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场寒霜过后,江月明发现书房里的古琴音色有些发闷。薛长安蹲在一旁,看着他用鹿角霜和生漆调制修琴的灰胎。
"要这样均匀地抹上去。"江月明用骨片挑起一团灰胎,轻轻涂在琴面的裂纹处。
薛长安好奇地伸手想摸,被江月明捉住手腕:"会弄脏手。"
"我想试试嘛... .."薛长安眼巴巴地看着。
江月明无奈,取来一小块木板教他调制灰胎。薛长安学得有模有样,却总控制不好比例,不是太稀就是太干。好不容易调出一团勉强可用的,他小心翼翼地抹在琴底不显眼的位置。
"这样对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江月明检查后点头:"可以。"
薛长安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修好的琴被放在阴凉处阴干,他每天都要去看几次,生怕出什么差错。
七日后,灰胎干透。江月明用砂纸细细打磨,再涂上生漆。薛长安在一旁递工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琴面渐渐恢复光洁
"试试音。"江月明调好琴弦,随手拨了个泛音。
清越的琴声在书房内回荡,比原先更加透亮。薛长安惊叹地拍手:"好厉害!月明连修琴都会!"
"略懂皮毛罢了。"江月明将琴放回琴桌,"又想学?"
薛长安重重点头,立刻在琴凳上坐好。江月明站在他身后,虚虚环着他,教他基本指法。薛长安学得认真,虽然手指被弦勒得生疼,却也不肯停下。
"休息会儿。"江月明按住他的手,"急不得。"
薛长安看着自己红肿的指尖,不服气地嘟囔:"月明第一次学琴也这样吗?"
"嗯。"江月明取来药膏给他涂抹,"比你惨多了,上次弹琴的时候把手划伤了。"
薛长安想象着少年江月明独自练琴的样子,心头一软:"那... ...那我慢慢学。"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薛长安轻轻抚过琴弦,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弹一首完整的曲子给江月明听。
腊八这天,天还没亮薛长安就爬起来,跟着厨房的嬷嬷熬腊八粥。大锅里装着糯米、红豆、莲子、桂圆等十几种食材,需要不停地搅拌
"薛小公子,要这样搅。"嬷嬷示范着手法,"不然会粘锅。''
薛长安学着她的样子,拿着长勺在锅里画圈。热气熏得他脸颊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也不肯停下。
"歇会儿吧。"嬷嬷心疼道,"老奴来就好。"
薛长安摇头:"我要亲手熬给月明喝,他待我好,我便也要好生待他。"
他坚持搅拌了一个时辰,直到粥变得浓稠香甜。盛好第一碗,他迫不及待地端去给江月明尝。
"小心烫。"江月明接过碗,却先递给他一条帕子,"擦擦脸。"
薛长安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汗,连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江月明摇头,亲自用湿帕子给他擦干净。
"好喝吗?"薛长安期待地问。
江月明尝了一口,点头:"很香,我家小孩长大了,厉害了。"
薛长安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跑回厨房盛了一大锅,分给府里上下每人一碗。老管家喝着粥,感慨道:"薛小公子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薛长安听了,耳根悄悄红了,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粥,不敢接话。
腊月二十,江月明开始清算一年的账目。薛长安自告奋勇要帮忙,却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弄得头晕眼花。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笔支出问道。
"李府的修缮费。"江月明耐心解释,"上月西厢房漏雨,换了瓦片和潮湿的地板。"
薛长安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往下看。不一会儿,他又发现一笔奇怪的支出:"'青瓷盏十只,纹银二两'... ...月明买这么多茶盏做什么?"
江月明头也不抬:"你上个月打碎的那套,所以我又买了一套。"
薛长安顿时语塞,想起自己确实在习字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摞茶盏。他红着脸低头,不敢再问东问西,老老实实地帮江月明核对数目。
算到田庄的收成时,薛长安惊讶地发现江月明在苏州城外还有几百亩良田。
"这些... ...都是月明的?"他瞪大眼睛。
江月明点头:"早年置办的。"
薛长安突然意识到,江月明虽不在朝堂,却依然掌握着不小的产业。他想起那些关于七皇子精明强干的传闻,不由得肃然起敬。
"月明好厉害... ..."他小声嘀咕。
江月明失笑:"这算什么厉害。"
薛长安却摇头,在他心里,江月明就是无所不能,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算完账已近三更,薛长安困得直打哈欠,却还是坚持要陪江月明整理好所有账册才去睡。
"去休息吧,很晚了。"江月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薛长安摇头:"我陪月明。"
江月明看着他强撑的样子,无奈地摇头,索性将他打横抱起送回房中。薛长安迷迷糊糊地抓着江月明的衣襟,嘴里还嘟囔着要帮忙的话,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烛光下,江月明为他掖好被角,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傻孩子... ...懂事的让人心疼啊... ...''
腊月二十五,苏州城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薛长安跟着老管家清理库房,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落灰的木箱。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老管家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些孩童的玩具——木马、拨浪鼓、九连环,还有几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
"这是... ..."薛长安拿起一个布老虎,发现针脚有些歪斜,像是生手做的。
"殿下小时候的玩具。"老管家轻声道,"这个布老虎是先皇后亲手缝的。"
薛长安心头一颤,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玩具,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年幼的江月明独自玩耍的样子。他想了想,取来干净的布巾,将每样玩具都仔细擦拭干净,然后重新放回箱中。
"不拿出来吗?"老管家问。
薛长安摇头:"月明若想玩,自己会拿的,我也不会乱动的。"
他继续清理库房,却在心里记下了那些玩具的模样。晚上,他偷偷找来针线和布料,想学着做一个布老虎,却怎么也缝不像样,手指还被扎了好几下。
"在做什么?"江月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薛长安慌忙将半成品藏到身后:"没... ...没什么... ...!"
江月明挑眉,伸手从他背后取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这是... ...?"
"我... ...我想做个布老虎... ..."薛长安红着脸解释,"但是做不好... ..."
江月明看着那个针脚凌乱的布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突然在薛长安身边坐下,拿起针线。
"要这样缝。"他示范着正确的针法,"收口要密。"
薛长安惊讶地看着江月明熟练的动作,一时忘了害羞,凑近学习。两人就这样坐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学,直到深夜。
"月明怎么会这个?"薛长安忍不住问。
江月明手中针线不停:"母妃曾经教我的。"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明白一切的薛长安心头一酸。他不再多问,专心跟着江月明学针线。最终完成的布老虎虽然还是不很精致,但比之前的好了许多。
"送给你。"薛长安将布老虎塞给江月明,"虽然... ...不太好看... ..."
江月明接过布老虎,轻轻放在案头:"很好。"
烛光下,两个布老虎并排而立——一个针脚细密却已泛黄,一个歪歪扭扭但崭新。薛长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说不出的温暖。
腊月二十八,难得放晴。江月明带薛长安去城外的靶场习射。薛长安拿着专门为他准备的小弓,兴奋地跑来跑去。
"站姿要稳。"江月明纠正他的姿势,"左手伸直,右手拉弦。"
薛长安按照指示拉开弓,却因力道不足,箭还没到靶子就掉了下来。他不服气,一连试了十几次,终于有一箭擦到了靶子边缘。
"中了!"他欢呼雀跃。
江月明点头赞许:"有进步。"
薛长安更加卖力地练习,直到双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江月明取来热毛巾给他敷手臂,又教他放松肌肉的方法。
"月明,"薛长安揉着酸痛的肩膀,"你第一次射箭也这么难吗?"
江月明摇头:"我第一次射箭,弓都拉不开。"
薛长安瞪大眼睛:"真的?"
"嗯,不过那弓是成人的,很重。"江月明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练了三个月才能中靶。"
薛长安顿时有了信心:"那我再加把劲!"
他休息片刻,又拿起弓箭继续练习。日头西斜时,他已经能有一半的箭射中靶子了。回府的路上,他累得在马车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江月明肩上。
"睡吧。"江月明轻轻扶住他的头,"到了叫你。"
薛长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自己百步穿杨,江月明在一旁含笑点头。这个梦如此美好,以至于他醒来时嘴角还挂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