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阿努带来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将沈知意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冻结。

又死两人!死状发黑!疑似恶疾传染!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死状发黑……浑身发黑……”

她喃喃重复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老鼠对“卡瓦辛”粉末极度恐惧疯狂撞笼的景象。

闪过艾山留下香料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闪过老商人提及此物乃“祭祀所用”、“祛寒辟邪”的话语……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那根本不是什么恶疾!

那极有可能是……毒!

而且是某种极其罕见、症状诡异、可能与这神秘香料“卡瓦辛”有关的剧毒!

虎爷那伙人,在东市牲口市做的,绝非简单的压价欺行,而是在进行某种需要大量活牲口,甚至……活人试验这种不可告人的勾当!

那老羊倌和两个羊贩子,恐怕是撞破了什么被灭口,甚至成了试验的牺牲品。

官府所谓的“恶疾”、“传染”,恐怕是为了掩盖真相避免恐慌的托词,亦或是连官府中人也已被蒙蔽。

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让她手脚冰凉,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六娘?六娘!你、你没事吧?”

阿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直勾勾的,吓得连忙扶住她。

“你别吓我啊!”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此刻绝不能慌!

“我没事……”

她声音沙哑,抓住阿努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掐疼对方。

“阿努,你听着,此事绝非寻常!你立刻回去告诉你阿塔,近日绝不要再靠近东市,更不要与任何从东市出来的人接触!还有,此事切勿再对旁人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阿努被她严肃至极的语气吓住了,碧眼中满是恐惧,连连点头。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告诉阿塔!”

她不敢多留,转身慌慌张张地跑了。

送走阿努,沈知意独自站在冰冷寂静的后院,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分出的一小撮“卡瓦辛”粉末。

这原本是她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手段,此刻却觉得如同烫手的山芋。

这香料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索命的毒药?

这一夜,沈知意彻夜未眠。

食肆打烊后,她将前后门窗反复检查了数遍,又让福伯和邹娘子带着阿宝睡在灶房旁的小间,自己则和衣躺在堂屋的条凳上,耳朵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每一次风声,每一次野猫跑过屋顶的轻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脑中反复回想着东市的乱局、诡异的死状、神秘的香料、虎爷的狠毒、张胖子的嚣张……

这一切如同一团乱麻,却又隐隐指向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中心。

而她这小小的食肆,似乎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了风暴的边缘。

翌日,食肆照常开门,却笼罩在一片难以驱散的低气压中。

福伯和邹娘子显然也听说了东市的传闻,脸上忧色更重,做事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连偶尔上门的熟客,也多是匆匆吃完便走,少有谈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恐惧。

“五香素鹅”依旧卖得不错,但沈知意制作时,对那“卡瓦辛”粉末的使用却愈发谨慎,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地步。

每次只取发丝般细微的一丁点,混合在大量的孜然花椒中,生怕被人察觉出丝毫异常。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街道上行人稀少。沈知意正心神不宁地擦拭着柜台,忽见店门外停下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

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多日未见的苏晏清。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襕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神色平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踏着薄雪走进店来。

“苏录事?”

沈知意连忙迎上前,心中诧异又隐隐有些不安。

苏晏清平日极少主动来店,且多是公务路过,此番独自前来,又值此敏感时刻……

“沈小娘子。”

苏晏清微微颔首,目光在略显冷清的店内扫过,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今日雪大,路过讨碗热汤驱驱寒。”

“您快请坐。”

沈知意连忙引他至角落清净处坐下,让邹娘子盛来一碗滚热的菌菇汤。

“苏录事公务繁忙,也要注意身体。”

苏晏清接过汤碗,捧在手中暖着,并未立刻饮用。

他抬眸看向沈知意,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近日西市不安宁,小娘子店内生意可还顺遂?”

沈知意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只是……肉食难得,只好多做些素馔勉强维持。”

苏晏清点点头,似是不经意道:“东市那边出了些事,想必小娘子也听说了。市署协同京兆府正在严查,牵连甚广,近日西市巡査也会加紧些。小娘子安心做生意便是,若遇宵小滋扰,或有何不同寻常之事,可随时来寻我。”

不同寻常之事?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颤。

苏晏清这话,是例行公事的提醒,还是意有所指?他是否也听到了什么风声?甚至对东市之事有所察觉?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眸道:“多谢苏录事关怀。民女定当谨守本分,安心经营。”

苏晏清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低头慢慢喝着汤。

一时间,店内只剩下他轻微啜饮汤羹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一碗汤尽,苏晏清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小串用红绳系着的开元通宝,置于桌上:“汤钱。”

沈知意连忙道:“一碗粗汤,不值什么,苏录事……”

“不必。”

苏晏清抬手止住她的话,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道纷杂,保全自身为上。有些东西,不知比知好,不碰比碰好。小娘子是聪明人,当明白苏某之意。”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缓步出了店门,登上那辆青篷小车,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着桌上那串仿佛还带着他体温的铜钱,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晏清最后那几句话,绝非无的放矢。

“有些东西,不知比知好,不碰比碰好……”

他指的是什么?是东市的命案?是那诡异的“恶疾”?还是她怀中那包来历不明,可能与命案有关的神秘香料“卡瓦辛”?

他是在警告她不要再深究东市之事,明哲保身?还是在暗示她,她手中可能握有某种关键之物,必须极其谨慎,否则会引火烧身?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碰撞,让她心乱如麻。

苏晏清的突然到访和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非但没能让她安心,反而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激起了更深更令人恐惧的漩涡。

她下意识地按住怀中那小小的油纸包,只觉得那原本微凉的粉末,此刻却仿佛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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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小食肆
连载中姜廿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