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忆结束

梦瑛依着桌沿,浓黑的眸子空茫着,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

元茵张了张嘴,半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心下沉沉,突然不敢再听下去了。

她知道这样的惨烈只是开始,远还没结束。

未几,梦瑛缓缓开了口,“哥哥死了,然而传回平陵城的消息却是哥哥同敌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屠尽两万将士,畏罪逃到了关外。而父亲则被扣上了乱臣贼子的罪名,他们说他早就存了谋反的心思,哥哥此举,正是他的授意,他们打算趁着新帝登基,朝局不稳,联合外敌起兵造势……

她的声音愈发小了,却难掩哀恸,“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英国公府上上下下,还有与我家有半点关系的人,全部锒铛入狱。几天后,父亲被凌迟处死,其他人按亲疏远近分别处以斩刑绞刑,唯有女子能活,却是没入贱籍,一辈子待在青楼里,以身侍人的那种活法。姨娘、婶婶还有那些堂表姐妹们都不堪受辱,在牢中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我原也想死的,但没死成,血淋淋地被抬进了楼里,到现在,我这儿还有块疤呢。”说着,梦瑛撩起发丝,露出被博粉遮盖,但还是略显狰狞的额角。

元茵抬起头,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梦瑛定定看着她,脸上出现茫然的神情,“你怎么哭了?”

元茵抿紧嘴唇。

梦瑛放下手,缓缓扯唇一笑,声音淡淡的,“你别看吓人,其实那时候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疼,我昏了好几天,醒来后,伤口已经结痂了。楼里的妈妈说我脸上的疤痕太显眼可怖,怕我吓着人,就让我先留在后院干杂活,等好些了再去接客。”

“后院里总有做不完的脏活累活,刚开始那会儿,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也不会做,老是被他们打骂,他们还罚我不准吃饭,我饿得晕头转向的,每次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却还是活了下来。如此日复一日,麻木疲惫,我压根没时间去想父亲哥哥,还有那些亲人,也不敢想。”

“我也不记得过了多久,有一天,沈姐姐突然找到了我。”梦瑛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指,神情空空荡荡,“那天,她就像你这样,一直无声流泪……”

*

沈卿跪在满是碎石烂叶的泥地上,艰难地说起了战场上的一幕幕。

她瘦了很多,宛如干枯的花,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梦瑛怔怔听完,双眼刺红,她握起拳头,用力推她打她,恨声道:“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自以为是,哥哥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大家,为什么的不是你!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

她像一头困兽,歇斯底里,把无处宣泄的痛苦愤怒全都归结于眼前这个同样绝望的女人。

沈卿一语不发,始终受着。

梦瑛打累了,骂累了,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歪倒在地。

“哇”地一声,她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崩溃痛哭。

沈卿默默陪着她,良久,轻声说了句,“别怕,你马上就能出去了,还有,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还木头一个清白的。”

*

“我那时只当沈姐姐在宽慰我,毕竟沦为贱籍,再难脱身。”梦瑛目色苍凉,声音艰涩,“然半个月后,我忽然听闻皇上力排众议,要立沈姐姐为皇后,并下令大赦天下,而我就在此次特赦之中。”

元茵闻言并不意外,她想,这应该是娘亲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她心已死,活着,大抵是为了赎罪。

梦瑛呢喃着,“其实冷静下来后,我慢慢想通了,这不能怪沈姐姐,就算哥哥当时没有为她挡刀,他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我原来虽不问朝事,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自先皇病倒后,太后开始干政擅权,其兄长掌管枢要,秦家五人封侯,期间,世家大族也纷纷下场,局面混乱不堪。”

“父亲与先皇情谊深厚,早年追随他南征北战,收复各地,稳定人心,建立了魏朝。结果先皇一倒,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转眼就得拱手让人了,父亲心痛愤恨不已,想要力挽狂澜,兴复大魏,但秦家怎么可能会让他如愿,一直处心积虑,想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元茵眯起眼睛,回想起先前种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泽野一战,归城途中遭遇埋伏,姜大将军尸首被毁……一切的一切,其实早有预谋?”

她顿了顿,迟疑着道:“该不会是秦家与外敌私通,从中作乱,害死了姜大将军吧?”

梦瑛颔首,“没错,后来沈姐姐费尽心思,终于查明了真相,她发现秦家素来与木额斯部有往来,当年就是他们在军队里安插了人手,向外通风报信,才会导致三千精兵于泽野一战中溃不成军,哥哥兴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改变计划,赶紧下令全军撤回番城,结果防不设防,路上又遇伏击。”

“可即便知道真相,我们也无能无力,秦家大权在握,我们如何向天下昭告他们的罪行?

*

“那就先扳倒他们,我们才有说话的机会。”沈卿站在窗前,望着漫天细雪,垂下的双手暗暗握紧,“不仅为了还木头一个清白,也为了还百姓一个安稳盛世。”

*

“她这么说,真的就这么做了。”梦瑛沉声道:“那时同现在比差不了多少,世家**,朝臣枉法,民生哀怨……沈姐姐见不得如此,开始规劝皇上学习管理朝事,并辅佐他,为他筹谋,皇上脾性暴烈,乖张凶狠,也就只有沈姐姐能管得住他,他虽不愿做,但沈姐姐让他做,他便勉强去做了。到底是皇上,说的话,做的事,还是有人听的,两年间,沈姐姐励精图治,暗中拉拢了不少势力,慢慢稳定了位置。”

“之后她便开始增改律令,减少赋税徭役,让百姓可以安居立业,百姓自然十分爱戴她。而我改名换姓,接管起了丰采院,以老板娘的身份,悄悄收集打探各种消息,以助沈姐姐一臂之力。”

“可惜好景不长。”梦瑛揉着眉头,“皇上不知为何,许是失去了兴致,突然冷落起了沈姐姐,转而沉湎于酒色之中,不再插手朝政。沈姐姐没理会他,继续操劳,她每日少眠多思,心力交猝,恶心想吐,后来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沈卿醒来时,太医恭喜她,说她有孕了。

她僵了半晌,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先别同其他人说,皇上那儿也别说。”

太医迟疑着,“这——”

沈卿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厌恶本宫厌恶得紧,上回砸烂了屋子里的物件,自个还受了伤,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你现下同他说了,他也不会高兴的,倘若届时他真的怪罪下来,你就说是我的吩咐,他不会拿你怎样的。”

太医这才放宽心,嘱咐她好好将养,便退下了。

沈卿搭着眼帘,看向自个的肚子,抬手,摸了摸,唇边不自觉泛起淡淡的笑意。

尽管这个孩子的出现,不在她的意想之内,但她无疑是欢喜的。

她只是怕,怕孩子不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

打从知道自己有孩子后,沈卿便不敢再饥一顿饱一顿,随意吃两口糕点就敷衍了事了,也不敢再风风火火地四处乱跑,她开始时刻注意脚下,有事没有事,还喜欢摸着肚子,自言自语。

后来肚子愈来愈大,好在天气也随之变冷,她穿得臃肿,没事儿也不怎么出门,文书折子都送到寝殿处理,所以直到孩子出生时,宫里除了太医和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太监,没人知道她有身孕了。

沈卿忍着孕中不适,依旧勤于政事。

但局势一日不如一日。

到最后,她还是没能斗过秦家。

*

“你出生那天——”

梦瑛突然止了声,抬起眼眸,看向元茵。

元茵心中一突,直觉不妙,“那天怎么了?”

梦瑛闭上眼,声音很轻,“那天,沈家满门尽诛。”

元茵身上热一阵冷一阵的,哑声道:“这次他们又编排了什么罪名?”

“他们说沈尚书早就知道我父亲意图谋反,却迟迟不肯揭发,心怀叵测,实乃大逆不道。”梦瑛神色晦暗,“沈尚书素来刚正不阿,犯颜直谏,执法如山,先皇曾多次提拔重用他,他尽忠职守,从不与那些世家贵族为伍。后秦家上位,有意笼络过他,他也不为所动。起初几年,朝局不定,秦家尚没有精力去打压他,等稳固政权,想尽数排除异己后,发现沈姐姐已有了自己的党羽,他们更是不能轻举妄动。然而秦家毕竟臂膀众多,世家贵族都站他们,时间长了,沈姐姐终归是苦撑不住了。”

*

梦瑛再见到沈卿,是在元茵出生的一个月后,那时的她,同记忆里的她,全然判若两人。

她面容灰败,形如枯槁,虽是笑着,但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玉瑶,你听说了吗?我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的,很可爱,过几日,我让人抱来给你看看。”

说着,她兀自没了言语,望着虚空,眼神涣散。

梦瑛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极慢地转过头。

“玉瑶,对不起,我答应你的没有做到。”

梦瑛嘴唇颤抖,小心翼翼地拥着她,“沈姐姐,你已经尽力了。”

沈卿靠在她肩上,沉默半晌,轻而慢地说了句,“帮我个忙,送孩子离开这里,好不好?”

梦瑛讷讷道:“那你呢?”

“我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了。”

梦瑛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行——”

沈卿平静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能彻底安心,你也好送孩子走。”

*

“三天后,春娘抱着你来找我,我立马安排人,将你们连夜送出了城。”梦瑛偏过头,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低低道:“那天晚上,沈姐姐支走了殿中所有人,放火烧死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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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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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灯烬
连载中马卡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