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不是偷看我

周身是一派绿野盈盈,他们一众军校的新生跟着教师,踩着长长的石子路观游校园,暖色春光倾泻下来,拉扯出朦胧的影子。

严翼庭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别的同学认认真真听着老师介绍,有的甚至拿出纸笔边走边记录校园的布局,他则时不时扭过头,跟身后的陈子希打闹,商量着中午是去探索新学校的食堂,还是去哪个朋友家蹭一顿。

严翼庭走着走着,鞋底突然升起一个高度,他以为是硌人的石子,没太理会。

然而没过多久,脚底那种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触感再次产生,严翼庭不由得低下头瞧。

与此同时,一身墨绿色衣袍的青年从前头转过来,规规矩矩抱着一坨书,长着一张瘦白的脸,脖颈隐在衣领间,此时嘴唇正微微抿着,用他那如滚墨的漆黑瞳孔与严翼庭对视。

青年犹豫几秒,似乎还是忍不住,不太高兴地说:“那个……你踩到我的鞋子了。”

严翼庭脑海中仍飘荡着陈子希刚才讲的笑话,这会儿,大概是被暖阳晒得思路不太灵光,微微愣着蹦出一句:“哪个?”

青年皱了皱眉,干脆停下来,认真重复了一遍。

严翼庭才明白过来,表情略微尴尬,他的视线掠过对方那微启的嘴唇, “哦,哦哦,对不起。”

对方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不过又补充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新鞋,第一次穿。”

严翼庭的视线落到对方脚下的皮鞋上,表面在明晃晃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油亮黑的质感,跟青年的那双眸子一样黑。

他思考了一会,问:“要我赔吗?”

“不是。”

对方回答:“只是想跟你说一下。”

话音刚落,青年便头也不回地转过身,为了尽快赶上脱轨有些久的队伍,手臂护着怀中那坨书,一路小跑起来。

严翼庭有些莫名其妙,他盯起那个小跑的背影,还没看两秒,就被后面的陈子希一个猛拽推拉,“快跟上啊,你愣着干什么。”

*

魏暻发现严翼庭的视线没有聚焦,空泛地不知望向哪里,心里正在想什么。

出于礼貌,他忍着闷热,干站着等了一会儿,在此期间严翼庭依旧保持那个神游天外的状态。

魏暻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是几句慰问,对方不会听进去吧,或许自己还会尴尬,得不偿失。

魏暻的睫毛上下滚动,片刻后,他平静着一张脸,手指翻到裤腰上面,动作很轻地将军裤褪下来,然后扯来被子盖好,只露出膝盖那一块。

片单纸置在一边,魏暻抽出胸前钢笔,一边对照一边记录,他探出一只手,大拇指和食指指腹平滑地覆在一片明显凹陷不平的皮肤上。

这种创伤在大部分骨科患者里算是轻微的,魏暻曾经治过比更加严重的,相比于骨科诊室的其他医护们,他总是最心平气和的那一个,站在手术台上,操作有条不紊,在每个连轴三四台手术过后,魏暻除了多喝几口水,整个人平淡得跟进手术室之前几乎毫无差异。

隔着皮肤摸到撞击导致错位的骨头,指腹传来淡淡的硌感。

像这种程度的错位,根据人的体重,不可能是正常摔伤,魏暻想起了严翼庭褪去上衣时手肘的殷红血迹,与破碎的皮肤混在一块,显得有些狰狞。

军医院作为军部重要的就诊属地,比普通民众提前半月得知空海联军即将抵达的消息。

当时院长站在一块陆海地图前,分别指了空海联军的出发点曲宜,以及他们所在江阴城,两点隔海相接,掷地有声地宣告:“日本人败了!我们空海联军整整二十一支编队,凭借只有五支编的人数伤亡,拿回泸州海域的掌控权!!”

魏暻混在激动欢呼的同事之间,紧拽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站在门外的护士静悄悄进来,端着一盘新整理好的器械和各种用具,她正在一旁收拾,掠过魏暻的时候余光往下一撇,她站住,说:“魏医生。”

魏暻抬眼:“怎么了吗?”

护士指了一下病床边的案本:“好像有点沾墨了。”

军医院的病案页面采用浸染能力较强的原木纸质,表面粗糙,听说是为了减少资源消耗,通常而言,不太容易出现沾墨的情况。

魏暻抬起握着钢笔的手,在掌心朝内的侧边,点缀着几颗小小的黑点,再往下,最后的几个字略微超出横线,向下倾斜,尾巴处也跟着黑点。

他微顿,说:“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魏暻独自处理完了严翼庭的膝盖处,为了方便透气,病房的窗子被他打开,此时此刻终于从外头施舍来一缕微风,将病床边的案本掀起若有若无的折角。

魏暻低头收拾干净器材,一一码放到相应的位置,准备离开诊室了。

不知现在严翼庭是否还在神游,魏暻途经病床的时候,将视线往上挪。

高挺的眉骨下,一对似鹰的利目炯炯有神,丝毫不见任何的空乏,正半眯着,一差不差地看着魏暻。

严翼庭身上挂着一件单薄的灰里衣,大概是面料的问题,有点透光,能够清楚地观察到对方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

魏暻立马收回视线,指尖沿着端盘的边缘向内侧勾摩。

他垂眸将纱布与医用小刀调换了一个位置,假装无事发生,径直往门口走。

即将碰到门把手,严翼庭倏地叫住他:“医生。”

严翼庭的声音又闷又哑,每发出一个音节似乎都要在声带进行一场拉锯,听起来挺磨人耳的。

魏暻侧过肩膀,淡淡地说:“什么事?”

严翼庭盯着他,半响,发出一声哑笑,嗓子都那样了还不忘记跟魏暻确认:“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

魏暻顿了顿,理解了他的意思,仍然是那淡淡的口吻:“我对患者的**部位没有兴趣。”

严翼庭听到这个回答,那微眯的双眸闪过一丝困惑,片刻后,转化成了然,他绷住脸:“那我就放心了。医生。”

离开诊室,魏暻安排护士取医用冰袋,并提醒送去严翼庭那。

交代完后,魏暻掠过三个隔间,推开门进了一处小房间。

四年前,江阴隔壁作战点风胡城,风胡医疗条件较差,医护忙不过来,一轮一轮的伤员只好往江阴的这所军医院送,那年也是魏暻手术连轴最长最累的时候,科室患者爆满,几乎没空休息,主任担心魏暻劳累过度,专门申请给魏暻批了这个小房间作为专属休息室。

魏暻将紧封的白大褂解开顶头两个扣子,完全敞开窗户,风拂进来,将他额前碎发吹开一点,闷热得到了缓解,魏暻呼出一口气,一点点将心情平复。

魏暻靠向皮质办公椅,从白大褂袖口伸出一只手抵在额角,胳膊肘支起半个身子,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画圈,有些心不在焉。

办公桌正对着窗台,比诊室凉快一点,魏暻将碎发往两鬓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余光间看到摊开着的案本,在芝麻大小的墨点上盯了一会儿。

魏暻皱了一下眉,撕下这一页,置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份干净整洁的记录。

这时,门被人敲响。魏暻将撕下来的那页随手塞到一边。

“进。”

两个军人穿着制服走进来,魏暻认出这是方才围在严翼庭床边的两个,估计是来问严翼庭情况的。

少尉迟疑了一下,问:“医生,我们少校……什么时候可以好啊?”

既便魏暻已经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他还是微愣:“少校是谁?”

少尉解释:“哦,忘记说了,就是医生你刚才治的那位,他是我们的空军作战部的少校。”

说到这里,少尉忍不住叨:“这不前些阵子刚打完仗,从曲宜回来吗,结果好端端发生这种事。”

魏暻的睫毛微颤,他重新翻开案本,随口道:“什么事?”

何长官简单概述经过:“在码头那儿,刚才碰到私运火药的,他跟着一个海军开快艇去追,结果船爆炸了,他差点来不及撤退。”

严翼庭身上的伤是由爆炸后产生的冲击导致的,如此来看,距离爆炸点较近,严翼庭只落得个骨折,可以说是有惊无险。

如果再晚一点,或许就不止是骨折那么简单了。

也不知道严翼庭当时如何作想,作为一名空军少校,最少也需要有一点大局安全意识,而不是不管不顾地冲刺吧。

少尉见魏暻没再开口,觉出他没兴趣继续听的苗头,也就没往下讲。

过了一会儿,魏暻说:“需要先在这里观察三天,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住院三四个月免不了,你们可以先去办理住院了。”

原本打算明天直接送严翼庭回居所的少尉与何长官面面相觑,魏暻没注意到,准备出去检查一下护士取的冰袋规格。

半晌,何长官轻咳了一下,打破寂静:“你跟他说一声,我媳妇在外头等我,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他。”

少尉点头,过了一会,犹豫道:“那他媳妇怎么办?”

何长官没听懂:“什么,谁媳妇?”

少尉:“少校啊。”

魏暻推门的动作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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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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