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姑苏,雨终于歇了。檐角的水珠串成细线,滴答作响,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陆承影站在“望江楼”的雅间窗前,指尖捻着那枚从荷花池捞出的银簪,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雅间内,沈砚正低头整理着张万贯的供词,周远则守在门口,腰间的佩刀隐隐出鞘,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将军,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沈砚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凝重,“酒楼四周,都布下了按察使司的精锐。张万贯就押在楼下的偏厅,对外只说是‘结案庆功,宴请同僚’。李嵩那老狐狸,只要还惦记着账本和张万贯的命,定会来。”
陆承影点了点头,将银簪揣入怀中。那簪子上的莲花绣,是烟雨阁的标记,也是红绡的信物,更是吕云铮伏法的铁证。而那本从木盒里取出的账本,此刻正锁在他腰间的暗袋里,账本夹层里的湖心岛布防图,是扳倒李嵩的关键,更是撕开他谋反野心的利刃。
“李嵩老奸巨猾,定然不会亲自前来。”周远沉声道,“他手下的头号心腹,人称‘鬼手’的林弥,最擅长易容暗杀,当年在长安,不知有多少忠良命丧他手。此次,他定会带着死士前来灭口。”
“他来最好。”陆承影的声音冷冽如冰,“正好一网打尽,省得我们再去寒山寺的死士训练营浪费功夫。”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砚:“张万贯那边,可曾嘱咐妥当?”
“放心。”沈砚道,“他知道自己若是指证李嵩,还能留一条性命;若是顽抗,便只有死路一条。他已答应,届时当众指认李嵩倒卖官盐、勾结海盗的罪行。”
陆承影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景象。可谁又能知道,这繁华的姑苏城里,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人命关天的阴谋。
午时将至,望江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前来赴宴的,皆是姑苏城内的官员和士绅,一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陆承影换上一身青色官袍,扮作沈砚的幕僚,混迹在人群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砚站起身,端着酒杯,高声道:“今日宴请诸位,一来是庆贺张府杀妻案告破,二来是感谢诸位平日对按察使司的支持。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酒盏碰撞声清脆悦耳。唯有坐在角落的一个穿灰袍的男子,始终低着头,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眼神闪烁不定。
陆承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面生得很,不像是姑苏本地的官员,而且他的左手,袖口处微微凸起,像是藏着什么利器。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店小二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偏厅……偏厅的张万贯,被人劫走了!”
沈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慌什么!本官在此,看谁敢放肆!”
话音未落,那灰袍男子突然起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直刺沈砚的咽喉!
“小心!”陆承影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沈砚,同时腰间的软剑出鞘,“叮”的一声,格开了匕首。
灰袍男子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身便想破窗而出。周远早已守在窗边,佩刀一挥,直劈他的后路。
“鬼手林弥,果然名不虚传。”陆承影冷笑一声,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直逼要害,“可惜,今日你插翅难飞!”
林弥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厉害的高手。他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砰!”
浓烟滚滚,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众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陆承影屏住呼吸,凭借着过人的听力,捕捉着林弥的动向。他听着林弥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去,正准备追上去,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轻的气息,悄然逼近。
这气息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不像是林弥的人。
陆承影心中一动,猛地转身,软剑反手刺出!
“叮!”
剑尖撞上了一枚银针,火花四溅。
浓烟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陆承影只瞥见她腰间的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银鹰——那是太子东宫的标记!
是废太子的人!
陆承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也没想到,废太子倒台这么久,竟还在江南布有暗线,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是那本账本!
“将军,没事吧?”周远驱散了浓烟,快步走上前来。
陆承影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巷的尽头。而林弥,也趁乱逃脱了。
“追!”陆承影沉声道,“分两路!你去追林弥,我去追那个女子!”
周远领命,立刻带着人追了出去。
陆承影也顾不得沈砚和满室的混乱,提剑跃出窗外,循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穿过几条街巷,陆承影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追上了那女子。
女子背对着他,一身黑衣,身姿窈窕。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眸子里带着几分玩味。
“陆将军,别来无恙?”女子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你是谁?”陆承影握紧软剑,警惕地看着她,“废太子的人?”
女子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陆将军果然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扳倒了李嵩,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废太子倒台,已是定局。”陆承影道,“你们还不死心,是想自取灭亡?”
“灭亡?”女子嗤笑一声,“陆将军,你太天真了。太子殿下只是暂时蛰伏,他日定会东山再起。而你手中的账本,不仅能扳倒李嵩,更能牵扯出朝中的无数官员。这本账本,我们要定了!”
她说着,手中突然多出一把软鞭,鞭梢带着锋利的倒钩,朝着陆承影狠狠抽来!
陆承影侧身躲过,软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将身后的一棵老槐树抽得皮开肉绽。
“敬酒不吃吃罚酒!”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软鞭舞得虎虎生风,招招致命。
陆承影的软剑灵活多变,与她的软鞭斗在一处。两人的身影快如闪电,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十几个回合下来,陆承影渐渐占了上风。他看出女子的武功路数,与当年太子身边的暗卫如出一辙,只是火候稍逊。
他抓住一个破绽,软剑直刺女子的手腕。女子吃痛,软鞭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陆承影的软剑,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说!废太子派你来,到底想干什么?”陆承影厉声问道。
女子的脸色苍白,却依旧不肯屈服:“我不会说的。你杀了我吧!”
陆承影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那枚银鹰玉佩上。他突然想起,当年太子身边,有一个名叫“青鸢”的女暗卫,擅长易容和用毒,据说,她对太子忠心耿耿。
“你是青鸢?”陆承影问道。
女子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承影冷笑一声:“当年在长安,我见过你。只是没想到,你竟还活着。”
青鸢咬着唇,一言不发。
“废太子让你来抢账本,是想利用账本上的官员,为他东山再起铺路,对不对?”陆承影步步紧逼。
青鸢的脸色,愈发苍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陆承影回头望去,只见周远带着人,策马而来。而他的身后,还押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是林弥。
“将军,幸不辱命!”周远高声道。
陆承影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青鸢,沉声道:“把她带回去。严加审问。”
周远点了点头,立刻让人上前,将青鸢捆了起来。
陆承影收起软剑,走到林弥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林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李嵩在哪里?”陆承影问道。
林弥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说?”陆承影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叔,把他带回按察使司的大牢。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林弥的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姑苏城的街巷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陆承影站在城隍庙前,望着远处的太湖,心中思绪万千。
他本以为,吕云铮伏法,就能顺利扳倒李嵩。可他没想到,这背后,竟还牵扯出了废太子的势力。
这本账本,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不仅李嵩想要,废太子也想要。而账本上记录的那些官员,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暗袋。账本还在,湖心岛的布防图还在。
李嵩,废太子,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陆承影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愈发坚定。他转身,朝着按察使司的方向走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退缩。
为了江南的百姓,为了长安的庭昭,为了这世间的朗朗乾坤,他定要将这些阴谋诡计,一一揭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暮色渐浓,姑苏城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而望江楼的那场风波,不过是江南这场大风暴的,一个小小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