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研发部那边一直都有专人送单据。
陆林晚是被周远告知,那个人几个月前辞职了,现在是大家轮换着,谁有空谁去送,但常常也会造成反馈不及时耽误工作的情况。
“小陆,我考虑了下这个事以后由你负责吧。你之前也跑过两次,以后研发部那边经费、采购的一些单据,你送过去找主任签字然后把单子拿回来,咱财务这边审核后才能给他们打款。有些不太急的文件你可以先攒着等约着一个时间一块送过去就行,也省的多跑。具体时间的话,你打内线电话和那边协商一下。”周远说。
陆林晚听后有些迟疑:“我?”
周远:“对呀。你不方便吗?主要我想找专人负责这个事,你比较细心啊。”
陆林晚有点受宠若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自己没法胜任。不过您都这么说了,我一定做好这事。”
周远眉开眼笑:“行,小陆,你出去吧,好好干。”
陆林晚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周远见他出去后,收了笑容,打开手机默默发了几个字出去。
研发部大楼是单独的一栋,陆林晚之前打了内线电话和对方商议好了时间。
陆林晚按照约定时间去了研发部一趟,办公室走廊冷光漫开,长廊里非常安静,偶有能看见穿白大褂和西装的人匆匆忙忙经过,他之前也临时跑过几次研发部,除了直接找孙副主任,最多的是和孙副主任的助理苏砚打过交道。
苏砚长相秀气斯文,性格谨慎持重,很好说话。
陆林晚拿着研发经费表格去找孙副签字,苏砚在整理一份文档,见到他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你来啦。”
“苏哥。我来找孙主任签字,他在吗?”
“老师今天去开会还没回来,你先放在这里吧。”
“那好,等签好了我过来取。”
“行,之前在电话里说了,你以后每周四下午四点过来,如果我们不在,你就写个纸条留着或者发微信给我。签完字我再派人送过去。”
“行。”
苏砚:“以后就是你专门负责来送文件吗?”
陆林晚:“对,主管说让我接手。”
苏砚笑道:“也挺好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多联系。”
陆林晚微笑着点点头。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7月底,于枫已经离开了公司去JS银行市中心总部接受培训了。陆林晚在公司按部就班地继续工作,两个人依旧每天消息不断,于枫经常抽空和他吐槽银行规矩多,一堆烂事。他现在被分配到市里的一个银行网点当柜员,每天穿着工装在狭小的柜台前服务客户,虽然同一批进来的同事对他的身份不甚了解,但上层的一些领导早已心知肚明,对于枫可以说非常包容。
又到了周四去研发部大楼找主任签字的日子,陆林晚抱着文件走在研发部冰冷的长廊灯下,周围也没有什么人经过,一整层都非常安静。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似乎都被放大了,经过的办公室基本都是大门紧闭,陆林晚抱着文件来到孙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半掩着,留着很大的缝隙。
陆林晚站在门外,刚想敲门,手突然顿住,他看到办公室还有一个人。
孙副主任在和另一位年纪相仿的人站在窗边讲话,声音虽然小声了些,但也能听清。陆林晚顿住脚步,往后退了退,站在门外等候。毕竟那一位的年纪看起来也像是主管,40多岁,秃顶,好像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副主任。
贸然进去打搅不太礼貌,倒不如等他们讲完话再进去。他想。
陆林晚在外聆神细听,俩人低低絮语,大概讲了些当前新一轮药物研发的进度问题,他闭着眼睛倚在墙边正觉得无聊,可下一秒,他突然听到一句:“你还记得当年姓陆的牵头那个事吗?现在竟也轮到咱们了。”
孙责嗔笑一句,紧接着压低声音道:“陆工可是个人才,如果不是当年上面催那么急,也不至于……唉。”
他叹了一口气。
赵春荣嘘了句:“少说吧,于总当时可是极力反对催进度,说安全周期不能砍,但他头顶那位压时间那么狠,不逼死人才怪。”
孙责:“陆工和林工和咱们都一样,不过是给人家打工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倒头来落得那个下场,想想真令人唏嘘。”
赵春荣:“受制于人,后面的水也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孙责:“好在那个药是开发出来了,也不算枉费咱们的心血。”
赵春荣瞧了眼门外:“一说我就来气,咱俩当时为了III期熬了一年多,差一步就成了,到头来还得给他俩擦屁股。”
孙责嗔笑一声:“得了,幸好前两期数据都挺好的,要真让咱们从头再来我都得打辞职。”
赵春荣笑着拍了一下孙责的肩:“行了,老孙,我回去了,晚上请你吃饭。”
孙责笑道:“好。”
陆林晚站在门外,紧紧抱着手里的文件,心却在一点点下坠。
逼死?下场?
他觉得脑子乱哄哄的,耳朵甚至听不清后面他们在说什么,他疑惑的是孙责、赵春荣讲的“陆工”、“林工”到底是不是他父母。如果是,那显然说明父母当年的死一定和公司高层有关,这两位极有可能知道些什么;如果不是,那这两个人又是谁?当年又是指哪一年?是他父母出事那一年吗?那个药是后来推出的那款治疗胆管癌的靶向药吗?
这俩位副主任讲的话太过于笼统,他不敢确信,但陆工和林工……陆林晚仰起头,泛白的冷光射进眼睛里刺的人难受,这样庞大的一个公司,他要向谁去追问呢。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赵春荣从办公室走出来,陆林晚精神一紧几乎是同时从墙边弹起来,快速低下头说了句:“主任好。”
“你谁啊?”赵春荣问。
“我财务部的,来给孙主任送文件。”陆林晚轻声回答。
“新来的?”赵春荣微眯着眼睛打量了下他,轻哼一声,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快进去吧。”
陆林晚点了下头,赶紧进了门。
孙责见他过来,温和地招呼道:“有什么事?”
陆林晚递过文件夹说:“麻烦您看一下文件,需要您这边签字。”
孙责戴上眼镜,打开文件夹看了眼,自言自语道:“你是财务部的人啊。”
“对。”陆林晚答。
“我听苏砚说你们财务找了专人负责以后送文件,就是你啊。”孙责偏过头,视线扫了下他,和蔼地笑笑。
陆林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复:“是的。”
孙责:“在外面等一会儿了?”
陆林晚眨眨眼:“呃……没有。”
孙责镜片反光一闪,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他放下笔:“行。我这边签完了,等回头我给楚主任审核下,再找个人给你送过去,你回去吧。”
陆林晚几乎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研发部大楼的,只感觉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脑海中在不断回想着孙、赵两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他们嘴里的陆工和林工指的是自己的父母,那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们又知道多少呢?上层是哪个人还是哪些人?陆林晚觉得脑子一片乱麻,踏出研发大楼的大门,刺眼的阳光裹挟着热浪迎面扑来,他抬起手挡在眼前。
回头一望,矗立在空地上拔地而起的研发部大楼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开合的自动门便是他的巨口,正源源不断吞噬着卷入其中的人,而这里无一人幸免于难。
陆林晚回到家中,于枫还没下班。他准备煮点速冻水饺吃。
锅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手上拿着袋子机械性地把水饺倒了进去,用锅铲轻轻搅动了下免得粘锅底。盖上锅盖,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个把手,脑海中却像小电影一样不断播放着今天他在研发部听过的那些话。仅是人言还做不得数,但是“逼死”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究竟是谁逼死了他的父母?他们说的那两个人是自己的父母吗?
当年的凶手已经认罪伏法,也被判了死刑,早已死无对证。但凶手的背后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人暗中推波助澜,他一直有疑问,当年父母的死或许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从偷听到的话里他能确定的一件事如果他们口中的陆工和林工是自己的父母,那他们的死和公司高层绝对脱不开关系。
只是现在他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他也没想着从那两位副主任口中扒出什么信息,自己作为一个新入职的基层小员工,贸然去打听这些事必然会引起怀疑。
倒不如先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门锁轻响,于枫拎着公文包回来,招呼了句:“林晚哥。”
陆林晚从厨房出来,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快洗手吃饭吧,饭做好了。”
于枫答应道:“好嘞。”
水饺盛在盘子里却味同嚼蜡,陆林晚心不在焉地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像是在机械性填食。于枫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今天银行里发生的事,那些话在他脑海中翻不起任何波澜,陆林晚兴致缺缺,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嗯嗯啊啊的敷衍了几句算完事。
于枫停下话头,见陆林晚似乎对自己聊的这些事不感兴趣,声音低了下去:“林晚哥,你怎么了?”
陆林晚猛一抬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后拿出纸巾擦了下嘴角:“我没事,可能太累了。”
于枫心有疑虑,沉郁凝结在眉宇间。他直觉陆林晚心里有事,也许真的是工作太累了吧。毕竟上一天班,谁不累啊?
他换了轻松的语气,提议道:“林晚哥,咱们周末去海边吧?”
陆林晚疑惑:“你想去海边游泳吗?我不会水。”
于枫:“不是去游泳,就是去玩玩,散心嘛。”
陆林晚低头思索了下,欣然同意:“好啊,好久没出去了。”
周末的海水浴场聚集了很多人,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蜜金色,波浪像是温柔的母亲,默默地抚平沙滩留下的痕迹。傍晚的气温没有中午那么高,海风徐徐吹拂,温度正好。
正逢暑假,沙滩上很多大人带着小孩在游玩,还能看到一些商家在摆摊卖各种产品。海风带着咸腥的海水的气息迎面扑来,带走脸颊的汗水,抚平内心的燥热。
潮起潮落,海浪起伏,无边无际。
柏拉图说:潮汐是地球的呼吸。
两人穿着洞洞鞋并肩在沙滩上行走,松松软软的泥沙随着温暖的海水一起冲刷着脚背、脚掌,海水堆叠到脚边,像纱幔般丝滑缠绕过小腿又缓缓退去,凉爽柔滑,很舒服。陆林晚回想起以前小学暑假的时候,父母也经常带他来海边游玩,那时候他很喜欢在沙滩上堆沙子、挖蛤蜊、捡贝壳,兜小鱼,运气好的话还能抓到搁浅的海星。
只是现在,陆林晚偏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辉勾勒出少年俊朗帅气的侧颜,他心底有一瞬的心动和怅然。时隔这么些年,有这样一位像家人一般的朋友愿意陪在自己身边他已经很满足了。
于枫转过来和他相视一笑,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了一层,陆林晚低头一瞥,对方的手已与他十指相扣。掌纹相贴,温热的触感让他一瞬心慌,他下意识地想抽出来,松开的手指却被于枫以更大的力道握紧。
陆林晚连忙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掰开于枫的手指,焦急道:“放手,好多人呢,会被看到的……”
于枫眼底笑意渐浓:“怕什么?没人会注意咱们的。你再晃可就真被别人看到了。”
“你……”
陆林晚又羞又窘,眉毛皱了一下,唇角的弯度却丝毫未减。
他眼睛像四周瞟去,好在周围的人都在各玩各的,没人注意他们,若他真和于枫吵起来引人侧目就不好了。罢了,他索性放弃,任由于枫握着自己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灼地他心口发烫。
嘴上说着要于枫松手,心里却并不讨厌。
太奇怪了。
“随你吧。”陆林晚索性放弃道。
于枫见状微挑了下眉毛,眼底笑意更甚。
他偏过头问:“林晚哥,我们拍个照吧。”
陆林晚举起两人握紧的手竖在他眼前,佯装生气道:“就这么拍啊?”
“这么拍也不是不行啊。”于枫爽朗一笑,他松开手从兜里拿出手机,调整好镜头:“林晚哥,你摆好姿势,我先给你拍一张。”
落日余光洒在陆林晚身上,他迎着大海,展平双臂朝向海面,黑色的发丝被海风撩乱,身上像是被太阳渡上一层柔光。抬眼一瞬,笑容漾起,美好温柔的画面就此定格在镜头里。
好美。
于枫点开这张照片,默默藏在自己的收藏夹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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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