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掠过大学主干道,带着树上的黄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凉寒。计算机学院一楼报告厅里提前半个钟头就坐满了人,让整个报告厅有些燥热。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林屹坐在靠后门的角落里,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支笔,安静地翻看着桌上一叠厚厚的学科评估材料。
他今天早上临时被导师抓来的。
虽然研二课程不算紧张,但是目前手里的课题进入中期,他大部分时间还是都泡在实验室里敲代码、跑数据。他本身就是不爱热闹的性格,当然更不爱应付这类充斥着领导与形式的场合。可导师一句话,他便应了下来。听话、踏实、从不多问,是林屹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性子。山里长大的孩子,早早就懂得什么叫分寸,什么叫不添麻烦。
林屹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起,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头发是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干净硬朗,下颌线浅浅绷着,整个人看上去沉默、内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韧劲。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树,不声不响,却早已把根扎得很深。同专业的另一个男生坐在他旁边,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小声跟他搭两句话。
“听说今天来的领导里,有个市局的副局长,特别年轻,才三十出头,前途无量。”
“好像还是分管咱们高教口的,手握实权呢。”
“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给学院惹麻烦。”
林屹只是淡淡点头,应声 “嗯” 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谁来,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他只想安安静静做完这场会务,早点回实验室,把没跑完的程序收尾。他的时间很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来靠近那个从少年时就攥在心里的目标
—— 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计算机是他拼尽全力选的路。不浪漫,不轻松,却是最公平、最容易变现、最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一条路。他从大山里走出来,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唯一有的,就是一身不肯认输的硬骨头。
报告厅前方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妥当,名牌依次摆开,茶水到位,学院领导与几位教授端坐一侧,神色间带着几分重视与恭敬。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慢慢收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了入口处。
有人来了。
先是学院党委书记与院长快步迎了出去,片刻之后,一行人缓步走入报告厅。闪光灯微亮,工作人员有序引导。
林屹原本垂着的眼,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顿住。
他的呼吸,几乎是本能地轻了半拍。
人群最中间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行走间姿态沉稳从容,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自然而然成为全场的中心。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被规则与责任打磨出来的气场,不凌厉,不压迫,却足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而真正让林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张脸。
七年时光,仿佛只是轻轻一晃。
男人比记忆里更加成熟,眉眼依旧清隽温和,只是眼角添了一丝极浅淡的纹路,让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变得更深、更静、更像藏着一川沉静的山水。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神色平静无波,自带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克制与端庄。
林屹的指尖,猛地收紧。水笔在纸上重重戳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一小片黑。
他不会认错。就算隔了整整七年,就算对方从一个温和清润的基层帮扶干部,变成了如今手握实权的市局副局长,他也绝不会认错。
晏怀川。
这三个字,像一枚安静沉在水底的石子,在他十七岁那年落下,一躺,就是七年。
林屹的心跳,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起来。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得他耳膜微微发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像一只受惊却又强装镇定的小兽,明明浑身都绷紧了,却还要硬撑着不动声色。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抬了起来。
视线直直撞进晏怀川的眼里。
就在那一秒,原本从容缓步、面色平静的男人,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拍。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快得,只有林屹能看懂。
晏怀川的目光,穿过整个报告厅的人群,穿过错落的桌椅与目光,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沉默硬朗的年轻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一贯的冷静沉稳,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轻轻漾开了一层极浅、极软的涟漪。
快得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林屹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热了。他飞快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别认出来。别叫我。别…… 在这种场合,和我扯上关系。
他心里乱糟糟地想着,理智与情绪在疯狂拉扯。他想念晏怀川吗?
想。七年里,无数个深夜,在实验室敲代码敲到疲惫时,在独自走在校园路灯下时,在偶尔想起山区那条泥泞小路时,他都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温和的声音,想起他低头讲题的侧影,想起他在夏夜里递过来的一瓶温热的水,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最亮的一束光。
可他也怨过。怨他不告而别。怨他一声不响就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怨他留下一段没开始、没结束、没答案的心动,让他一个人揣了整整七年。
主持人已经拿起话筒,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响起。“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下午好。欢迎各位莅临我校计算机学院学科建设评估指导工作,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出席的各位领导与嘉宾……”
一连串头衔与名字被匀速念出。林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
直到那个名字,再一次落在耳里。“…… 市教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晏怀川。”
主席台最中央的位置,晏怀川微微颔首,神情平静,举止得体,标准得无可挑剔。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礼貌、克制、官方,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学生与老师。
只有林屹知道。那道目光,在扫过他身上时,一次,又一次,轻轻停顿。
不灼热,不张扬,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外露。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线,轻轻缠在他的心尖上,微微一扯,就是一片发烫的慌乱。
评估汇报正式开始。
计算机学院院长站在台前,对着 PPT,详细汇报学院近年来的学科发展、师资建设、科研成果、研究生培养与实验室规划。数据详实,内容枯燥,周围不少学生都悄悄走神,只有林屹,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垂着眼,看似认真,实则早已魂不守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远,不近。不重,不轻。像午后安静的阳光,像深秋温柔的风,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林屹的指尖微微发凉,握着笔的手,指节泛出一点浅白。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眼底的波澜。他与晏怀川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七年前那座大山与一段少年心事。而是身份,是地位,是年龄,是现实里一道清晰又沉默的距离。
晏怀川是市局副局长,分管高等教育,是他们学院乃至整所大学的直管上级领导。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山里走出来的计算机研究生。七年前,他是被帮扶的贫困学生,晏怀川是下乡挂职的干部。七年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林屹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强行按回心底。算了。就当是陌生人。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脏却不听话,依旧在胸腔里,固执地、热烈地、一遍又一遍地跳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长汇报完毕,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接下来是实地考察环节,领导一行人将前往计算机学院重点实验室进行现场查看。所有人起身,有序向外移动。林屹落在队伍最后,只想悄悄躲开,避开所有可能与晏怀川碰面的机会。
他低着头,快步往后门走,脚步放得很轻。只要走出这个门,回到实验室,他就可以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专注代码的林屹。就可以,假装今天这场重逢,从未发生。
可就在他即将擦着门框离开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却稳稳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温度很低,触感干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安稳。
林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跨越七年时光,依旧清晰无比。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报告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幕微小的触碰。
晏怀川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气息清冽干净,落在他的耳后,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低沉,温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像风穿过寂静的山川。
“林屹。”
他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温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林屹的喉咙,猛地一紧。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伪装,所有刻意筑起的冷漠与疏离,在这一声轻唤里,轰然倒塌。
他缓缓,缓缓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树。
晏怀川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只是轻轻握着,力道克制而温柔,像是怕吓到他,又像是怕一松手,他就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
周围的人渐渐走空。喧嚣慢慢淡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良久,林屹听见身后的人,再一次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层薄薄的、克制到极致的情绪。
“好久不见。”
林屹闭了闭眼。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却倔强地没有红。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终于再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眼前这个,他想念了整整七年的人。
晏怀川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西装革履,沉稳成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简单衬衫、在山区阳光下笑着的青年。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却一点都没有变。深沉,安静,像一川流水,稳稳地托着他,包容着他,藏着七年未曾说出口的惦念。
林屹看着他,张了张嘴。心里有千言万语,有委屈,有想念,有不解,有悸动。可到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淡的回应。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保持着属于他的硬朗与克制。“…… 好久不见,晏局长。”
晏怀川看着他眼底强装的平静,指尖微微一紧。他轻轻松开林屹的手腕,动作自然,分寸得体,不留半点让人非议的余地。可眼底那层翻涌的软,却再也藏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变得挺拔坚韧的少年,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了。”
只一句话。林屹的心,猛地一烫。所有的硬壳,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一道缝隙。风灌进来,全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卷起一片落叶。长风越过七年年华,再一次,遇见了那座沉默安稳的旧山。
久别重逢。岁岁年年。他们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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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