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高热

四月三十日,京城。

五月的第一缕晨光,终于挣破了那纠缠月余的连绵阴翳。

六皇子的那个参将就被罢了官,不是六皇子的人不干净,是有人把证据送到了大理寺。

那些证据是真的,不是伪造的,那个参将确实克扣了军饷,确实贪污了军粮,确实该罢官。

陈烨霖无话可说。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人被一个个拔掉,像拔钉子,一颗一颗,拔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是谁干的,可他不能说是谁干的。

因为没有证据。在这座皇城里,没有证据的事,就是没有发生的事。

他只能忍着,像陈元璟一样忍着。

一大早,赵曜去了凤仪宫,没有通报,没有等人传,直接就闯了进去,赵玉正在梳妆,见她进来,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曜儿,你这是……”

赵曜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姑母,我爹病了,病了二十多天,不见好。他不让请太医,怕惊动宫里,可他烧了这些时日,人都烧糊涂了。姑母,您帮帮他。”

赵玉放下玉梳,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女。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可脸上没有泪,她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她爹一样。

赵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五月的天,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你等着,我去找陛下。”

乾元宫,养心殿。

陈瞿搁下笔,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玉,沉默了一会儿:“赵傅病了?”

“兄长病了二十多天,不见好。”赵玉回答。

“什么病?”

“风寒,如今拖成了重病。”

陈瞿靠向椅背,殿内很静,只有灯焰跳了一下。

赵玉跪着,没有抬头,没有多说,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时候才来,没有说“臣妾不是故意瞒着”,没有说“请陛下不要多心”。

她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兄长病了,臣妾知道了,来告诉陛下。

陈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什么,赵玉不知道,她只是跪着,等。

“让太医院院正去。”他开口了,“告诉赵傅,这是朕的旨意。”

赵玉叩首。

陈瞿看着她的发顶,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和金凤冠的珠滴一样纹丝不颤。

“你多久没见你兄长了?”

“很久了。”

“那就回去看看。”

陈瞿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没有试探,没有敲打。

赵玉抬起头,看着皇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是软的,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后,陈瞿没有立刻拿起笔,他坐着,手指还在扶手上,不敲了,只是搁在那里。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没有动。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那道让他犹豫了一瞬的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国舅府。

太医院院正姓隗,是给皇上看了三十年病的老太医。

他到了国舅府,给赵傅把了脉,把了很久,久到赵曜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隗太医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外间。

赵曜跟出来,急着问:“隗太医,我爹怎么样?”

隗太医沉默了一会儿:“郡主,国舅爷这病,拖得太久了。风寒入了肺,肺里有热,热久成毒,加上国舅爷这些年在外打仗,本身就落下了一些毛病,若是再晚些相看,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赵曜站在那里,听着隗太医的话,每个字她都听懂了,可她不想懂。

“能治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隗太医点了点头:“能治。但要慢慢养。吃药,针灸,忌口,不能受风,不能劳累。少说也要养两三个月。”

赵曜点了点头:“那就养着。您开方子,我盯着他吃。”

隗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了许多,赵曜一一记下,送他出了门。

然后她回到爹的卧室,站在床边。

赵傅闭着眼,呼吸还是那样浅,那样急,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坐下,把父亲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手还是凉的,瘦得只剩骨头。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赵傅醒来的时候,看见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贴着他的手,呼吸很轻,很匀。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黑,很密,扎得紧紧的,一根碎发都没有。和他年轻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曜儿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扛不住的。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他扛不住,不是扛不住病,是扛不住看着女儿替他操心。

他轻轻抽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刚动了一下,她就醒了。

赵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被衣袖压出的印子。

她看见父亲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你醒了。”

赵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赵曜擦了擦脸,赵家家训流血流汗不流泪,她辩解,“睡得眼睛痒。”

赵傅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说:“曜儿,爹没事。”

赵曜点了点头:“我知道。隗太医说了,养两三个月就好。我盯着你,药不能断,觉不能少,操心事不能想。你就躺着,什么都别管。”

赵傅想说什么,可看见女儿的眼睛,那话就堵在喉咙里。

那双眼,和他年轻时一样,亮的,硬的,什么都不怕的。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不是替皇上打了多少仗,不是替赵家挣了多少脸,是生了这个女儿。

赵曜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看了很久,说:“爹,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带你去骑马。去天德,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

赵傅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嘴角弯着,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赵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等着他好起来。

窗外,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海棠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响。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长。长到她以为过不去了。

可她爹说过,再长的春天,也会过去。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幽州。

桃树被久违的晨光照着,幼桃青青圆圆的,缀满枝头,泛着油润的光泽,桃叶碧绿,在晨风里簌簌作响,梨树的新叶堆满枝头,嫩嫩的绿,在日光里闪闪发亮。树下的泥土蒸腾起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暖池内,水光潋滟,长明灯还亮着,可它的光在这明媚的晨色里显得微弱而多余,像一盏被遗忘在黎明里的旧梦。

魏仁正自浅眠中苏醒。

他的耳鳍先于意识捕捉到廊外的动静……

不是仆役们匆匆的步履,而是更为沉稳、缓慢的脚步声,带着久病初愈的虚浮,却又刻意维持着端庄。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苍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乍然亮起,像深海漩涡骤然浮出水面,要把这满室的暖光都吸进去。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惊惧,是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脚步声,是等了太久,等到几乎不敢再等。

他望向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晨光如潮水般涌入,勾勒出一道极其清瘦单薄的身影。

是陈昼眠。

长公主竟独自前来,未乘软轿,只由钗岐在旁虚扶着。

她今日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雪白绒披风,那披风是白狐裘的,毛色纯白如雪,柔软蓬松,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披风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披风下面,隐约可见一件月白色的深衣,领口收得紧紧的,系带也系得紧紧的。

她的脸色,苍白如陈年旧纸,嘴唇上终于有了一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红,却让魏仁正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下了一点。

可最让他心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因高热或剧痛而涣散、蒙着一层雾霭的眼眸,此刻却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那清明甚至比病前更深邃了几分,像是将一场生死劫难、将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与算计,都淬炼成了更冷的冰与更静的火。

眼眸深处有一种沉沉的、平静的、仿佛看透了什么之后才有的东西。

陈昼眠在池边那张铺了厚软垫的石凳上缓缓坐下,动作很慢,很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斟酌过的。

钗岐忙不迭在她腰后塞入一个鹅绒软枕,又帮她整理好披风的下摆。

陈昼眠微微喘息片刻,胸口轻轻起伏,那喘息声在寂静的暖池里格外清晰。

可她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

她将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伏在池沿的姿势,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是否在这段她无法前来的日子里,有了什么损伤。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往昔更低哑些,却不再气若游丝,不再断断续续,而是有一种久违的、稳定的东西。

“……你瘦了。”

只三个字。平淡无奇,甚至带着她惯有的简洁与疏离。

可那三个字,却像两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魏仁正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大病初愈,踏出寝殿的第一站,竟是这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说他瘦了。

魏仁正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欢喜,有酸涩,有一种被看见、被记挂的温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他从水中浮起,靠近池沿,仰头看着她。距离上次这般清醒地、面对面地交谈,仿佛已隔了漫长的一生。

“我无碍。”他一字一字,慢慢道,“殿下……今日气色见好。”

他能闻到她身上浓郁未散的药味,黄芪,人参,当归,还有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药材。

她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魏仁正依旧将锦袋贴身戴着,像戴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她问得突兀,语气却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一直戴着?”

魏仁正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锦袋的轮廓,和里面两片泪珠温润的、微暖的温度。

“是,一直戴着。”他答,心中却因她这突兀的询问而微微一紧。

她……感觉到了吗?

她沉默了片刻,沉默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嗯。”

她只应了这一声,可这一声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似是从这一声确认中,获得了某种安心。

她不再追问,转而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日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将整个庭院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今日天光好。”她说,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叫人把西窗都打开些,散散这经年不散的药气。”

钗岐应声去办,沉重的雕花木窗被一扇扇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灌入,卷走了室内沉积了不知多久的沉闷。那风里有桃叶的气息,有梨叶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它们一起涌入,将这方寸之地,吹得鲜活起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暖池内顿时亮堂起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欢快飞舞,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池水被这光照着,泛着粼粼的金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陈昼眠眯了眯眼,像久居暗室的人骤然见到强光,有些不适应。

但她并未移开目光,只是微微眯着眼,任由那光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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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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