镶宝匕首,说是剿匪所得,‘赠幼弟以壮胆魄’。”
她顿了顿,那嘴角的讥诮更深了些:“哈。”
那一声“哈”,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里,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镶宝匕首,赠幼弟以壮胆魄,是壮胆,还是暗示他该有胆量做些什么?
“九弟礼最厚,金银古玩之外,还有两个杭州来的绝色歌姬。”
她转过头,望向他,视线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是……体贴入微。”
魏仁正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每一份礼,都不是简单的礼。
一件件精美的、贵重的物件背后,都藏着机锋。
或敲打,或示威,或拉拢,或腐蚀。简单的礼仪往来,成了不见血的交锋。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
“我让总管以我的名义,给太子府也备份了白礼。不厚不薄,循例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太子哥哥现在……收任何礼,恐怕都要再三掂量。”
魏仁正想起她前几日说的那些话。太子,被父皇宠爱着,却也被那宠爱之刃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刀来。
他收礼,要掂量;他不收礼,也要掂量。
怎么做,都是错。
暖池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那些精致的玉器,那些厚重的礼单,那些她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名字,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暗流汹涌的杀机,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这池中的锁链更沉重,更难以挣脱。
陈昼眠抚摸紫檀木盒,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也低了些:“有时候,真想像你一样。”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探寻,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羡慕。
“不用理会这些虚礼,不用揣测每一份善意或恶意背后的刀锋。”她说,声音轻轻的,“喜欢,便亲近;厌恶,便远离。多简单。”
魏仁正沉默了。
简单吗?
被捕,被锁,远离故乡深海,日日夜夜被困在这方寸之间,何尝简单?
可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的是人心的复杂与险恶。
那些看不见的刀锋,那些必须揣测的善意与恶意,那些日日夜夜消耗着她的东西。
那些,或许真的比有形的锁链更令人疲惫。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又指了指她。
然后,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礼,是壳。你,在里面。”
礼是外壳,是保护色,也是束缚她的另一重无形枷锁。
而她的那颗心,那个真正的她,始终被困在其中,不得自由。
陈昼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非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些许:“你看得倒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