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暴雨来了

开工的第四天,天阴了下来。

顾长安站在庄子东侧的排水渠边上,看着老宋带着人挖渠。四天时间,主渠已经从庄子东头挖出去了一里多地,按照千分之三的坡度,渠底每挖一千步降低三步,水流速度刚好不会冲刷渠壁,也不会慢到淤积。刘老三带着八个佃户排成一列,挖土的挖土、运土的运土、平整渠底的平整渠底,分工明确,效率比她预想的要高。

“三姑娘,”阿荇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喝口水吧。”

顾长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打的,清凉中带着一丝微甜。她喝完水,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是积雨云,厚度不小,颜色从灰白正在往深灰过渡。空气里的湿度明显比早上大了,皮肤上黏黏的,是暴雨前典型的体感。

“老宋,”她叫住正在挖渠的老宋,“今天下午可能要下雨,把挖出来的土往高处堆,别堆在渠边,冲下去会堵渠道。”

老宋也抬头看了看天,点点头:“看样子不小。”

“不是不小,”顾长安说,“是大。”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四维推演在昨天夜里突然启动过一次,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她看到了暴雨中的庄子,积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正在开挖的排水渠成了唯一的泄洪通道。水位在涨,但渠道撑住了,水流顺着千分之三的坡度稳稳当当地往小河方向走。庄子里的地面没有积水,修缮中的主屋没有进水,堆在院子里的土坯被老宋用草席盖住了。

那画面虽然吓人,但结果是好的。所以她今天一早就让老宋把土坯全部搬到屋檐下,又让阿荇和小禾把散放在院子里的工具全部收进屋里。

“老宋,跟你说了吗?”刘老三扛着铁锹走过来,“这雨看着不小,咱们要不要先歇了?”

“听三姑娘的。”老宋说。

刘老三看向顾长安。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佩服,还谈不上。但她安排活的时候从不说第二遍,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恰好是接下来会发生的。她说渠底挖到硬土层就不用再深了,结果老宋挖到她说的地方,果然碰到了硬土。她说西边的土比东边干,适合打土坯,老宋试了一下,确实是西边的土黏性更好。

“继续挖。”顾长安说,“下雨之前能多挖一尺是一尺。渠道越长,积水排得越快。”

刘老三没再说什么,回到渠里继续干活。午时刚过,第一滴雨落下来了。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干土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天上的口子像被撕开了,雨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进院子!”顾长安喊道,“全部进院子!”

她把所有人集中到主屋里。主屋的屋顶虽然穿了两个洞,但大部分区域是干的。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两摊水渍,她让老宋拿了一个破木盆接在下面,至少能减缓积水扩散的速度。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顾长安站在门口往外看,能见度不到十步。院子的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泛着浑浊的黄色泡沫,水面上浮着被雨打落的枯藤叶子和碎草屑。

但积水没有涨。

因为院子东侧那条昨天刚挖好的排水暗沟正在工作。雨水顺着青砖地面的坡度流向暗沟入口,灌进去,沿着沟道流出院墙,汇入墙外的主渠,再顺着主渠往东走。整个系统虽然只完成了不到一半,但已经能起到作用了。

“三姑娘!”小禾指着院子里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看——水在往东流!”

所有人都挤到门口来看。院子里的积水确实在东流,沿着顾长安前几天让人清理出来的地面坡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不紧不慢地流进东墙脚下的暗沟入口。院子的地面露出来了,虽然湿漉漉的,但没有积水。

“这要是在往年,”刘老三忽然开口,“这么大的雨,院子里早就泡了。”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庄子荒了七年,每年雨季都是水漫金山。主屋的地基被泡了七年,墙根的白灰就是这么被泡掉的。但今天,雨下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的积水最深的时候也只没过脚背,雨势稍小就开始退了。

“排水沟才挖了一天。”老宋说,“效果就这么好?”

“不是一天。”顾长安摇头,“是四天。清院子地面坡度用了两天,挖暗沟用了一天,主渠开挖用了四天。加起来是七天的准备工作,才能在今天这场雨里看到效果。”

她没有说的是,如果没有这场暴雨,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让清地面坡度是在浪费时间。清地面坡度这件事——把院子的青砖全部撬起来重新铺,让地面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倾斜角度——在最初的几天里是被私下质疑最多的。刘老三虽然没说,但顾长安看得出来。老宋也委婉地问过一次:“三姑娘,这砖好歹还是平的,撬了重铺不费事吗?”她没有解释,只说了三个字:“照做就是。”

现在他们看到了。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坡度,正在无声无息地把雨水导向它该去的地方。

暴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金光,照在被雨水洗过的荒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泥土味、草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石味,是从井边那几块刚撬起来准备修暗沟的石板上散发出来的。

顾长安带着所有人走出院子,去查看庄子周边的情况。

庄子西边的佃户村落,积水没过门槛,有人在往外舀水。庄子北边的农田,新种的粟苗被冲倒了一大片。庄子南边的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深沟,从路中间一直裂到路边,有几处已经不能走人了。但庄子的东边——也就是她们正在开挖排水渠的方向——积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主渠的渠道里,浑浊的泥水正翻着细细的浪花往东流,水流的速度不疾不徐,刚好是千分之三的坡度应该有的流速。

“这渠还没挖完,”刘老三站在渠边看了半天,声音里有些发怔,“还没挖到河边呢,就能排水了?”

“渠道挖得越远,坡度的作用越明显。”顾长安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泥上画了一条斜线,“现在渠底已经有了坡度,水自然会往低处流。哪怕只挖了一半,只要坡度是对的,水就能走。等全部挖通到河边,庄子里就不会再有积水了。”

“那外面的地呢?”刘老三转头看向周边那大片荒废的农田,“这些地,淹了这么多年,还能种吗?”

顾长安站起来,看了看那片被积水泡得发白的荒地。土壤因为长期积水已经板结了,表面上长了一层水锈,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希望。但她在四维推演里看到过这片地排干后的样子——板结只是表层的,底下的土是好的,翻一遍、掺上河沙、种一季绿肥,第二年就能恢复肥力。

“明年。”她说,“今年把水排干,秋天翻一遍土,冬天种一季苜蓿。苜蓿的根能把板结的土拱松,叶子烂在地里就是肥料。明年开春,这些地就能种小麦了。”

刘老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种了半辈子地的佃农。苜蓿肥田的道理他懂——但他们这些佃户,从来等不起。地是东家的,他们种一年算一年,谁愿意花一年时间养地?可这位三姑娘似乎不在乎等。她说“明年”的时候,和说“今天把这条沟挖完”的语气一模一样——笃定,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实。

“三姑娘,”刘老三忽然说,“管家之前说您被太太卡了银子,账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是真的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佃户都安静下来了。这个问题他们私下问过小禾,小禾支支吾吾不敢说。但刚才那场暴雨,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事实:这个十六岁的姑娘也许没有银子,但她有别的——她有能让他们脚下的土地不再被水淹的办法。对于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佃户来说,这件事比银子更实在。

顾长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没有银子是暂时的。”她说,“工钱我每天照付,饭我每天管。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干,等庄子修好了,田地整治好了,你们就是庄子上第一批佃户。到时候地租按收成比例算,不按定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佃户们习惯了定额地租——一年不管收成好坏,先交固定数量的粮食。丰年还好,灾年就是灭顶之灾。按比例收租意味着如果遇到灾年,他们交的租子也会相应减少。这种条件,他们听说过——在别的大户人家那里,但没有自己遇到过。

“三姑娘说话算话?”刘老三身后的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出声。

“三个月后你问我这句话,”顾长安说,“到时候如果我说话不算话,你带着人扭头就走,我一句不拦。”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正是这种平常,让那个年轻佃户闭上了嘴,也让刘老三的眼神变得不太一样了。

老宋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跟过很多管事的人,知道什么叫“会管事”和“不会管事”的区别。不会管事的,拿银子砸人,拿权势压人;会管事的,让干活的人觉得这活是给自己干的。这位三姑娘属于后者——而且她做得很自然,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做。

“雨停了,”顾长安说,“趁天还没黑,把渠里的淤泥清一下。刚下了雨,土松,好挖。明天一早继续往河边挖,争取五天内挖通。”

“五天?”刘老三看了看远处小河的方向,估算了一下距离,“剩下的这段少说还有两里地,五天挖通得加人。”

“你有多少人?”

“我回村里叫,二十个男丁还是凑得出来。”

“明天一早带来。”

刘老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他从第一天就想问的话:“三姑娘,您这些——挖沟、看坡度、整治田地——都是跟谁学的?”

顾长安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迟早要面对。在祠堂里她可以用“看工匠干活”搪塞过去,但搪塞只能顶一时。她需要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答案。

“我娘。”她说。

刘老三愣了一下:“您娘?可是太太那边说您生母——”

“我知道。”顾长安打断他,“她走得早。但她走之前,留了一些书。营造的书。我小时候在偏院里没什么事做,就把那些书翻来覆去地看。后来书被太太收走了,但看进去的东西收不走。”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假的是那套营造书——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能让一个庶女学到现代城市规划的知识体系。真的是那套书确实存在过。原身的记忆里有这段:生母留下的几本旧书,在母亲去世后被王氏以“整理遗物”为名收走,再也没有还回来。原身当时还小,不知道那些书是什么。但那些书的去向,成了她编造这个解释的最好依据。

刘老三没有追问。在这个时代,一个庶女能读到什么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读完之后能做什么。而她刚才已经用那场暴雨证明了——她能做的事,比他说得上名字的任何一位工头都多。

天色渐暗。

刘老三回村叫人去了。老宋带着阿荇在院子里检查被暴雨冲刷过的暗沟——沟壁完好,只是入口积了一些被水流带来的碎草屑,清理一下就能继续用。小禾在厨房里烧水,炊烟从半塌的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和雨后潮湿的空气搅在一起,带着一股柴火的焦香。

顾长安独自走到庄子东头,站在主渠边上。

渠道里的水位已经降下去了,只有底部还有浅浅的一层流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水流很慢,很稳,顺着千分之三的坡度无声地往东走。她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东看——那边是小河,小河过去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再往东,就是朔安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那位女工匠。那个建了桥、桥垮了、名字被从所有工房册子上划掉的女人。她的桥为什么会垮?图纸被动了什么手脚?她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女人要建东西,不只需要技术,还需要比技术更复杂的东西。

“三姑娘。”

阿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阿荇端着一碗热水站在不远处。

“爹让我给您送碗水。他说您站了半天了,外面凉。”

顾长安接过碗。水是温热的,阿荇用袖子垫着碗底,怕烫了手。她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瘦,黑,手指粗糙,但眼睛很亮。这种亮不是天生的,是这几天干活干出来的。一个人一旦发现自己能做事、做的事有用,眼睛里就会有这种亮光。

“阿荇,”她忽然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阿荇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低头想了很久。

“以前,”她小声说,“我想嫁个好人家。我爹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阿荇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排水渠,又看了看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土坯,嘴唇动了动,“想学您。”

顾长安喝了一口水。

“那就学。”她说,“从明天开始,我在哪里画线,你就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试着画,画不好没关系,画一百遍总能画好。”

阿荇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天彻底黑了。庄子外面,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暴雨过后的夜空格外清澈,云散尽了,露出密密麻麻的星星。顾长安端着碗站在星空下,看着脚下这片正在从荒芜中苏醒的土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以前也有过——在现代,每次一个新项目开工,她站在工地上看着推土机把荒地推平,都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还没发芽,但你知道它会发芽的。

“三姑娘!”远处传来小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太太那边来人了!站在庄子外面,说要看您的工程进度!”

顾长安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递给阿荇。

“让她过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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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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