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带元茵弯弯绕绕,走的都是异常偏僻的宫道,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脚步声不间断地响起。
晨风汹涌,元茵紧拢住衣袍,轻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往前走。
这在李纲看来,俨然一副闲庭信步的姿态。
他咬了咬牙,一步三回头,尔后忍不住道:“六公主,您要是累了,咱家背您成么?”
“本宫是去受审,不是去赴宴。”元茵掀起眼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背本宫?你干脆把本宫八抬大轿地抬进刑部好了。”
李纲一噎,“那您能不能快些,咱好早去早回。”
元茵抱着双臂,懒懒道:“不成,本宫身子虚得很,不如先到太医院,等好些了,再去刑部也不迟。”
她边说边扭了扭脖子,眼角余光里,意外瞥见几个将士装扮的人从不远处的养和门前逡巡而过。
李纲气不打一处来,但无处可发,他摁住太阳穴,压低声音道:“六公主,奴才还是那句话,您若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就别怪奴才不客气了。”
“意思是别给脸不要脸呗。”元茵笑笑,“好,那你来吧,本宫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怎么个不客气法的。”
李纲登时沉了脸,他心道,反正他已经得罪了六公主,也不差再得罪一回,况且六公主此次必死无疑,他还怕她不成。
“既然六公主这么说了——”他看向左右,冷声道:“你们,还不快上。”
几个小太监依言,立刻围住元茵,一把摁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扭,随即像压犯人似的,推着她走。
元茵仿佛认命似的,低着头,毫无挣扎。
李纲正觉着奇怪,忽地听见她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救命啊!”
话音刚落,一帮将士从养和门外赶了过来。
太监们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去捂元茵的嘴。
元茵“呜呜呜”了几声,抬起头,去看来人。
恍惚间,她竟瞧见了一张令人厌烦的脸。
脑子“嗡”了一声,元茵闭上眼,感叹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今个真是倒霉透顶了。
她倒没指望这些将士能救下她,她只想闹出些动静,拖延时间,待父皇到刑部之前,她能少挨些打。
但偏偏来的是霍诀。
这家伙要是知道他们是送她去死的,定会拍手称快,保不齐还会趁机捅她一刀。
霍诀在听见那声“救命”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像那女人的声音了。
没成想走近后发现,果然是她。
霍诀握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半弓着身子,头发披散,略显狼狈的元茵,冷漠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李纲认得霍诀,知道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同大皇子四皇子相交甚好,一时不敢触犯,只低眉顺眼道:“回将军,奴才这是奉了太后的命,要送六公主去个地方。”
他以为摆出太后,对方就会知趣离开了。
虽说霍诀是为皇上做事的,但这天下真正做主的是太后,聪明人见此情景,都知道睁着眼闭一只眼,不再多问。
谁料霍诀转过头,冷眼看他,“去哪啊?要这阵仗。”
李纲勉强笑道:“奴才不好多言,霍将军就别为难奴才了。”
霍诀颔首,沉默不语。
李纲赶忙向他欠了欠身,道:“那奴才就先走了。”
说罢,他抬脚就要领着人离开。
结果刚走两步,霍诀喊住了他,“等等——”
李纲脸色几变,回身,恭顺道:“将军还有什么事吗?太后那儿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奴才委实不敢耽误。”
霍诀不紧不慢道:“皇上召我进宫,但还没起,我一时也无事可做,不如同你们一块送公主过去。”
元茵倏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他迎上她的目光,咧嘴一笑。
其余人面面相觑,不知他究竟何意。
李纲谨慎道:“路途甚远,还是不劳烦将军了。”
“不麻烦。你们应该也领会到了,六公主狡猾得很,我怕你们途中再出差池,届时到不了地方。”
说话间,霍诀走到元茵跟前,他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还有,你们别看六公主长得娇娇弱弱,劲可大着呢,当初差点没一刀要了我的命。”
众人当即了然。
原来两人有旧怨啊,还不是一般的旧怨,霍将军这回可算是找着机会报复了。
李纲闻言,稍稍放宽了心,但仍有迟疑,这事还是别有其他人插进来的好。
然不等他回话,霍诀一手推开抓着元茵的太监,转而抱住了她的大腿。
元茵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自己就被霍诀扛到了肩上。
“放我下来!”元茵拼命拍打霍诀的背,狠声道:“你个小人!狗贼!无赖!放老娘下来!”
霍诀不为所动,淡声道:“公公带路吧。”
李纲无计可施,只能颔首。
走之前,霍诀侧身对着那几个部下吩咐道:“你们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部下们拱了拱手,“是。”
*
元茵本就头晕眼花,再这样倒挂金钩地趴在霍诀肩上,更是难受恶心,血一阵阵往脑门上涌,瞬间撑红了她的脸和眼。
她拍打的力量弱了下来,搭着眼帘,费力喘气。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太后要送你到什么地方?”霍诀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突然问她。
元茵咳了一声,“同你……有什么干系?”
“是没什么干系。”霍诀似乎笑了一下,“不过,你若求我,我说不定可以考虑看看,要不要救你。”
元茵嗤笑道:“开什么玩笑……救我?你有本事开罪太后吗?如果单只是扛着我跑……不用你……我也能摆脱他们。”
霍诀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你为什么——”
元茵打断他,嘲道:“你少给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不过,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霍诀扯了嘴角,手上猛一用力。
元茵登时一口气没上来,感觉自己的腰要被他给勒断了。
但很快,他便松开了。
元茵不甘示弱,喘息着,握紧拳头,狠捶了下他侧腰。
霍诀吃痛地微弓起身,额头青筋暴起,切齿道:“你还真是够狠的啊。”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紧皱起脸,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有霍将军在,不然挨打的就是他们了。
*
比预想中费了些时候,一伙人终于抵达了刑部后门。
霍诀眯起眼睛,看着前来接应的人,眉目冷然,语气听不出情绪,“太后是真想要了你的命啊。”
元茵轻笑出声,“可不是嘛,托你的福,我这层皮怕是保不住了。”
此时,李纲走近两人,觍着脸,冲霍诀笑了笑,道:“将军,这一路真是辛苦您了。”
霍诀松开手,不冷不热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完事后,公公能不能在太后面前美言我几句?”
元茵从他肩上滑了下来,听闻此言,翻了个大白眼。
李纲“嘿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随后,李纲便把元茵交给了前来接应的人。
霍诀转眸,瞥了眼那缓缓合上的木门,捏响了骨节。
*
房门掩上的那刻,连虚与委蛇都不复存在,一切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元茵盯着那些漆黑的,似乎还沾着人血的刑具,恐惧油然而生,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等她说一句话,鞭子便猛地抽在了她身上。
一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了皮开肉绽是什么意思。
她想象过这很疼,但没想到会疼得她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想厉声尖叫。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鞭子很快抽碎了她的衣裳,还带起了几条细细的血肉。
元茵死咬着牙关,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
四周昏暗不清,屋里满是无法言说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趴在地上,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汗水不断溢出,滚落进伤口里,疼得她又是一激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校尉将她地上拖了起来,死死绑在刑架上。
“说!”一个瘦高的,眉凸眼凹的男人站在她跟前,眼露凶光地瞪着她。
元茵恍恍惚惚,感觉自己置身于火海之中,周身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哗啦——”一桶刺骨的水从头淋下。
她猛然哆嗦了下,睁着眼,良久,才聚了一点神。
“说!”男人又重复了遍。
元茵从嗓子里挤出声音,“说、说什么?”
“你是不是背地里对七公主施了巫蛊之术!”
“没有。”
“还敢狡辩!”男人一挥手,命令两侧的校尉道:“继续打,打完了,用盐水给我泼!”
“是。”
当鞭子和盐水混合着往身上招呼时,元茵再也忍不住了,惨叫连连,泪水决堤而出。
“说不说!”男人厉声道。
“不知道、不是我……”
“很好。”男人阴沉着脸,夹起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走向元茵。
元茵目光颤动,慌忙闭上眼。
就在烙铁快要贴上皮肤的瞬间,屋外慌里慌张地冲进来了人。
“大、大人、不好了,圣上往这儿来了。”
“哐啷”一声,烙铁落地。
元茵脱力似地重重垂下脑袋,唇边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到底是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