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槐花村

咸宁十年夏末,五行岭。

茫茫夜色中,一架驴车从漆黑山林中钻了出来,沿着蜿蜒的土路驶近山间村落,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伴着“咯哒”的驴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驴车行至村口的大树便不再往前,车内一只白皙的手撩起车帐,露出一张十六七岁少女的脸。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寻医馆的主人赤华。

昏黑夜色中,随着车帐落下,她已经轻巧落地,身后的驴车无声消失。

深夜孤身一人出现在荒山野岭,她竟然一点都不见怕,转眼间,便已缓步走近大树树脚。

这是棵老槐树,树身怕是四五个孩童合抱也不一定能够抱住。

黑夜里,老槐树的影子佝偻着,细瘦的枝条歪歪扭扭地耷拉着,缀着的几片残叶也蔫蔫的,似乎连开花都费劲。

赤华抬手贴上冰凉的树干,而后放轻脚步,沿着树身缓缓转了一圈。她指尖划过深深浅浅的树皮裂纹,确信这棵老槐已经如垂暮老人,只剩下半点生机了。

良久,她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树下的大石上,有凌乱的刻痕。

“槐花村”三个大字刻得中规中距,或许雕刻的人不是专业石匠出身,所以凿痕多少有些凌乱。

从树旁的这条土路往里走,便是槐花村了。

目力所及,村子的基本布局没有大变化,可村里的民舍已经跟五十多年前的大有不同。

正值亥时,村民们早已吹灯休息,村里黑沉沉的,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赤华没有打灯笼,凭着感觉,一步步往山村深处走去。

村里很静,似乎只有脚下轻软鞋底落地的碎声。

没费多少时间,她便寻到了曾经住过的地方。

院外的槐树还在,抬头便能看见树上大片白影,鼻端还能闻到幽幽的槐花香。

从前的竹篱笆,而今变成了石头跟黄泥垒成的矮墙,院子里头的村屋也是重新建的,屋墙比往日厚了不少。

赤华轻轻一跃,轻松越过了矮墙。

才踏上小院里松散的泥地,屋里头突然响起狗吠声——

汪、汪、汪……

赤华不以为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这方小院。

小院四四方方,地上虽然没有铺砖,但灰扑扑的地面收拾得还算整洁,朝南一侧的土墙下还圈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菘菜和蔓菁。

赤华脚尖微微用力,瞬地跳到了院外的槐树上,几个弹跳起落间,满树槐花似细雨落下。

不一会儿,她终是挑了根粗壮坚实的长枝,慢慢地躺了下去。

才刚躺下,一小簇雪白槐花落在她额间。

她捻起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淡淡的苦涩味缠满舌尖。

这跟平日入药的槐花是一样的。

可她分明记得,当年初尝槐花香饼时,她便被槐花的清甜以及烙饼的焦香给惊艳住了。

后来,她出了这深山,即便再烙槐花香饼,也再烙不出那种滋味了。

今夜就姑且在此处歇上一歇,等天亮再进五行岭深处罢。

汪、汪、汪……

吠声在持续,赤华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

“嗯嘤~”屋里那狗委屈地低哼两声,立马就偃旗息鼓,不再吠了。

这狗吠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周围有人出来察看,甚至屋内都未有光线透出……

狗不在院子里,而是在屋子里。

似乎,有些不对劲。

……

“嗯——啊——”

“救——救——命——”

一阵惊恐的呼救声把赤华的意识从浅眠中扯出。

她撑着树枝坐起来,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距离身下这棵槐树不过三丈的地方,一头身长六尺的四足怪物,正咬着一个人的胳膊!

那怪物身似巨猿,双眼赤红,长满利齿的大嘴正狠狠撕咬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吼、吼”

哪怕间隔一段距离,她还能听见它喉间发出的低沉吼声。

男人拼命挣扎着想要将手臂往回拔,拉扯间,他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口中的呼喊也逐渐无力:“救……救命……”

四周的村舍逐渐透出亮光,一顿呯呯嘣嘣的动静过后,陆续有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村民握着锄头、举着镰刀从自家屋里冲出来。

“是怪物!”有村民敲着铜锣高声示警。

他们举着火把从四面涌至,街上火光大盛,声势逐渐浩大。

循着那遍地的血迹,不难发现那怪物的所在,但他们都惧于那怪物吃人而不敢往前,但同时也将怪物堵在了街巷中。

那怪物见状,拖着男人的胳膊便往屋檐的阴影里躲。

有人察觉异样,试探着将手中火把往怪物跟前掷。

火把滚落在地,火星腾地爆开,映亮那藏在阴影中的怪物的半幅猴脸。

怪物的动作陡然一滞,似被火星子烫到般猛地松口,而后再也顾不得那条鲜肉手臂,只转动着尖嘴猴腮的脑袋,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打转。

“那怪物好像怕火!”不知是谁喊道。

被咬伤的男人哪怕得了自由,大抵已经晕了过去,好半晌还趴倒在地。

“大家伙别怕!”人群前的一个壮汉大喊:“我们人多势众,小心一点,定要叫这怪物有去无回!”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犹豫的脸。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相互观望的眼神里满是迟疑。

“还等什么!”有村民高举柴刀,边喊边冲出人群:“等它以后又吃我的狗吗?!”

有人往前冲了,身后自然有人高呼着跟随上前。

火光逐渐逼近,那怪物的确怕火,就这么瑟缩在角落里,惧怕地发出低沉的呜咽。

村民们虎着胆子,举着火把将它团团围住,你一刀我一锄地往它身上招呼,似乎要把这些年的愤怒都投诸在它身上。

怪物刚被打时吃痛,还能低吼地反击几爪,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呜咽了几声,好一会儿才没了生息。

“啊——”

原是有妇人见外面的动静渐小,壮着胆子举着油盏寻出来,看到那血腥的场面不禁发出一声惊叫。

地上都是蜿蜒的血迹。

有村民趁乱将晕倒在地的男人拖到一旁,可饶是被这么拖拽,男人依然昏迷不醒。

打怪的众人听得这声叫,如梦初醒地停了手,愣了愣,急忙围过去,借着油灯那小火苗,终是看清了男人灰败的脸色。

“七斤,你醒醒!”有人拍了拍男人的肩头。

七斤正是被咬伤的男人,而喊叫的妇人正是七斤的妻子刘氏。

看着七斤无力地垂着的脑袋,有人反应过来,大呼:“快去寻老蒿!”

“哎呀!”又有人急急接过话:“你这是急昏头了!老蒿前天上山采药后就没回来过,怕不是……”

路旁的槐树上,赤华看着乱作一团的村民,这才发现,刚刚故地重游心有所感,她居然没有发现这片山村静得不同寻常!

原本只想静静地上山一趟,这回怕是要耽搁了。

她的手自虚空中一探,扯过医箱的皮带挂在肩上,轻轻往前一跃,便落到小巷里。

“啊——”忽然又有人发出一声惊叫!

原是有村民听见身后的细微动静,稍稍偏头便瞧到一片青色影子悄声靠近,当即大喊——

“有鬼!有鬼!”

一旁的村民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紧握着钉耙提至身前,作防备状。

“莫怕。”赤华扯着衣摆,在原地侧了侧身,示意众人看她身后的影子:“我有影子,不是鬼。”

山野村民普遍认为鬼是没有影子的。

他们原先被怪物吓了一回,如今又被这无声无息接近的少女惊了一遭,这时俱都愣愣的。

有胆大的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确认这人身后的确有影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是大夫,来山里采药,可以医治他的手臂。”赤华朝前走了两步。

村民们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火光也映得他们的神色忽明忽暗。

“来山里采药,怎么没个采药的行装,而且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来做什么,是不是来偷盗的……”话才出口,这村民已经说不下去了。

“你看我这样,要盗你们什么?”赤华大方展臂,好让他们瞧清自己。

眼前这青衣少女作男子打扮,但她穿着青色的翻领袍衫,头上高髻插着银簪,腰间束带镶玉,足穿半靿软靴……

这打扮比他们这些只穿粗布麻衣的村民要光鲜多了!

而且她肩上挂着的木箱,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光,似是螺钿漆箱?

那村民一时语塞。

平日若是有山外来人,这小村子里可都知道,更何况是这么个漂亮年轻的姑娘?

今日日落前可没听说有山外人来借宿,而且远近皆知,最近这附近夜里不太平,这年轻娘子大晚上孤身在此晃悠,实在是奇怪!

有村民悄悄往前迈了半步,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只为看清这个年轻少女的容貌身段。

“让她治,我家郎君流了好多血,快让她治吧……”人群中,妇人凄惨的哭喊声响起。

村民们纷纷回头,披头散发的妇人正无措地跪在七斤身旁,她手上都是血,脸上都是泪。

村民们见状,神色各异。

七斤的妻子刘氏,是从外地嫁过来的。

她粗布衣衫的襟口因忙乱而微敞,一片饱满的好风光此刻正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人群中有几个汉子的眼神倏地变了,双目放光似那郊外野狗骤然见到肉骨头,甚至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看着人群中那几人眼中的龌龊算计,赤华忍不住皱眉,只觉血腥味里仿佛混进了一丝别的、更腌臜的东西。

有村民面露不忍,低声道:要不让她试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村里唯一一个村医兼兽医老蒿,前几天上山采药后就没再回来,学徒又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在场的就没有懂得治这种伤。

众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当打头的往旁边让,后面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往旁边退。

赤华穿过人群,凑近了蹲下身去看。

七斤的右手臂伤得比她想的要严重,小手臂内侧被咬得骨断筋折,仅靠外侧的皮肉连着才不至于让断肢掉落在地,此时廓口处鲜血外涌的流速明显放缓,不像先前那般汹涌了。

不远处那头怪物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黑毛、鲜血混着碎肉溅了一地。

她还记得,它脸似猿猴,通身黑毛,能够直立行走,瞧着像是五行岭一带的山鬼,但与山鬼不同——

它双眼赤红,嘴巴里长着参差不齐的锋利尖牙。

赤华收回目光,从腰间的荷包里抽出一条布带,利索地扎在男人的上臂:“这地方不适合处理伤口,先将人往干净的地方挪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老者急急地催促:“让开、让开。”

原是槐树下那户人家卸了自家门板,拨开人群赶了过来。

这些山民虽然心思各异,但还是有不少热心的。众人齐心,七斤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门板,由两村民一前一后抬着送回家。

虽然已经简单止血,可禁不住他那伤口大,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淌过门板,滴了一路。

赤华落在众人身后,目光落在地面。鲜血混着沙土,糊成一片泥泞,村民踩踏过,留下深浅不一的血印。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

原本想着趁夜色悄悄进村,等天光大白再入五行岭深处,却没想到,大半夜进村还会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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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寻医馆
连载中韦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