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尚简在户部当差，是个从七品的小官，管着银库的出入账目。二皇子的人查了三天，查出尚简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贪了二百两银子。二百两，不多，可够罢官了。
二殿下的折子递到御前的时候，陈瞿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折子放在案角，批了两个字：“查办。”
尚简被罢了官，押出京城那天，尚邈站在城门口，看着侄子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在宫门前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太子府。
陈元璟在书房里等他。
尚邈进来的时候，陈元璟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先生，是我连累了令侄。”
尚邈摇了摇头：“殿下，不是您连累了他，是简儿自己不争气，手脚不干净，怪不得别人。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那二百两，他贪了三年，一直没人查，偏在这几日查出来，太巧了。”
陈元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巧。
这是二弟对他的报复。
安州。
安州县城，天还没有亮。
城门开着，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瞌睡。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
安州没有匪，没有兵，没有战事。
兵丁们只是站着，站着，站到忘了怎么站。
叶天龙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拿刀，没有拿剑，手里只有一根扁担。
他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身后的人……
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排到官道上，看不见头。
兵丁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叶天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让让。”
兵丁惶恐地让了，他们就这样进了城。
知县是在被窝里被拖出来的，他穿着寝衣，光着脚，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
他跪在衙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站在最前面的益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们……要造反？”
益宛低下头，看着他。
这个知县，他见过。
在县学里，有一回他来视察，坐在上首，喝了三杯茶，说了四句话。第一句是“诸位辛苦了”，第二句是“朝廷的恩典要记着”，第三句是“好好读书，将来报效朝廷”，第四句是“本官还有事，先走了”。
益宛记得很清楚。
他站了三年，等了他三年，等来的只有这四句话。
益宛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把粮仓开了。”
粮仓开了，粮食堆得满满的，从地面堆到屋顶。
那些他们交了三年、五年、一辈子的粮食，都在这里。
一粒都没有少。
益宛站在粮仓前，看着那些粮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身后的人。
他们看着粮食，眼睛亮了，有一丝贪婪的光，里面更多的是另一种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灯。
他们想争抢，无奈叶天龙在最前面，一个块头顶别人两人的大。
益宛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简俪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益宛，”他说，“这只是开始。”
益宛没有回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开了粮仓，朝廷会知道，知道了，会派兵。
派了兵，会杀人。杀了人，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
更多的人站起来，朝廷会派更多的兵。
更多的兵，杀更多的人。
益宛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不走。
姚倩站在县衙门口，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安州七县的舆图，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隘口，都在上面。他用朱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这是县城，守不住。”姚倩说，声音很轻，“我们人太少，没有训练，没有兵器。守城，就是等死。”
益宛看着他。“那怎么办？”
“上山。”姚倩指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峦，“安州七县，三县在山上，山高路险，易守难攻。进了山，他们追不进来，我们在山里种地，打猎，等。等到他们不想打了，我们再出来。”
益宛看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姚倩又画了一个圈：“这里，青峰岭。是安州最高的山。山上有水，有地，有林子。能住人。我们上去，把路封了，把隘口守了。他们在下面，我们在上面。他们上来，我们打。他们不上来，我们活。”
简俪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舆图，忽然开口：“不能只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我们上了山，安州的百姓怎么办？他们还在下面。税还要交，粮还要征，人还要死。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姚倩没有说话，益宛也没有说话。
场院里静了很久，久到叶天龙放下手里的扁担，久到那些站在粮仓前的人回过头，看着他们。
“先生，”叶天龙说，“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们走了，他们还是交不起税，还是吃不上饭，还是会被打死……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益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低得像要压下来。
他看了很久。
“不走了。”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就守在这里。守着粮仓，守着县城，守着安州。他们来了，我们打。打不过，就死在这里。死在这里，比死在山上强。”
简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陪你。”
姚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舆图收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姚倩轻声说：“我算过。朝廷在安州没有兵。最近的兵，在三百里外。调兵，要半个月。半个月，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安慰自己：“够了。”
京城。
治理水患的折子到了京城。
许原的，时含的，萧漫的，每一份都端端正正，括州赈济得力，温州百姓安居，越州秩序井然。
陈瞿坐在书案后，看着这些折子，看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治理好水患，处理好百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