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从教学楼出来时，手里还抱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杯套上的“别丢”两个字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边缘已经有些起毛。她刚走过林荫道，就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是温景初。
他站在经管楼前的台阶上，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素色布袋。看见她过来，他笑了笑，走下台阶迎了两步。
“清晏。”
他的声音很稳，像平时在课堂上发言那样温和。苏清晏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你有事？”
温景初把布袋递过来，“这是家乡的茶叶，我托人从泰安带过来的。我记得你说过，你祖父以前常喝这种雪芽。”
苏清晏迟疑了一下，接过袋子。布料很厚，里面是个瓷罐，拿在手里有点沉。她没打开，只是轻轻捏了下封口。
“谢谢。”
“不用谢。”温景初看着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北方上学，是不是和你祖父有关？他以前……是不是也在这一带做过研究？”
苏清晏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听老家的人提过。”温景初语气自然，“苏家老宅边上那片山地，早年测绘队去过几次。有人说，带队的是个姓苏的老先生。”
苏清晏没说话。
她确实记得，祖父年轻时参与过一次北地地质资料整理项目，地点就在长白山南麓附近。那封信里提到的“未竟之事”，很可能就是这件事的延续。但她从没对外说过这些。
她低头看着瓷罐，指尖无意识地绕到罐底。
那里刻着四个小字：温氏矿业。
她的动作顿住了。
温氏——
她猛地想起什么。十年前那次科考事故后，有一家私营企业曾以“资源勘探合作方”的名义介入过调查，后来因为证据不足退出。那个企业的名字，就叫温氏矿业。
她抬头看向温景初。
他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这茶……是你家产的？”
“算是吧。”温景初笑了笑，“祖上留下的矿场，现在改做生态开发了。这茶叶也是新项目之一，种在废弃矿区改造的茶园里。”
苏清晏没再问。
她把瓷罐抱在怀里，手指却一直贴在那四个字上。温氏矿业。祖父。长白山。这些词原本毫无关联，现在却被一罐茶串在了一起。
她正想说什么，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阮眠跑了过来。
她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清晏！你快看论坛！”
苏清晏皱眉，“怎么了？”
“有人发帖，说你接近沈砚辞是为了查十年前的科考案！”阮眠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标题写着‘文学院小白花伪装学术交流，实为窃取机密’，下面一堆人在骂你心机重，利用别人感情！”
苏清晏接过手机。
帖子是半小时前发布的，ID匿名，但内容详细得可怕。不仅提到她误拿沈砚辞笔记本的事，还翻出了她报到那天撞上他的画面，甚至引用了她祖父信中“长白山南麓”几个字的照片截图。
有人回复：“难怪她非要来这所学校，根本不是为了读书。”
也有人说：“沈砚辞太可怜了，被当枪使都不知道。”
苏清晏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没有删帖，也没有回复。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温景初。
他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安静。
然后他开口了。
“需要帮忙删帖吗？”他说，“我认识论坛管理员，能压下去。”
苏清晏盯着他。
“你经常处理这种事？”
“不算经常。”温景初语气平缓，“但我知道该怎么应对舆论。你现在是当事人，情绪会影响判断。让我帮你，可以少走弯路。”
阮眠立刻反驳：“凭什么让他删？这是造谣！应该让发帖人出来对质！”
温景初没看她，只看着苏清晏。
“有时候，解释越多，误会越深。你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些事吧？比如你祖父的信，比如你真正来这里的理由。”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的太多了。
不只是同乡，不只是巧合。
她慢慢把手机还给阮眠，手却始终没松开瓷罐。
“我不删。”
温景初微微一怔。
“你说什么？”
“我不删帖。”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有人想知道真相，那就让他们看。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躲。”
阮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温景初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了眼手机，又抬眼看她，“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你的成绩、评优、甚至保研资格，都可能受影响。舆论一旦失控，没人能全身而退。”
“那也比被人牵着走强。”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瓷罐上。她的拇指反复划过底部那四个字，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
温氏矿业。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家企业当年参与科考项目时，并非以独立勘探队身份加入，而是作为某位地质专家的私人资助方。那位专家的名字，她曾在旧档案里见过——正是沈砚辞的父亲。
也就是说，温家和沈家，在十年前就已经有了交集。
而现在，温景初出现在她面前，送茶，提祖父，关心她的处境，甚至主动提出控制舆论——这一切，真的是出于同乡情谊吗？
她抬起头，直视温景初的眼睛。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景初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记得你。”他说，“小时候在村口，你父亲带你们去看银杏叶，你穿了件红色外套，站在树下不肯走。你说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群飞鸟。”
苏清晏怔住。
那是她六岁的事。她几乎忘了。
可他说得一点没错。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特别。”他声音轻了些，“现在你来了北方，又遇到这么多事。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伤害。”
他的语气太真诚，真诚得让人动摇。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信。
她握紧了手中的瓷罐。
金属底盖边缘有些粗糙，刮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发现“温”字的一横末端有个微小的缺口，像是刻刀中途偏移造成的。
这种细节，不会出现在批量生产的商品上。
这是手工刻的。
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猛地想到另一种可能——这罐茶，根本不是礼物。是试探。是对方想看看，她会不会认出这个标记，会不会表现出异常。
所以她不能慌。
她也不能逃。
她必须稳住。
“谢谢你的茶。”她终于开口，“我会好好喝。”
温景初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怀疑我吗？”
“我该怀疑你吗？”
他没回答。
三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阮眠站在苏清晏身边，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在用动作提醒她小心。
苏清晏没动。
她的视线仍落在瓷罐上。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记忆。她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有些事，表面是恩情，背后是债。你要分清谁给你糖，谁给你刀。”
现在，糖来了。
刀呢？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温景初。
他依旧站在阳光里，姿态从容，像个真正的守护者。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种最初的亲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站着，抱着那罐茶，像抱着一个刚刚揭开的谜题。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
经管楼前的学生开始流动。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低声议论着什么。苏清晏听不清内容，但她能感觉到目光。
论坛的帖，已经开始传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多的猜测，更深的挖掘，也许还会有人联系她的家乡，翻出更多旧事。
但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温景初到底是谁？
是同乡？是帮手？还是另一条线索的开端？
她低头再次看向瓷罐。
指尖沿着“温氏矿业”四字缓缓移动。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一个极小的凹点，像是刻意留下的记号。
她忽然想起沈砚辞笔记本上的符号系统。他在某些关键数据旁，也会用类似的点状标记表示“待验证”。
这个凹点——
是不是也在等谁去验证？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温景初先说了话。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祖父的事。”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细节。”
苏清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阮眠立刻拉住她的手腕。
她没挣脱。
她只是看着温景初，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再说。
他只是微笑，像在等她的回应。
苏清晏张了嘴。
她的声音刚出口——
一阵风穿过广场，把阮眠手里的手机吹掉在地上。
她握着温热的奶茶走下楼梯，风把落叶吹成圈。阳光还在，但有些影子已经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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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乡邀约，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