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略略开了些。
卯时醒来,窗外不再是那种沉沉的铅灰,而是一层浅淡的白,薄薄的,从云隙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老桃树从雾里浮出来,幼桃青青的,还挂在枝头,蒙着尘,却像刚被擦亮过的珠子,桃叶碧绿,在风里簌簌地翻动。
梨树的新叶也显了形,嫩嫩的绿堆满枝头,被那光照着,亮得有些晃眼。
暖池内,水汽薄了许多,白雾不再黏稠,只是一层淡淡的纱,贴着水面,金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发暖。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没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束回舟,不是朱明,不是徐末。
是长公主。
陈昼眠由两名健壮的侍卫用软轿抬到了暖池门口,软轿是竹制的,轻巧精致,上面铺着厚厚的锦褥。
轿停在门口,钗岐和常洁一左一右上前,搀扶着她,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魏仁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几日不见,她竟已衰弱至此。
她几乎无法站立,钗岐和常洁几乎是架着她,将她安置在池边那张铺了厚厚锦褥的躺椅上。
躺椅是紫檀木的,宽大舒适,铺着银灰色的绒垫,垫上又加了一层薄薄的丝绵被,她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薄毯,月白色的,软软的,轻轻覆在她身上。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
灰败已经不是苍白,不是青灰,而是一种沉沉的、暗沉的灰,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
可那双眼睛,依旧睁着。
陈昼眠望着穹顶,望着那高高的、绘着彩画的穹顶,望着那从穹顶垂下来的长明灯,那目光是空茫的,又是专注的。
空茫得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专注得像是望着很近很近的东西。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缓慢得像随时会停止。
钗岐在一旁轻声禀报着什么,关于今日的饮食、今日的用药、今日的什么琐事。
陈昼眠偶尔微微颔首,或眨眼示意,颔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魏仁正游到离她最近的池边,伏在池沿,默默地看着她。
不过几日……
药变的打击,心力的耗损,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健康彻底推向了深渊。
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含光”之剑,没有刺中她,却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靠在躺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撑着。
许久,许久。
陈昼眠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眼珠微微转动,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满是担忧的眼睛上。
她的嘴唇翕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吓着……你了?”
魏仁正摇头,他心中酸涩难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
她极缓地扯了一下嘴角,一个笑容的雏形,却未能成形,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又归于平静。
“死不了……”她的声音更低,更弱,“就是……累。”
她闭上眼,停了很久,呼吸依旧轻浅,依旧若有若无。
“外头……吵翻天了。”陈昼眠又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这里……倒清净。”
魏仁正听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在享受这病重带来的、被迫的“清净”吗?还是在无奈地自嘲?
外头吵翻天了,六皇子与二皇子相争,朝堂上御史们互相攻讦,钦差南下,暗流汹涌。
而她,只能躺在这里,在这暖池边,在这方寸之地,听着那些消息,看着那些博弈。
“束回舟……徐末……”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做得……不错。你……学得……也好。”
魏仁正点头,他知道,这是在肯定谋士们的工作,也是在肯定他的进步。
“那块……石头,”她的目光又缓缓转动,转向池边那块田黄石,它静静地躺在矮几一角,被那一线金光映着,泛着温润的、蜜蜡般的光泽,“还在?”
“在。”魏仁正伸出手,拿起那块石头,递到她手边。
她的手从薄毯下缓缓伸出,手苍白,瘦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石头。
触感极轻,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手冰凉,几乎握不住那石头,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便垂了下去。
她满意地闭上眼。
“‘任他风波恶,稳坐……钓鱼台’。”她轻轻念道,那声音像是梦呓,“我如今……是坐不起来了……但,还能……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暖池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微弱却艰难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缓慢得像随时会停止。
钗岐和常洁屏息凝神地守在旁边,一动不动。
魏仁正就那样静静地伏在池边,望着她,望着她灰败的脸,那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微微起伏的胸口,望着她那苍白的、瘦削的、从薄毯下露出来的手。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惊扰,只是那样望着,望着,望着。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典故,没有教导。
只有沉重的病痛,和一丝微弱却固执的生命气息。
她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她似乎真的沉沉睡去了。
呼吸变得平稳了些,均匀了些,虽然依旧轻浅,却不再那么若有若无。钗岐轻轻为她掖了掖薄毯,常洁悄悄退出去,招呼那两名侍卫进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躺椅,将陈昼眠抬了出去。
走到门口,钗岐回头,看了魏仁正一眼。那目光里,有许多许多东西。
有感激,有欣慰,有沉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什么。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还留着她体温的躺椅,望着那矮几上的田黄石。
“任他风波恶,稳坐钓鱼台。”
她连坐都坐不起来了,但她还在“看”,用她病弱的躯体,用她依旧清明的神志,用她身边的谋士与耳目,观看着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波。
这份“静”中的“观”,比任何激烈的行动,都更需要坚韧的意志。
他拿起那块田黄石,贴在胸口,石头温润,沉静,像她的目光。
窗外,那一线淡淡的金光,渐渐暗了下去,灰蒙蒙的天,又恢复了一片沉沉的铅灰色。
可庭中的幼桃,还在枝头,还在静静地生长。
官道,夜里。
苗雪在官道上遇见了送第二封信的人,那人骑着马,从京城方向来,满脸是汗,看见苗雪,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苗雪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太子私制龙袍,下狱。”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站在官道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指节泛白。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可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想起他走的时候,太子对他说:“我这边没事,出不了岔子。”
他信了。他以为太子真的没事,以为二皇子和七皇子怕了,以为他可以回去看看爹娘,吃一顿饭,睡一觉……
他错了。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打马狂奔。
从幽州到京城,官道八百里,他日夜兼程,换了四匹马,跑了三天两夜。
他跑过黄河渡口的时候,天刚亮,河面上浮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对岸。
他没有停,冲上渡船,马在船上嘶鸣,他拍着马脖子,说:“别叫,别叫。”
马不叫了,只是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
他跑过太行山的时候,天又黑了,山里的路不好走,石头多,坑洼多,马失了一次前蹄,他差点摔下来。
苗雪勒住马,跳下来,检查了马蹄,没有伤。
他拍拍马背,说:“再跑一程,到了京城,给你吃好的。”
马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安州县城。
打仗的时候,东朝贵没有上战场,他被安排在后面,帮着抬伤员。
他抬了很多伤员,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腿,有的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嘴里喊着“益先生”。
他不知道益先生在哪里。
他只知道,益先生在城门口,站在那些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的人前面。
东朝贵想去看益宛,看看他是不是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还那么亮。
他没有去成。
因为益宛倒下了。
他看见益宛跪下去,看见他慢慢倒下去,看见他躺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里。
他站在人群里,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阳光落在东朝贵瘦削的脸颊和眼尾的那一抹红。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人把益宛抬回来,看着简俪跪在他身边,看着叶天龙抱着他,看着姚倩撕了那张舆图。
后来他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抬人,包扎,不敢再往城前看。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人散了,久到那两面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走到益宛身边,跪下。
益宛身上盖着那面旗,字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东朝贵伸出手,摸了摸那面旗,布是粗的,扎手,字是歪的,不好看。
可他摸着它,摸了好久。
他的手停在那里,他想不起益宛说过什么话,想不起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他只记得益宛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记得他抬起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面旗在他手下,粗粝的,扎人的,他忽然觉得,那字不是写在布上的,是刻在什么地方的。
刻在很深的、谁也抹不掉的地方。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陷进泥里,久到那面旗被夜风吹得贴在他手背上。
然后他站起来。
他没有跑。
他是一步一步走的,走到城门口,城门开着,外面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益宛跪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前面的,不是看着天,不是看着地,是看着前面,看着那些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的人站着的方向。
东朝贵走出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两面旗还在风里飘着,一面端端正正,一面歪歪扭扭。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面旗的样子记在心里。记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记下那块粗粝扎手的布。
他转过身,走了。
走进那片黑暗里。
他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安州的城墙了,远到那两面旗只剩下两个小小的点了。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天亮了,走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停下来,看着那轮太阳,太阳很大,很圆,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