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尉府

马车一路行驶到花溪街尽头,右拐至槐安巷中段,一座宅院静静伫立。外墙清一色素面青砖,无雕饰、无彩绘,看着低调寻常,可整座府邸门户开阔,制式方正沉稳。漆黑府门极高极阔,远超寻常官宅格局,门楣上书“太尉府”三字。

府门两侧立一对镇宅瑞兽,威严肃穆。门前披甲侍卫腰佩长刀,身姿凛挺,一动不动。

见门前停有一辆奢华马车,萧书言便知府中有客。他撩起车帘朝里指了指,侍卫会意,转身用力推开厚重的府门。安车径直驶入,直抵内院二门,才缓缓停住。

二门之内清幽静谧,两名侍女手持嵌玉绢纱宫灯,分列廊下,见马车驶入,忙不迭屈膝施礼。庭院四角各置一尊三足青铜饕餮熏炉,炉身纹饰繁复古拙,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氤氲,萦绕不散。

马车停稳,车夫翻身下马,从车辕前搬下脚凳,放在地上。萧书言怀抱着昏迷不醒的章朝月,自车厢内俯身而出。

此时一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快步从院内迎出,皓齿明眸,身姿娉婷,正是自小贴身服侍他的侍女雪英。

她抬眼瞧见自家公子怀中抱着一名昏睡的陌生女娘,少女双目紧闭,身形单薄孱弱。先是怔忡片刻,很快敛去眼底讶异,俯身趋近,压着声音低低回禀:“赵夫人携赵三小姐入府做客,已在厅堂等候许久。”

萧书言眸底极快掠过一抹不耐,吩咐雪英:“往客房备下伤药、纱布,再备一盆净水。”

话音落罢,他抬步踏上曲折廊径,径直向内院客房行去。阿珠紧随在后,垂着头不敢四处张望,一路缄默无言。

太尉府客房陈设简单,东墙边立着一架彩绘云兽纹漆木屏风,屏前摆一张黑漆长几,几上放着一只青铜雁形灯,灯腹鎏金,衔着烛火。几旁一只青瓷香炉,烟雾细细升腾。房中置雕花坐床,铺着绵软锦缎床褥。

雪英已候在此,于书案一隅整齐摆放好白玉药碟、净水、上好金疮药与雪白纱布。

将人轻轻放置坐床之上,萧书言垂眸看了眼尚在昏睡的章朝月,低声向雪英叮嘱几句,交代好照料事宜,便转身离房,前去前厅见客。

屋内余下二人,阿珠蹲下身,小心翼翼协助雪英,细致替章朝月清理着手掌与膝盖的擦伤。看着小姐伤口斑驳渗红,小脸煞白,红唇干裂,阿珠眉宇间难掩焦灼,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雪英见状,一壁轻柔地替章朝月包扎纱布,一壁温声安抚她:“你不必忧心,我家公子医术素来稳妥,他既说无事,便定然不会出错。你安心在此等候便可,门外皆是待命侍女,但凡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她们便是。”

阿珠仍眉心紧蹙,满心焦灼未散,连忙抬声看向雪英:“现下天色已晚,我们迟迟未归,老太爷在家必定忧心焦灼。可否麻烦你差人去往凤梧原的凤鸣书院,替我们传一句音讯,告知老人家这边状况,也好免他挂念。”

雪英不假思索:“自然可以,我稍后便让人去传话,你且放宽心。”

这壁萧书言换了身月白交领曲裾常服,抬步往前厅而去。

厅上已坐着几位女眷。正中主位是萧夫人,年届不惑,高髻如云,身着一件天青素罗袍,端庄持重。她左手边是大儿媳甄萍儿,二十出头,面如满月,眉眼温柔,一头松软坠马髻,身着浅绯蝉翼纱裾,手执团扇,慢悠悠轻摇着,笑语盈盈。

甄萍儿对面的郑夫人,装扮截然相反,发髻间珠钗层叠,流光细碎,一身锦服纹样繁复,华贵明艳。一言一行熟稔得体,藏着世家贵妇打磨出的圆滑世故。她身侧的郑璎珞生得娇妍,鹅黄短衫搭配月白长裙,雪肤花貌,艳若春花,安静捧着茶盏,垂眸慢啜,模样乖巧温顺。

脚步声落,萧书言踏入厅堂。

郑璎珞睫羽轻轻一颤,装作无意抬眸飞快觑了他一眼,又仓促收回目光,轻轻放下茶盏,起身屈膝施礼,姿态羞怯温婉。郑夫人亦是含笑颔首。萧书言一一拱手回礼,撩袍落座于空余席位,身姿端正,面上挂着礼节性微笑。

萧夫人心中一直记挂次子婚事,萧书言品性卓绝,眼界素来挑剔,年岁渐长却尚未婚配,始终是她一桩心事。此刻细看身侧郑璎珞,容貌清丽,举止娴静,越看越是合意,索性直言开口,语气热络直白:“我们书言虽长你几岁,可男子年长些,心性更为沉稳,最懂体恤旁人,你不必有半分顾虑。”

这般直白撮合,让郑璎珞猝不及防,少女耳尖瞬间染透绯红,慌忙偏过脸颊,避开众人目光,嗓音细软羞怯:“书言哥哥是翩翩君子,温润端方,我并无半分顾虑。”

一旁的萧书言亦是始料未及,指尖微顿,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晃,险些将茶汤倾洒而出,只得以拳抵唇,低低闷咳两声,侧眸斜斜看向自家阿母。

萧夫人全然无视他的目光,自顾自含笑看着郑璎珞,欢喜的不舍得挪眼。

郑夫人见状,适时开口附和,语气满含赞许:“书言年少有才,品性端雅,这般年纪身居要职,在世家子弟中实属拔尖。”

甄萍儿含笑居间调和,目光轻扫过二人,笑吟吟从容圆场:“要我说,阿弟与璎珞妹妹,容貌品性皆是上等,站在一处便是相配,怎么看都顺眼。”

一席人你一言我一语,萧书言只得尴尬微笑。

恰逢此时,雪英掀帘入内,垂首向厅中众人行礼,而后快步行至萧书言身侧,俯身压低声音,附耳低语数句。

寥寥数语,却令萧书言如蒙大赦,不等众人再闲谈叙话,他当即起身,对着郑夫人与郑璎珞拱手致歉:“伯母,璎珞妹妹,府中突发急务,我需即刻处置,今日不能陪同闲谈,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言讫,便撩袍快步离去,利落脱身。

望着儿子仓促离去的清挺背影,萧夫人鬓角一抽,压下心底火气,抿了一口茶汤,轻声轻叹:“这孩子便是这般性子。整日忙碌不休,凡事以公事为先,一门心思扑在朝堂之上,半点不肯给自己寻些安闲。”

郑夫人闻言温和一笑,语气得体宽慰:“二公子心系朝野、恪尽职守,乃是栋梁之才。公事为重,无妨的。”

身侧的郑璎珞安静捧着茶盏,不动声色,唯有拢在裙摆间的纤细小手,悄然收拢,指尖轻轻攥住布料,将那一点难言的酸涩与落寞,悄悄藏在衣褶之下。

另一边,萧书言穿行廊下,行至客房门外,抬手轻推门扉,见榻上之人果然已经醒了,便冲她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章朝月从昏沉中醒来,望着陌生的屋顶怔忡片刻。待阿珠在耳边匆匆说完萧书言救她回府的经过,她心头一松,觉得事情总算有了些眉目。脸上虽还透着昏倒后的苍白,眉间的忧色却散了大半,整个人也跟着精神起来。正想着,听见推门声响,她偏头望去,正见萧书言推门而入。她连忙撑起绵软身子,便要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萧书言摆手制止。

章朝月却还是下了床,盈盈一礼,目光真挚,嗓音温软:“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萧书言反剪着一只手,静立原地,只是浅笑不语,沉静等着她的下文。

章朝月也不迂回客套,坦然抬眸望向他,嗓音虽还带着病后虚弱,字句却格外恳切:“萧大人,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朝月厚颜恳请大人,施以援手,救我兄长与幼妹。”

“你阿兄便是章崇云章先生。”萧书言踱步到矮榻上坐定,和声道,“此人我略有耳闻,品性才学都属上乘。”话头一转,面露难色,语气也沉了下来,“只是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直白的回绝,好似一盆冷水,骤然浇在章朝月心头。她眼底急切翻涌,声音微颤,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忿怨与不甘:“偌大朔国,便任由霍展仗势欺人、肆意拘押士人,当真无人能管吗?”

“你倒是说对了。”萧书言苦笑了一下,“霍丞相乃是长安派驻的重臣,手握理政实权。我朝规制,上至朝堂国事,下至王族家事,皆需禀明丞相复核做主。你出身凤鸣书院,想来对朝堂规制并非一无所知。”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丛绿得发黑的芭蕉,怅然一叹:“我父身为太尉,镇守云川郡,如今恰逢北狄屡犯边境,边关战事紧绷,举国粮草、军械、军饷供给,尽数需要霍相签字画押方可拨付。他平日理政还算公允,唯独对膝下仅有的一子,溺爱至极,但凡牵扯其子的事端,便极易失度偏颇。”

萧书言收回目光,落回章朝月身上,语气凉淡清醒,“如今边关动荡,举国倚仗他调度后勤,这个节骨眼上,我万不能得罪于他,更不可能为你开罪权臣。”

章朝月心知朝堂局势复杂,可还是不肯退让。她咬了咬唇,神色黯然,眼神却依旧坚定:“大人若怕无利可图,民女愿以珍宝相换。”沉吟几秒,她看他一眼,终是狠下了心:“我祖父乃前朔太史,家中私藏数本前朔失传孤本,民女自幼随祖父修学,熟记诸多散佚典籍,愿将家中藏书、毕生熟记的文献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出手做主,救我兄长与幼妹。”

“前朔典籍?”萧书言英眉微抬,眼底掠过一缕诧异:“当年王宫大火,馆藏竹简尽数焚毁,世间早已近乎失传。你空口言说,何以证真假?”

章朝月下巴微扬,神色笃定:“民女可当场默写一篇残卷。听闻大人素来搜罗前朝佚文、留存古籍文脉,是真是假,大人一眼便可分辨,绝不敢欺瞒。”

萧书言静静审视她片刻,少女面色苍白孱弱,眼底却藏着孤勇与赤诚。他神色缓了下来,温声道:“你身体未愈,先安心用膳休养。此事容我思虑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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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花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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