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漫开一层淡淡的暖金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洒入昨夜君主们闲谈密事的大殿偏室。
直到天色微明,几位君主才结束了漫长的彻夜长谈。关乎大陆术法势力划分、边境互通的商贸条约,一桩桩一件件私事与国事商议妥当,众人这才各自起身,在侍从的引路之下,去往汐月国提前备好的皇家客舍休憩。谢珩昭走在一众君主之间,玄色衣袍还残留着昨夜殿内的熏香,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踏入寝院之后,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静卧歇息。
晨光越升越高,暖意漫遍整座汐月皇宫。
斛月遥与汐月皇后居住的寝殿内,烛火早已燃尽熄灭。柔和的阳光透过纱帐,轻轻落在榻上母女二人身上。斛月遥先是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灵动的狐狸眼,困意慢慢消散。她动了动身子,从母皇怀中抬起头来,皇后也随之醒转。
殿外等候的贴身侍女听见内里动静,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温热的净水早已备好,香气清淡的皂膏、柔软巾帕一一摆上妆台。斛月遥坐在镜前,任由侍女帮她仔细洗漱,梳理长发。随后母女二人挑选衣裳,皇后换上一身庄重华贵的月白织金皇后朝裙,斛月遥则选了一袭浅杏色绣着缠枝铃兰的长裙,样式温婉雅致,既不失公主的贵气,又不会过分张扬。
一番打理完毕,母女二人便一同动身,去往皇家大殿。
昨夜赴宴的各国宾客,至今都还没有离开汐月皇宫。按照安排,今日清晨会举办一场集体早膳,所有王族、使臣与贵族齐聚大殿,一同用膳。
踏入大殿之时,殿内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各国皇子、世家贵女、使臣分列两侧落座,低声闲谈,空气中弥漫着点心食物清甜温润的香气。汐月皇后看见汐月王正和几位邻国君主交谈,便轻声嘱咐斛月遥乖乖坐着等候,自己移步走向汐月王的身边。
于是斛月遥便独自安静坐在席位上,腰背轻轻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头,模样乖巧娴静。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不自觉地向上抬,悄悄望向大殿最高处的王座。
玄昭帝王谢珩昭正端坐高位。
晨光落在他玄色绣流云术纹的皇袍上,衣料流转着淡淡的暗金光泽。那张美如天人的脸庞,在晨光映照下更显轮廓分明,丹凤眼清冷狭长,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是整片大陆术法最强的君主。
斛月遥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高位上的男人,心底泛起小小的惊叹。
哇,这就是父皇口中那位玄昭的帝王啊。
父皇说的对,强国的皇帝果然就是英俊潇洒威武。
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极好,目光轻飘飘地扫上去,又飞快垂落,自以为没人能察觉她悄悄窥探的视线。少女的狐狸眼亮晶晶的,带着纯粹又好奇的打量,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像一只偷偷探头打量雄狮的小兽。
殿里其余各国皇子,也频频将目光投向斛月遥。少女一身浅杏铃兰长裙,眉眼温润,狐狸眼灵动动人,安静独坐的模样清丽可人,引得一众皇子心底暗自赞叹。只是他们全都留意着斛月遥,只当她频频望向王座,仅仅是出于对那位传闻冷酷可怖的玄昭帝王的好奇。在他们心里,谁会对手上沾满皇室鲜血、人人畏惧的谢珩昭生出儿女情长呢?他们只当是少女单纯的好奇,并未多想半分情爱之事。
斛月遥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又壮着胆子偷偷抬眸再望一眼。
他真的和旁人好不一样。
周身气场凛冽,带着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可怕压迫感,可偏偏又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她还记着昨夜在广场上,自己主动邀他共舞,他只淡淡回绝、转身离开的模样。她并不觉得难堪或是气恼,只是心底存着淡淡的疑惑,不明白这位帝王为何那般疏离,不愿与她共舞一曲。
早膳有序进行,席间众人轻声说笑,大多是客气的寒暄。谢珩昭极少开口,只是偶尔在别国君主搭话之时,简单应答几句,言语精简,神色始终淡漠,没有半分松弛。他余光其实早已捕捉到下方少女一次又一次望过来的视线,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悸动又隐隐翻涌上来,他不动声色压下,面上不露分毫。
一餐早膳缓缓落幕。
不多时,内侍高声传报,各国使团即将按次序辞别汐月皇宫,启程归国。这场轰动大陆、百年一遇的汐月万国风华宴,到此便正式落幕了。
宾客们陆续起身,互相道别。不少同龄的世家贵女、皇子三三两两结伴,交换信物、约定往后书信往来,很快就结成了新的友人。唯有斛月遥站在母后身侧,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别离场面,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
她性子虽爱热闹,却不擅长主动攀谈,整场盛会下来,竟没有交到年纪相仿、能够一同说笑玩耍的伙伴。
汐月皇后察觉到女儿微微低落的情绪,悄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无声安抚。
斛月遥抬眸,刚好又一次对上高处谢珩昭投来的目光。
那一瞬,少女微微一怔,下意识轻轻抿了抿唇,而后轻轻扬起一抹温和浅笑。
而谢珩昭,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起身准备带队踏上归途。
一场相逢,宴席终散,他们又要各自回归属于自己的山河与宿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