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将军百战身名裂

澹台傲的话说完了,他的手也在递给凌风雪战书后松开了。

有冷风灌入,吹上凌风雪的背。凌风雪回头,旋见刚刚径自走过自己身前的澹台傲,已决然地撩开了军帐帐帘。

“澹台……”

一帐相隔,四面,地冻天寒。

凌风雪的声音缓缓响起,变回温润柔和,一如往昔。他叫他,只是想叫他。澹台,这个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以为可以一辈子就这么喊下去的称呼,到现在已成了珍贵无比的东西,在如今,念一次,便少一次。

清凌泉流般的声音流经澹台傲耳边,淌进澹台傲心里,他的心倏地跳动很快,砰砰砰的,仿佛是回到了他初见他时那般,惊鸿一瞥,情愫已生,无从言表,炽烈的情感倏忽间尽垒于胸……

砰、砰、砰……

心跳的声音和外界融合,澹台傲回神,帐外,值夜的兵士都已磨好了刀兵,刀身锋利如新,其上血污却因已累积太多、太厚,而无法被小小的磨刀石尽数磨去。

持久的战事,高垒的尸骨,除不尽的血污……

砰、砰、砰……

刀兵磨就,磨刀石依次被放下,发出砰砰的声响,应和着澹台傲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直戳他的胸腔。那胸腔之内,经年炽烈不减的真切情感混合着随累日死伤激增而烧得滚烫的热血,一同灼得澹台傲几乎无法喘息。

“澹台……”

对面人不应,凌风雪便又叫他一次。

温润的声音再次袭来,凉泉又袭烈焰,冰与火,冷与热间,澹台傲额间渗出岑岑冷汗。

澹台。一个姓氏,两个字,甚至算不得一个完整的名字。

澹台傲听到这两个字,竭力保持着清醒告诉自己,今夕非昨夜,往事……隔着流血漂杵、万民嚎啕的壁垒,想追……不能追。

凌风雪叫出“澹台”两个字,用极尽克制平静的声音,欺骗自己,今夜,一帐之隔,在南境的严寒肃杀里,将那曾经年岁里的雪月风花重拾上片刻,也许……能做到吧……

出了这军营,他便再不是他的凌哥儿。凉褚相争,阵前交锋,千军在后,国朝在前,凌风雪、澹台傲,只能做对阵搏杀的将军,血仇难消的死敌。

“澹台傲……”凌风雪想着,叫他的全名,声音带着颤。

“明日对阵,与你近战的人不是南凉的主将,而是参将,”凌风雪道:“我原本上阵是要对阵萧闯的,可现在萧闯不在这里,和我对阵的人,换成了你。”

澹台傲放下了他掀起的帐帘。

军帐之内,一豆灯火摇曳,久久岑寂后凌风雪道:“南凉主将他允我上阵,去同你战这一回。”

澹台傲折回凌风雪身边。凌风雪轻声细语,惊天动地。

“明日对阵,想过结果吗?”凌风雪道:“你如今境况,赢不了。”

“明知不可为,也要为,”澹台傲帐前帐里,冷暖之间,鼻子抽了抽,他道:“家国在后,无可退却。事,不可为,可我,不能输。”

他看着凌风雪,眼里还有光,却也有南境苦寒天里落下的大雪,雪片纷纷扬扬,下在澹台傲眼底,破碎了他满眸情深。

“澹台,我能帮你。”

“帮我?”

“此战有解,”凌风雪道:“天明一战前,褚凉主将对阵,南凉若输,就得按战书所许,全军退兵。”

“可南凉他们会吗?”

“他们不想,但一定会。”凌风雪道:“即便他们不是真的退兵,权宜之下为保军威,他们也会先撤兵后退,来日再攻。”

“如此也拖延不了几日。”

“三日。”凌风雪却道:“信我,让我帮你。天明赢局,拖延三日,此战……便有转机。”

“代价呢?”澹台傲也问:“你帮我,我赢了,你呢?天明对阵我输不起,凌哥儿,你就可以吗?”

“我……”

“凌哥儿你不会想不到南凉为何要你迎战于我,”澹台傲道:“你我对阵,我输不起,你……更加输不起。”

澹台傲又要去撩帘,可凌风雪却突然撂下了战书,死命地抓紧了澹台傲将要抬起的手,说什么都不放。

“澹台,听我说完,我们明日…”

“没有‘我们’了。”

凌风雪怔了怔,澹台傲还想要挣脱,挣不开。他的手背发烫,垂眸去看,那是凌风雪拽着他的手连着衣袖,在他的话音里一点点颓唐,在他挣脱着要远离的动作里一寸寸伏低,最后跪倒在他的脚边,把额头贴上了他的手背。

“对不起,澹台,对不起……”凌风雪的脸色渐渐苍白,他觉得他的愧歉之语也是苍白无力的,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也在他自己重复的每一遍里,隐约看到一个一个不同样貌不同甲装的冤魂在哭嚎。

冤魂的哭嚎变作凌风雪的啜泣,那决绝的一句,“没有我们了”,生生把凌风雪心上早已崩断的弦又一寸寸斩碎。凌风雪死死拽着澹台傲,抵着澹台傲手背哭求,他不求他原谅自己,只求他听完他明日的计划。他说,我罪该万死,让这青山成荒冢,用了那么多无辜的血,去祭奠我的恨意,还有,澹台,对不起,这些年……骗了你。

“凌哥儿……”澹台傲踯躅,他转身又转回,有话想说,却又犹豫,最后只徒劳地出口了那重复的一句“没有我们了”。

没有我们了。

没有……“我们”了。

这五个字,凌风雪咀嚼了又咀嚼。

他已经做了整整四十三日的修罗了,现在澹台傲一双手把他拉回人间,他才俯身看到了修罗的恨意与杀招在褚凉之间的平芜上斩出的散不尽的血雾。

杀到现在,无可回头。

可是……

可他原本,就不是凌引。原本,就不是渊清玉契的君子,不是良善大义的好人。

他和澹台傲,原本就非同类,原本就该殊途。他与他,本就不该是我们,而应该,你是你,我是我。

若对面的人不是澹台傲,他也许一直这样杀下去。但事实,他如今对面的人,不是覃昀琰本欲清理的萧闯,不是什么别的大褚参将主将,那个人,就是澹台傲。

覃昀琰,帝王心术,不愧是算计人心的高手。凌风雪在心里讽刺地想。有澹台傲在,他,不可能继续杀下去,无止无休。那个他在满目褚军中捕捉到的身影,是在鏖战中赶来的将军,是他的澹台傲,是覃昀琰遥遥自京师送来南境给他的……止杀令。

为南凉间,这件事他本已弃之,可现在因为澹台傲,这件事却又已由不得他不做。

但一切……还是晚了,平南王不归,南境军军心浮动,这一战他打的比预计顺利太多,也……快了太多。

如今终极一战一触即发,南凉军中,大局、进退,哪怕主将,南凉军里现今任何一样,他都再不可能左右的了了。

无可回头,真真……无可回头。

澹台傲,原来殊途同归里,同归不过一晌贪欢,殊途才是写进我们结局的宿命。

不,不是我们,就如你所说,没有我们,现在,我是我,而你是你。凌风雪叹息,“我忘了,如今,没有我们了。”

“没有我们了。”

澹台傲重复,澹台傲,也叹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磨刀打石的声响消失,久到旋响的风已不知多少次来了又去……

风停,万籁俱寂。

雪也化了。风雪一同消失,只剩雪水流过人面,留下曾经存在的痕迹。曾经风雪般清冷的人,今夜把泪流尽了。

澹台傲垂眸看凌风雪,替他擦拭了他脸上的泪痕。

“凌哥儿。”澹台傲的声音又响起,凌风雪听着,回应声也渐渐变得和方才的澹台傲一样平和。他回应,说:“澹台你知道吗?你的这句‘凌哥儿’,是我此生斩不去的软肋,亦是拉我从地狱回人间的手,是让我看清了我这四十三天都做什么的眼。”

若是没有你,我想我会杀疯到最后一刻,一直错下去。凌风雪想。

“澹台…天明一战…”

“天明一战,除了你死我活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澹台傲却抢道。

没有“我们”了,天明之战,南境军殊死一搏,我会死,可凌哥儿你会活。澹台傲想。

没有我们了,这五个字在澹台傲心里打转,搅得他心痛。他清楚地在心底咀嚼着那一个又一个的“没有”,没有“我们”了,没有“以后”了,凌哥儿,或许终局一战后,你和我,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我们没有以后了……”澹台傲忍着心底的疼和不舍,垂下眸又贪恋地看一眼贴着自己手背的人,他看不到他多少面了,埋骨青山,他不悔,可离开眼底的人,他亦不舍。

凌风雪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目光里没藏好的心软。

可他亦眼见澹台傲仰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凌风雪刚刚抬头的那一眼,像极了他们在宴州初见。那眼神都是平静,平静下,却有太多要承担的事,太多要背负的债,太多尚难平的意,还有太多的……无法放开。

澹台傲想着,又垂眸,凌风雪的额还贴着他垂下的手,清晰的记忆不远万里,不断地跳跃回他的脑中。

所有的伪装瞬时被击溃,不舍、不忍、不愿,倾巢而出。对凌风雪,澹台傲怎么舍得决绝,他只是在伪装,用看似坚硬无情的壳,去藏起他心里难熬的悲痛和舍不得。

澹台傲不舍就这样走到了这一世的尽头,就这样与凌风雪生死两相隔,不忍自己强装出一副铜墙铁壁,让凌风雪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头破血流,更不愿……让凌风雪这样临别依依,潸然地和他相见在他这辈子里的最后一点时间。

凌风雪的声音回响在帐中,在耳边。不是质问,是哀求。敌营所向披靡的将军在哀求残兵败甲的首领,听完他的话,听他推演天明时的战局。

“凌哥儿……”

这一声未完,凌风雪已被拥进了澹台傲温暖的怀抱。伪装在澹台傲脸上散去,痛意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席卷了澹台傲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澹台傲蹲下来拥住凌风雪,整个人好似只剩下声音还是完整的,他轻抚着贴靠在自己胸膛的凌风雪,在这温热而真实的相拥里开口,他缓缓地说着,竭力让自己继续平静下去,他说:“凌哥儿,以后这‘我们’两个字里面,就再也没有那个‘我’了。”

凌哥儿,我……再也不能出现在你的以后了。

凌风雪从贴靠的姿势里挣扎而起,他和澹台傲四目相对,抓住他的手不住摇头。“不会的,”凌风雪慌张地声嗓里,带有越来越多不妥协不认命的倔强,他道:“你不会有事,还会有办法,明日的局势要逆转,还有办法。”

“没有时间了,”澹台傲凌风雪,四目相对,凌风雪急切地问:“还记得我教你的,清霜剑的剑诀吗?”

澹台傲愣住,口中却已然回答了,我记得。

凌风雪的目光里有被藏起的情绪,不舍的贪恋藏得太深,露出的太浅,澹台傲看不见。他在澹台傲察觉之前分散了他的注意,他不容置疑地要求道:“澹台傲,你现在把那剑诀…背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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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辞
连载中玖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