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宿。

相府的废苑青苔湿滑,冷雨顺着残破的雕花窗棂往里灌,打湿了榻边单薄的青灰色衣料。

夏晚蜷缩在铺着丝锦的软榻上,指尖冰凉。

她已经被禁足整整三个月了。

自父兄通敌叛国,满府倾覆那日起,昔日京城最明媚的侯府嫡女,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女。

这三个月里吃穿用度虽然过着如从前一般的生活,但是她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

风声雨声里,隐约传来院外下人细碎的议论,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听说傅大人今日凯旋归京了。”

夏晚心里猛的收紧,悲伤如棉絮一般堵住心脏,眼泪如断了线一样流了下来。

下人们小声嘀咕着,“如今傅大人可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圣上最信任的近臣,前途无量。”

“听说,傅大人也曾年少落魄,那时全靠夏侯接济,谁能想到最后……是他亲手递上的罪证,扳倒了整个侯府。”

“不要命了?嘘!”

夏晚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毛颤出细碎的湿意。

傅瑾年。

那个她曾倾尽整个年少去偏爱,去信任的人。

她父兄待他如亲人一般,她将一颗真心捧到他掌心,以为他们会岁岁相守。

她记得她被父亲罚抄书,那日感觉怎么写也写不完,最后她偷偷找到傅瑾年。他眼神温和的看着她的鼻头都是墨水,抬手轻轻的帮她擦了擦。

“小花猫。”

说完忍不住笑她,她让旁边的侍女拿来镜子一看羞得捂脸跑掉。

最后那些她写不完的罚抄的内容,是傅瑾年用左手执笔,并刻意把字写的很烂,她才蒙混过关的。

可就是这样的温柔的人,最后站在金銮殿上,字字铿锵,呈上所有证据,亲手将夏侯府推入万丈深渊,也正是她年少倾慕的傅瑾年。

门外骤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冷肃和压迫感。

雨停风静,整座废苑瞬间死寂。

夏晚身子一僵,下意识往榻里侧缩了缩,她伸手摸索着枕下藏着的簪子。

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袭玄色朝服的男人立在门口,肩头落着未干的雨珠。他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清冷深邃,面容俊美,只是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无半分温度。

傅瑾年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夏晚身上。

傅瑾年缓步走上前,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夏晚,抬手把手覆在夏晚的额头,夏晚偏头躲闪。

“好像不烧了。”

傅瑾年站在她的榻前看着她,她侧过脸,不去看他,他见她不愿意见到他。

他便又阔步走到门前,房檐上的雨水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响。

“三个月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淡漠,听不出喜怒,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夏晚心里复述着,“三个月。”

距离夏府被抄,父兄入狱已经三个月了。

他又走回到夏晚床榻前。

夏晚垂着眼,不看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傅大人今日功成归来,何必来这污秽废苑。”

她刻意拉开的疏离,傅瑾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

他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冰冷但又带着一丝复杂。

昔日娇纵明媚、眉眼带笑的侯府小姐,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

“污秽?”傅瑾年低笑一声,笑意寒凉,“这世上最污秽的,从来不是庭院。”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扣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逼她抬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夏晚看到他眼神如匕首一般锋利。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冷得残忍:“夏晚,你父兄通敌、罪证确凿,满府罪责难逃,你当真半点不知?如今你能在这里安然无恙的活着,你应该感到庆幸。”

夏晚眼眶瞬间红透,喉间发紧,字字哽咽:“我不信。我父兄忠君爱国,绝不可能通敌。”语气里带着坚信。

“不信?”傅瑾年眸色更冷,“一句不信,救不了你父兄,本相亲手查的案,亲手呈的证,你凭什么不信?”

“这些全都是你一人查的。你就没有捏造篡改的可能?”

“你时常出入我家宅院,夏侯府的人对你都没有戒备,那些在夏侯府搜出来的密信你敢让我亲自查验一遍吗?”

“你的怀疑救不回那些侯府已经死去的人。”

他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直起身,眼睛泛红。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狼狈,她脸色苍白。

傅瑾年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圣上仁慈,留你一命,废你身份,禁你于此,已是天大恩典。”

“我不要这恩赐,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愿苟活也不愿被你关在这里作践。”

夏晚歇斯底里的哭喊,脸上悲恸万分。

他顿了顿,字字切割过往,“从那天起,世间再无侯府嫡女夏晚。你只是戴罪之身,苟活之人。”他字字冰冷。

夏晚指尖触碰到枕下的簪子,她猛的拿着簪子往自己脖颈上扎。这须臾之间傅瑾年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眼神冰冷。

旧年种种温柔缱绻、少年情愫,仿佛尽数作废。

夏晚看着他冷漠绝情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细雨浸透,一寸寸冻得发疼。

她轻声问,带着最后的一丝徒劳:“傅瑾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信过我们?”

男人沉默片刻,雨风穿堂而过,吹起他宽大的朝服衣摆。

最终,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夏晚,我劝你好自为之,你本是要沦为贱籍的。”

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的冰冷,但又有一丝异样的情愫,不是可怜,这里面像是夹杂着更加复杂难言的隐忍。这是滔天血仇,她只觉得她不该有这样的错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雨夜长廊,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

庭院重归死寂,只剩冷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不尽满院寒凉。

傅瑾年走后白日强撑的情绪彻底崩塌,寒凉顺着四肢百骸侵入骨血。夏晚本就郁结过重又心绪大乱,湿冷夜风一吹,又高烧起来。

贴身侍女青禾守在榻前,急得泪眼婆娑,手足无措。

她一遍遍拧着冷水帕子,轻轻擦拭夏晚滚烫的额头。

青禾看着小姐彻底慌了神。

青禾咬着牙,再也顾不上规矩尊卑,转身冲出废苑,冒着沉沉夜色,一路狂奔往前院书房而去。

傅瑾年如今身居高位,夜夜伏案办公,且常常通宵达旦,此时应该尚未歇息。

前院灯火通明,书房外立着值守小厮,小厮见她匆匆赶来,当即伸手阻拦,面色肃穆:“大人正在处理朝廷机要公务,严禁任何人打扰!”

青禾急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她在原地跺着脚。这时青禾已顾不上尊卑规矩,扬声朝着紧闭的书房大门,竭力大喊:“大人!傅大人!求您救救小姐!我家小姐烧得人事不醒,恐怕快要撑不住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

傅瑾年正垂眸翻阅各地密信卷宗,指尖压着纸页,神色清冷肃然。

窗外风雨潇潇,急切慌乱的女声穿透风雨,声音落入耳中。

他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墨色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带落桌角笔墨,砚台微倾毛笔也掉的老远,墨汁倾翻染黑洁白纸页。

墨汁也溅到了他的袍子,并在袍子上晕染开来,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快步推开房门,望着门前泪流满面、焦急跪地的青禾,声音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紧绷,他对着旁边的小厮说:“快,传太医。”

短短几个字,沉着冷静里语气急促又难掩焦急。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步,朝着废苑方向疾步而去。

玄色常服随风翻飞,往日沉稳规整的步伐,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与慌乱。

夜雨漫过青石长阶,淋透他肩头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到了废苑,雨水打湿了他的袍子,他抬手试了一下少女的额头,额头温度灼得吓人,床榻的人呼吸急促微弱,小脸潮红得近乎失真。

傅瑾年看她烧的迷迷糊糊,屋里又没其他人,青禾还在前院等太医来了带路。

傅瑾年俯身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唤她,“晚晚,晚晚。”

怀里的夏晚说着胡话,喃喃含着,“母亲,母亲。父亲,大哥。”

傅瑾年满眼心痛,看着怀里昏沉高热、受尽苦楚的小小身子。

他可以对外人绝情冷酷,可以背负万世骂名,可以忍尽世间非议。

唯独她,半点疼,他都舍不得。

“晚晚,太医马上就到了。”他又拿着冷帕子给她敷在额头。

夜色风雨未歇。

不过三个月,不过几句冷语,竟将她折腾得身心俱碎,连身子都垮成这般模样。

他只想保全她,哪怕只要她活着,只要他看着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

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神,在此刻竟乱得彻底。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身官服都未来得及规整,显然是连夜被人从府中紧急传唤。

“傅大人。”太医躬身行礼,不敢多言半句,立刻移步至榻边。

太医一看这不是最近入狱的夏侯爷的女儿吗?太医连忙低头,装作一概不知的样子。

青禾把夏晚的袖子挽了些,漏出夏晚白皙的手腕。

太医把手放在夏晚手腕。细细的替夏晚诊脉,太医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窗外风雨簌簌。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回身对着傅瑾年躬身低声回话,语气谨慎:“大人,这姑娘是郁结攻心、忧思,忧思过甚。心绪长久积压,才引发反复高热。”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不敢隐瞒:“病根不在身,而在心。心气郁堵难舒,日日煎熬,便是汤药压制高热,若心绪不解,日后依旧会反复频发,损耗根本。”

“心病,最难医。”

傅瑾年眸色沉沉,指尖微攥,骨节泛白。

他何尝不知。她的病,是侯府倾覆之痛,是至亲入狱之苦,这一切皆是他一手造成。

“先开药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她是罪臣之女,稳住她身子,她还不能死。”

太医一惊没想到,傅瑾年先挑明此女身份,都说这位新相铁面无私,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是。”

太医不敢耽搁,迅速提笔开方,药味温和却固本驱寒,兼顾安神解郁。一边低声叮嘱:“需连夜煎药,万万不能再受风寒、再动心绪。病人体虚神弱,经不得半点刺激。”

傅瑾年静静听着。

太医写完药方,又仔细收拾针具,临走前终究忍不住多劝一句:“大人,这姑娘身子底子已经亏空大半,再经不起折腾。往后……最好让她安养静养,少悲恸,少郁结。”

这话像是一记轻锤,轻轻敲在傅瑾年心上。

他微微颔首,未语。

“王太医,麻烦你前厅喝杯茶水,让你劳累了。”

“大人,你说哪里了,看病是我的职责所在。”

太医行礼退下,屋内终于再度安静。

青禾拿着药方匆匆跑去小厨房煎药,这房间里只剩傅瑾年与榻上昏沉高热的夏晚二人。烛火摇曳,映得他俊美冷冽的侧脸忽明忽暗,眼底层层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痛色与隐忍。

他缓缓俯身,蹲在床榻边。

白日里那般倔强,对他那般怨恨与歇斯底里的人,此刻闭着眼,脆弱得毫无防备。

夏晚孱弱得让人心慌。傅瑾年伸出手,替她掖好边角被褥,将漏风的位置掩实,生怕一丝夜风再侵她身。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与白日那个冷酷绝情的新相,判若两人。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看着她无意识呓语,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真切,唯独反复重复的两个字,清晰刺入他耳中。

“父兄……”

傅瑾年心口骤然一堵,酸涩与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知道她恨他。这些是理所应当,无可辩驳的。

世人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她怨他薄情寡义、亲手灭门。这些骂他的所有脏名、所有恨意、所有绝情,他都能全盘接下也不辩解。

唯有他自己清楚,金銮殿上字字铿锵的举证,朝堂上步步为营的算计,众人眼中是他扳倒的侯府,实则是他在滔天皇权漩涡里,拼尽全力,为她杀出一条生路。

满门罪责,株连九族的大祸,唯有他亲手定案,亲手切割,才能将她从死刑名单里剥离,保她一命。代价是她此生会永永远远,恨他入骨。

晚风斜雨,凉意四起,冷得让人心生凉意。

傅瑾年静静守在榻边,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腹,极轻拭去她鬓边沁出的薄汗,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风雨听不见,世间更无人听见。

只对着昏沉无知的她,哑声轻喃:

“我还找不到救你父兄的证据。”

“你要活着。”

不多时,屋外传来药味儿,青禾端着熬好的黑药汁小心翼翼进来,热气腾腾,苦涩扑鼻。

“大人,药好了。”

傅瑾年起身,接过那碗汤药。

“你去账房支些银两给太医,不用担心,没人敢拦你。”

青禾走后他亲自试了温度,确认不烫,才拿起小勺,俯身垂眸,耐心细致地一点点喂她。

少女昏沉无力,吞咽艰难,药汁顺着唇角微微溢出。

他便一次次耐心擦拭,放缓动作,极尽温柔。

白日里有多冰冷绝情,此刻独处无人之时,便有多隐忍疼惜。

废苑雨夜,白日里权倾朝野的冷面绝情的新相,现在彻夜守在罪臣之女的榻前,寸步未离,伴她熬过这场刺骨高热与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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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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