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突围

漆黑、水汽深重的森林里,天然会被人一种威压,使人恐惧。

但这种恐惧不该出现在风雨身上。

可今日,她睡过去又醒来,一双失去了流光溢彩的浅眸猝然睁开、对上树枝绿叶密布的森林上空时,她内心猝然全空、想抓东西抓不住、想呼喊喊不出声,身体明明就稳稳地放在泥土上,她却感觉正在下坠,如坠十八层地狱。

这种叫做恐惧的情绪,她第一次感受到,是在她眼睁睁看着她的朋友们一一死去湮灭的那天;最后一次感到,则是在哀女山阿墨河河畔化人身的那天。

她独自在无形的坠井中下落了很久,直到徐醉茗如蚊子般的声音从那块巨石旁传来。

她想:她期盼已久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当神拥有了人的情绪,就应该死亡,而她是一个意外;那么,当她开始一步步踏上泯然众人的道路,她总该能死去湮灭了吧?

“想什么呢?”徐醉茗伸手推推风雨的肩膀,风雨的嘴唇比休息前更加惨白,吓得她一跳,赶紧为风雨把脉,“你这脉象,没问题啊。”

风雨有气无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漂浮,满脸抗拒:“不关你事。”

“那可不能这么说,”北冥瑶已经将她自己收拾好,仿佛刚刚在山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帏帽已然污脏,“你这状态,得我们护着你,你才能逃出去。”

北冥瑶陈述客观事实的一句话,却让风雨彻底黑了脸,她撑着背后粗糙的树皮起身,目光如冰棱,拒人千里之外:“我很强,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帮助。”

她锋利的目光转向徐醉茗,似乎能在徐醉茗身上割出一道山河:“我让你带路,只是图省事。”

徐醉茗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计前嫌地再次贴上去,搀扶住风雨的手肘:“我知道。所以,我还有很多事要向你学习呢,你可不能死了。”

北冥瑶的帏帽只放下了一半,柔美的容颜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的声音轻弱但足够坚定、令人信服:“天黑了,我们要下山了,再晚,就可能抢不到船,要在城内过夜了。我们不能在城内过夜。”

三人并排,徐醉茗守着风雨,一路向下。

出山口火光明显,是重兵驻守的扎营照明光,这,在北冥瑶的意料之中。

“从侧边潜入,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再顺利,我们快通过的时候也会遇到一场恶战,所以,”北冥瑶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交代道,“我们潜入后,先去把主帐烧了,声东击西。”

“不烧粮帐?”徐醉茗真诚发问。

徐醉茗面色不变,波澜不惊,快速答道:“这是城里,吃喝都有酒家负责,没有粮帐。”

能有主帐,都是陈密吃了炫技的亏。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个身居内宫多年的人能有这么足的底气认为他遣兵布将的能力能和她相提并论。

守卫交班,在最靠近的山口的狭窄接壤处留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小口,这意味着她们必须有一个人扛起风雨。

“我吧。”徐醉茗拍拍手臂,“我有的是力气。”

北冥瑶原本是想说她来的,毕竟她只是外形上改变了,多年来积累的力气还是在的,但既然徐醉茗抢先开口,她也没有拖延拒绝,蹲在草垛后开始计算时间。

“我来。”

低沉的女声在背后传来。

是徐与青。

她目光犀利,眼如明镜,除了不远处的火光和巡逻军士,没有多余的人或物。

徐醉茗略略失望地抓紧了背上包袱的一角。

徐与青沉着冷静地和北冥瑶道:“你和徐醉茗先走,然后你去放火、徐醉茗在最前面接应,我们断后。”

北冥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一抹黑色的混在一群潇洒武林女子中的柔弱身姿,看上去只有十来岁,带着全副武装的黑色斗篷,低着头,有意遮盖容颜。

“你听墙角听多久了?”北冥瑶皱眉,这么多人,行动刚开始就暴露的风险大大提升。

徐与青面不改色:“从头到尾。她们刚来。”

北冥瑶再次扫了一眼身后沉默、动静有序的女子们,重新调整计划:“徐醉茗和我先走,等我放了火,你们直接冲。我们会最前面接应你们。”

她朝又在一边睡着、几乎没了鼻息的风雨,干涩的喉咙上下滚动,严肃认真地和徐与青拜托道:“护好风雨。”

徐与青嗯一声,目不转睛。

徐醉茗觉得她敷衍,扭头复述了一遍北冥瑶的话:“护好风雨。”

徐与青这才抬了下眼皮,分给徐醉茗数秒眼神:“管好你自己,活着出去。”

新的一轮交换开始。

北冥瑶扯着徐醉茗的衣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拉着就往前猫着腰走。

徐醉茗反应快,没有犹豫拖拉地紧跟。

两人静悄悄地从小口先后翻过,北冥瑶对徐醉茗做了一个直行的手势,徐醉茗照做,而她则绕过驻守点,朝东边摸去。

大喜皇朝立都中原,但比起历代王朝都城的位置要更偏东些,所以在驻军扎营时,为表忠心,所有主帐要设在东边的中心位上。

主帐内,传来陈密得意的说笑声,至于和他说话的人,北冥瑶没听出是谁。

不过无论是谁,能和陈密聊得这么欢快,十有**不是什么正直无辜之人。

她掏出火折子,凭借快速移动的脚力,点燃了几个角和帐门,火势瞬起。

帐内的人往外冲,她长腿高抬直接踹中那几个人的胸口,比风疾,在火中进出而未被火苗吞吃。

面对火苗,她将帏帽剩下的一半帘子放下。

营地里混乱的喊叫声随着她容颜全然的遮掩平地乍起。

她不犹豫地朝码头方向走,但没出几步,就被兵士的“她放的火!”团团围住。与她所想,分毫不差。

主帐对面的小帐,和外面纷乱的嘈杂对比起来,显得安静得过分。

腰间系着细鞭和官制刀剑的编发男人一脸严肃地和端坐在雕花桌案前的男人汇报道:“太子,我去看了,是有人放火烧了主帐,现在被人堵住了,但那人有点厉害,陈密安排的人在她手上讨不到便宜。那人”

穿着简单便服、身上无过多珠宝金银装饰的男人处变不惊,毛笔还在他手中肆意挥墨,正欲成就一幅出众的画作。

他声线淡漠,道:“看来是陈密要抓的人来了。不过,你这吞吞吐吐的,是做什么呢?”

双眼一抬,露出似冷血动物的眸。

编发侍卫金鳞发觉他不悦,立即单膝跪下,继续刚刚犹豫没说出口的话:“来的人是北冥大小姐。”

啪——

毛笔被拍在桌案上,断成两截。

“她真的在这,”喜闻仙无所求的面具出现破碎,他嘴角勾勒出嗜血癫狂的笑,“她真的和宴槐序,约在这里见面!”

帐内发出巨响。

金鳞心有余颤地小心抬眼,只见桌案上已空无一物、面前的男人双目通红。

陈密领了密旨前来南风都,他们虽然好奇,但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跟来。是那封由暗桩传来的密信改变了一切。

帐外刀剑响声连天。

喜闻仙瞥向帐门,问金鳞:“她用了旷天红缨枪?”

北冥大小姐如果用的是众人皆知的她的独属红缨枪,太子一定会亲自动手血洗了整个营地的人。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好收尾的事。

金鳞赶紧回答,生怕晚一秒:“不是。小姐用的剑。属下认出来是因为陪殿下见过小姐许多面,对小姐的身形熟悉,又观察了几招,才确定是小姐的。只要陈密死了,就不会有人能认出小姐。”

喜闻仙已经将外露的情绪全部收敛回了体内,他侧着身子,听着逐渐推远的打斗声,似享受,嘴角一抹微笑,欣慰:看来被困在都城里的这段日子,并没有磨掉她的武艺和杀气。

他换了一支毛笔,沾了墨水,穿着昂贵白靴的脚踩在椅子上,整个人慵懒地躺在宽敞的镂空长椅上,墨水顺畅地一滴滴坠入地面。

“去把陈密还有那些从京城来的,都杀了。”

帐外,北冥瑶已经退到整个营地中央,她一身上好绸缎制成的衣服已经大半染血,全是别人的。

这些人的战力,太弱。

营地内火光一起,徐与青就带着徐门的人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营地。

她冲在最前面,其他人将十五岁的没有战斗力的小姑娘死死护在中央。

至于风雨,她早有先见之明地将她绑牢在身上,但神奇的是,从她举起第一剑开始,身上的重量就消失不见了。

可余光所及,人还在她身上。

原来,传说中夸张的部分不是全部都是假的。

刀剑相交,刚把眼前的一波打趴下,又有新的人围成一层包上来。

她们边抵御边往前推进,身上的伤口也随之不断增加。

徐门弟子在她可见或不可见的地方倒下,一个倒下,护着女孩的包围圈就缩小一点。

什么都来不及见证,只有各种武器和弟子们骨朵的声音清晰震天,让人无法忽视。

和北冥瑶汇合时,十四个弟子剩下九个。

血从每个人的衣角一股股地滑下,仿佛不值钱的水。

北冥瑶隔着血点斑斑的白纱,眼皮轻颤,握紧了剑的白嫩藕手上的青筋更加明显惹眼。

她不该让自己的衣角成股成股地流下大喜子民的血的。

可不流,她护不住她今日想护着的人。

她的目光流转潋滟,双眸含着浅薄的晶莹,看向安静得像是已经死亡的躺在徐与青背上的风雨。

风雨还如初见般,一身白衣,衣袂飘飘,不沾猩红。

可她却感受到了风雨身上那阵生命流逝的静默。

她握紧了剑,稳定了心绪。

“北冥瑶,入了江湖,为何不暂且忘了你的其他身份,简单的用一个江湖人的身份自处,重新看看天下人的人生——和你的人生。”

兵士中地位最高的将领也已经杀红了眼,指着徐门弟子形成的包围圈,喘着气道:“只要你们把黄家余孽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们走,既往不咎!”

徐与青冷笑一声,满面不屑:“说的你好像能打得过我们一样。”

她解开束缚风雨的绳子,将风雨放在地上,给北冥瑶递了一个眼神,北冥瑶在又惊又恐的众目下挪到她身边。

徐与青厉目清扫:“你的人,我还给你了。”

北冥瑶还没来得及扶起风雨,新一轮厮杀又开始了。

徐与青和那个将领直接对上。

将领武功不弱,和徐与青你来我往地过招,竟然一时分不出高下。

北冥瑶又杀了几个人,伴随佩剑挥舞的红色锋色在此间又浓了两分

她围着风雨做出攻守,杀伐果断,可在剑抬到不知是第几十个人脖子上时,她利落的割喉剑法硬生生停下。

这是一个年不过十的孩子。

她猝然想起了李拭雪。

手抖了抖。

孩子感受到剑体的细微抖动,迅速做出反击,一把匹配他年纪的剑笔直地朝北冥瑶持剑的手腕划下。

一双似无骨的手由下往上托起孩子的手,手腕旋转,卸掉了孩子的武器。

风雨眯着眼,眼中情绪难明,她和孩子对视,长臂一捞,将孩子揽在怀里,跃起,点着风和空气,立于人群上、双目清明地盯着徐醉茗,背对着前进方向朝徐醉茗的所在靠近。

风不知从何来,乍起,将她的宽袖吹落,绰约迎风,似真似幻。

北冥瑶分神,双臂分别被划破,兵士趁机共同用长枪将她架起。

可惜长枪是北冥瑶最熟悉的兵器。

她在被架起时快速调整仰卧的位置,找到枪杆弱点所在的大体位置,全力往天空翻架,脱离了被架起的命运,重新落在地面上。

没等兵士们惶恐散开,她提着剑一一追上,将他们打晕。

少杀一个,是一个。

远处,太子喜闻仙在心里默数倒下的徐门弟子:“第三个。”

他偏头,命令金鳞:“去吧,放火,烧我们的帐篷。”

金鳞离去,他的目光继续落在戴着帏帽转动杀伐的女人身上,嘴角浅笑。

火光再次窜起,这次还因为有风的加持,火蔓延开。

“不好!殿下!跟我走!”

能不和北冥瑶这样恐怖的战力和徐与青那群豁出命的江湖人对打,吃了亏的兵士求之不得,有小将领这样喊了一声,他们迫不及待地朝火光的地方挤了过去。

兵士退去,北冥瑶耳边还残留嗡嗡的武器鸣声,这就是好听力的副作用。在战场上能过度敏感地捕捉各种武器声响的来源,但当武器撞击声停下,就会有虚假的鸣声,且是先小声后大声,然后再小声,最后非要坐下休息半刻钟才会消失。

“北冥姑娘,”徐婵兰喉咙有血在翻涌,她恐已经被伤及五脏六腑,但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想在挣扎下拼一拼回家,她走到北冥瑶身前,比徐与青温和很多,道,“跟我们走吧。”

北冥瑶这才发现徐与青不见了。

她脸色一变,怕徐与青打斗上了头,抓着徐婵兰一拧就能出血的衣袖:“徐与青呢?”

徐婵兰已经扶着北冥瑶往前走,她对她师母有足够的信心:“师母会赶上了的。姑娘不用担心。”

光影交错间,北冥瑶无意看到了被徐门弟子围在中间的那个女孩子一眼。

高瘦,眉眼锋利,带着江湖人独特的气质,她没有恐惧之色。

但北冥瑶也只看到了一眼,且只看到了左侧脸。

和北冥瑶分开之后,徐醉茗就以最快的速度穿越营地,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兵士们自认为有前面的兵士挡着她们来不到他们这儿、掉以轻心,总之,她很顺利就出了营地,蹲在了营外的草丛里。

里面一打起来,守门的就消失了,她从草丛里走出来,站在了原本守卫站的位置,等北冥瑶她们。

途中,她好几次听到震耳欲聋的打斗声,数次按捺不住,但脚步往里一迈,眼前就浮现了她二姐严词厉色的面孔,脚就又收了回来。

但很快,她看见了飘然欲仙的风雨。

她凑上去,看着风雨嫌弃地将昏厥的孩子往地上一扔,她急忙上去,搂住孩子,哎呀一声,对找地方睡觉的风雨道:“小孩子是不能这么扔的!”

风雨懒得理她,背对着她,抹去唇边不受控制从体内溢出的血,语气如常道:“你的事。”

徐醉茗不意外地挑眉,抱起孩子朝草丛旁走去,将孩子藏好。

她再次折返,营内又再次冒出火光,这一次要比上一次大很多。

没多久,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但下一秒,她的眼睛蕴起惊恐和失望,徐门弟子只剩下六个,不足二分之一。

她嘴唇发麻,问徐婵兰:“我……二姐呢?”

按照她对二姐的了解,二姐一定会冲在最前面,所以要死……

“没事,”徐婵兰不忍长久和徐醉茗对视,很快就看向来了别处,“我们直接去红梅坞。师母会在那里和我们集合,我们安排了撤离的船只和接应人手。”

只要到了红梅坞就好。

之前到红梅坞勘探现场的经历成为了她们现在逃命的救命符之一。

这一次在红梅坞内,她们没有遇上任何阻碍,也没有遇上任何人。丐帮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

一行人上了船,徐婵兰先进船舱走了一边,确认除了船舱的西北角有一尊黑樯木棺椁外,船舱内没有机关暗器,才抬手隔开北冥瑶风雨和徐与青,让一直躲在她们保护中的女孩先进了船舱。

女孩进船舱,选好了位置,其他徐门子弟才进去,最后才轮到徐醉茗三人。

徐醉茗进去时,徐门弟子又已经用自己的身躯将那个奇怪的女孩挡了起来。

此刻,她的好奇心和怀疑都提到了最高。

她朝她们走去,却被徐婵兰的蝶兰骨朵挡住。

徐婵兰的语气冷了许多个度:“师妹,止步。”

徐醉茗目光还在找缝隙钻入,她问道:“我母亲旧识的孩子,我不能见?”

徐婵兰的舌尖已经尝到了自己的血味,她喉咙动动,将血吞咽入肚,想:只要等船开了就好。

她舔干净牙齿上的血,冷然开口:“师妹回了徐门,就会见到的。”

事已至此,徐醉茗觉察到了二姐这次任务的不同。她抿紧嘴唇,担忧全部浮到了脸上。

船外突然传来激烈的兵器相交声。

北冥瑶耳中的鸣声刚全部消失,她的耳朵又开始下意识地主动捕捉兵器的声音——

骨朵划破空气的声音,刀剑的铮铮声。

徐醉茗率先跑了出去,然后是徐婵兰,再者是北冥瑶。

风雨沉沉的眼皮抬出一条细缝,下一秒,大口大口涌出血。

徐门弟子对视一眼,想上前帮助,但犹豫了一会儿,默契地没有动,反而更加提防地看向四周和风雨。

风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换到了靠窗有月光流进的地方,滑落地坐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风载酒行
连载中往北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