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延禧宫。
陈瞿去上早朝后,怡嫔冉知节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没人敢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冉知节睁开眼,她坐起身,理了理头发,脸上又浮起那柔柔的笑。
“快请。”
赵玉走进来的时候,冉知节已经跪在门边了:“嫔妾恭迎皇后娘娘。”
赵玉伸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她说,声音温婉,“夜深了,本宫不该来打扰,只是听说陛下今晚在这儿,本宫想着,该来给妹妹送点东西。”
她说着,身后的宫女捧上一只食盒。
“这是新熬的补气血的汤药,妹妹昨日辛苦,该补补。”
冉知节连忙谢恩,赵玉摆摆手,在榻上坐下。
“妹妹坐。”她说,“本宫说几句话就走。”
冉知节在她对面坐下,垂着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
赵玉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亲近的妹妹。
“妹妹这宫里,还是这么雅致。”她环顾四周,语气随意,“这香也好,闻着就让人舒服。”
冉知节笑了笑:“娘娘过誉了。嫔妾这小地方,哪能和娘娘的凤仪宫比。”
赵玉摇摇头,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过,像是在看摆设,又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小小的香炉上。
那香炉是铜制的,雕着缠枝莲纹,炉盖上镂着细密的孔,炉里没有焚香,只是静静放在那里。
赵玉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尽力侍候陛下才是我等的本分,如今可不是什么随意的时候。”
“娘娘说得是。”冉知节垂下眼,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臣妾记着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赵玉的目光。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娘娘送来的汤药,臣妾一定喝。娘娘的教诲,臣妾也一定记着。”
她说着,又跪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赵玉低头看着她,灯影里,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美,柔,干净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走回榻边,拿起那只食盒。
“好好歇息。”她说,“本宫就不打扰了。”
冉知节跪下去:“嫔妾恭送娘娘。”
赵玉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说妹妹昨天见了七殿下?”
冉知节跪在地上,声音依旧稳:
“是,嫔妾想儿子了,就让他进宫吃顿饭。”
赵玉点点头。
“该见就见。”她说,“母子连心,这是天理。”
她迈出门槛,消失在晨色里,冉知节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紫薇殿,早朝
朝钟响过三遍,百官鱼贯入殿。
六皇子陈烨霖走在最后,他穿着亲王朝服,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这是他被解禁后第一次上朝,整整六天,他把自己关在萧王府里,除了孔梁,谁也不见。
今日出来,天都变了。
他站进班列,目光扫过前方。
太子陈元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二皇子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七皇子也站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今天似乎深了些。
陈烨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虚空。
今日这朝会,怕是有戏看。
司礼太监的高唱声落下,吏部员外郎牛斫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杭州水患赈灾银两,已拨付三十万两。然江州、泽州两地官员报称,银两至今未到,请陛下彻查。”
陈瞿坐在御座上,目光淡淡地落在那本奏折上。
“未到?”他的声音不高,“户部怎么说的?”
户部尚书广世中头垂得更低:“回陛下,银两早已拨出,走的是官道驿站,按理早该到了。臣已派人去查,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班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臣倒是有个消息。”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一名御史屠览,是二皇子的人。
屠览向前一步,奏道:“臣听闻,江州境内近日有匪患,劫了几批官银,那批赈灾银两,怕是也遭了殃。”
陈瞿的眉头微微一动。
“匪患?”他看向广世中,“江州有匪患,朕怎么不知道?”
广世中额上冒汗:“回陛下,臣……臣也不知。”
屠览接道:“陛下,江州匪患并非大事,不过是几个山贼,劫了几次道。当地官员没有上报,大约是觉得不值一提。只是那赈灾银两恰好路过,被劫了去,这才……”
他话没说完,班列中又站出一个人。
“屠御史这话,倒是有意思。”
众人看去,这回站出来的是礼部的一个给事中,蒲问寻,是七皇子的人。
蒲问寻朝御座一揖,转向屠览,皮笑肉不笑:“江州匪患,连户部都不知道,屠御史从哪儿听来的?再说了,官银押运,向来有官兵护送。几个山贼,就能劫了三十万两?”
屠览脸色不变:“蒲给事中这是不信臣的消息?”
“臣不是不信。”蒲问寻笑得温和,“臣只是好奇,屠御史的消息,是从江州来的,还是从别处来的?”
这话说得含蓄,可满殿的人都听懂了。
屠览的眼睛眯了眯:“蒲给事中这话,是在质疑臣?”
“臣不敢质疑。”蒲问寻依旧笑着,“臣只是觉得,屠御史消息灵通,连地方没上报的事都知道,实在令人佩服。”
两人站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话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锋利。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各为其主的官员,在御前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陈尹祥站在班列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陈尧睿也站着,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满殿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屠御史和蒲给事中的事。
这是二皇子和七皇子的事。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从屠览脸上扫过,从蒲问寻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老二和老七身上。
老二低着头,像是没听见;老七也低着头,像是和他没关系。
陈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茶盏放回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屠览忽然住了口,蒲问寻也住了口。
两人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中一片死寂。
陈瞿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
“说完了?”
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砸得人心里发颤。
屠览和蒲问寻齐齐跪下:“臣等失仪,请陛下降罪。”
陈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久到屠览的额头抵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久到蒲问寻的后背湿透了,里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久到满殿的朝臣都不敢抬头。
然后陈瞿忽然开口:
“起来吧。”
屠览和蒲问寻愣了一愣,随即叩首:“谢陛下。”
他们爬起来,退进班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瞿的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户部尚书广世中身上。
“赈灾的事,继续查,查到什么,报上来。”
广世中连忙应道:“是。”
陈瞿站起身:“退朝。”
司礼太监连忙高唱:“退朝,”
百官跪送御驾。
陈瞿的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那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御道,巳时。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陈烨霖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前面传来窃窃私语声,有人在议论方才那一幕,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几句,“二殿下的人”“七殿下的人”“陛下不高兴了”……
他听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
孔梁走在他身侧,也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走出乾清门,前面忽然停下来。
陈烨霖抬头看去,二皇子和七皇子正站在御道上,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陈尹祥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尧睿也笑着,那笑意比平时更深了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陈尹祥微微颔首,转身往东走去。
陈尧睿也点点头,往西走去。
谁也没说话。
陈烨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孔梁能听见。
孔梁抬起头,看向他。
陈烨霖迎上他的目光,笑容还没褪去。
“老孔,”他说,“你说,他俩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孔梁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殿下您在笑什么。”
陈烨霖挑了挑眉。
“哦?”
孔梁的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在笑,戏好看。”
陈烨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麻雀。
笑完了,他拍拍孔梁的肩。
“走,回府。让人备酒。”
他大步往前走去。
孔梁跟在身后,嘴角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