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五上元
长安全城唯有上元节时,连续三夜解除宵禁。平日里晨鼓敲响便启开门坊,暮鼓响起便锁闭坊门,良家女子入夜后大多闭门不出,唯有这几日,天子特许仕女出游,不分门第高低,结伴踏歌、观灯听曲,满城灯火彻夜不熄。朱雀大街与东西两市之上,千百盏灯轮层层叠叠,绢灯、琉璃灯、羊角灯、柏灯连绵成片,汇成一条滚烫的灯河,流光漫过青石板,将游人的眉眼都浸得暖融融的。乐工沿街奏乐,踏歌的百姓挽着手,和着《踏歌行》的调子缓步穿行,笑声顺着晚风飘向四方。
康阿捺早已换回那日的浅碧襦裙,眉心梅钿细细重描过,裙边鞶囊和王阿姜赠她的香囊随步履轻轻晃荡。她褪去男装,自在融进西市涌动的人潮。她本就习惯大漠旷野,此刻全然无拘,一路走走停停,眼尖地盯住各样带着西域气息的物件。
她先在一处灯摊驻足,灯匠用薄羊皮绷成灯面,上面绘着粟特的奔鹿、葡萄藤蔓,还有撒马尔罕的城郭纹样,和中原莲荷瑞兽的灯画截然不同。她伸手轻轻抚过羊皮灯面,和守摊的粟特同乡用粟特语说笑,同乡打趣她,说她此番入长安,倒是比常年居长安的胡姬还要爱逛灯市。
转过拐角,她撞见一个卖“火齐珠”的货郎,珠子盛在铜盘里,灯火一照,泛着温润的虹彩,货郎吹嘘这珠子来自波斯,入夜可以自明。康阿捺一眼便辨出是打磨过的琉璃,笑着不点破,只蹲下来翻看,心里盘算这类琉璃饰件若是和自家矿料搭配,或许能卖给长安的绣娘、首饰匠人。路过香料摊,她凑上前嗅安息香、苏合香,对比着记忆里河西商路的香材,默默记下价目,心里一直记着和崔令仪定下的颜料之约。
西市灯火如海,人流分向各处街巷,不远处另一条僻静的巷口,崔令仪正携着青禾缓步而行。她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外罩如烟素纱褙子,发间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并无别的珠翠装点。她特意拣西市相对僻静的灯摊、书坊慢行,刻意避开同族贵女常游的曲江、崇仁坊一带。上元夜游,是她一年之中难得可以暂时挣脱礼教束缚、松一口气的时辰,她实在不愿在此刻撞上那些惯会捧高踩低、口舌细碎的同族贵女。
那些人素来爱拿她的婚事做话柄,私下议论她虽顶着崔氏门第,奈何父兄远赴江南,祖宅中缺少长辈倚仗,眼看年岁渐长,依旧不曾定下婚约,背地里不知嚼了多少舌根子。
青禾手里提着一盏竹骨纸糊的兔子灯,兔耳垂着浅红流苏,灯火在纸壁里轻轻晃荡,她挨近崔令仪身侧,压低声音嘟囔“小姐,咱们绕这么远的路可不就是怕撞上那些个碎嘴子么,若是撞见了,又少不得围着问你亲事,絮絮叨叨怪惹人恼的”
崔令仪指尖轻拂过书坊檐下摊开的一卷诗卷,纸页带着淡淡的墨香,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缓道“今夜月色灯火皆好,犯不着叫旁人的闲言败了兴致,不妨看看可有自己喜欢的物件。”
她先停在这间书铺檐下,架上摆着抄本诗集、字纸,还有坊间传抄的《昭容文集》残卷,她指尖隔着布帘远远望了一眼,心中一动,却碍于身份,不敢当众入内翻找,只暗暗记下这家书铺的位置。往前走,有匠人摆着矿物颜料摊子,石青、石绿、赭石、石黄分盛在陶钵里,色泽沉厚。她蹲下身,细细比对成色,悄悄和青禾低声议论,想着哪些颜色最受世家女眷喜爱,适合铺子里备货。
她先前便听闻西市戏台今夜有百戏幻术,心里存了一份念想,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名少年艺人的表演,特意同青禾绕路往戏台方向去。沿途还撞见卖彩缬罗、绞缬绢的小贩,各色染出的晕染纹样新奇别致,她多看了许久。可一路人流壅塞,灯摊、游人层层阻隔,等她们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外围时,幻术一场刚刚落幕,艺人已经散去,只余下空荡的台架与满地散落的灯屑。崔令仪立在原地,望着空台,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青禾轻声劝慰“小姐,戏散了,咱们不妨去前边听听说书,也是一桩乐事。”她才轻轻点头,转身顺着人声喧闹的方向,往说书摊子而去。
幻术戏台那边的灯火已经渐渐黯淡,人流散作几股,一部分往食摊、傀儡担子那边涌去。喧闹的香气与孩童的笑闹声里,王阿姜正独自站在小吃摊前。她早早收了西市的绣摊,把绣鞶囊、绣帕仔细包好收好,换上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青布襦裙。白日里守摊要应付涨价的丝线、难缠的市井泼皮,劳心劳力,上元夜里,她只想偷得片刻清闲。她怀里揣着一枚自己新绣的兰草香囊,指尖时不时摩挲绣面上细密的针脚。
她顺着灯流缓步而行,先在食摊前停下,买了一块温热香甜的焦??,又添了一碟饆(bì)饠(luó),捧在手里慢慢吃。街边有老妇人摆摊售卖剪彩花,彩纸剪出迎春、萱草、鸾鸟,薄薄一片,可贴在鬓边、灯上。王阿姜挑了一小枝萱草彩花,别在发髻侧边。路过丝线铺子,架上束着熟丝、生丝,有寻常的红蓝,也有难得的苏木红、槐花黄,她伸手捻过一缕丝线,心里暗暗盘算,若是康阿捺的西域矿料颜料靠谱,往后便能染出旁人没有的独特色线,绣鞶囊、绣帕也好卖。
她还看见一个耍傀儡的担子,木傀儡穿着胡服,随着拨弄抬手旋舞,引得一圈孩童拍手笑。王阿姜站在边上看了片刻,眉眼舒展。她心里记着那日出手相助的康阿捺,一路边走边张望,盼着能再遇上这位性子爽朗的粟特少年。
百戏戏台的幻术表演已然散场。喝彩的游人渐渐退去,班子里的艺人忙着收拾绳架、道具、引火的药料。沈绾避开众人,寻到戏台后方一处背靠坊墙、布幔遮挡的僻静角落。她解下裹住长发的黑罗巾,散开束紧的发丝,褪去登台用来掩人耳目、方便腾挪的素色短褐男装,换上一身朴素的素色交领襦裙,料子寻常,没有华贵珠翠,只袖口绣着一缕极淡的卷草纹,是她闲时亲手绣就。
卸下少年装束,她眉眼柔和了几分,可长久寻访家族冤案、辗转漂泊养出来的审慎沉静,半点没有散去。她将布包仔细捆扎妥当,藏在稳妥的地方,才汇入夜游的人流。她本就不爱往人堆最拥挤处凑,只是借着上元灯火,慢慢闲逛。
她路过一处卖古旧碑拓、简牍残片的小摊,脚步顿住,俯身翻看,摊主大多是零星的佛经拓片,并无她想要的北齐旧迹,她略有些失落,轻轻放下。又见到卖绳结佩饰的,五彩丝绳编成长命缕、同心结,是上元夜里流行的饰物。她还驻足看了一会绳技艺人留下的痕迹,地上还留着方才表演用过的粗绳。
西市偏南的空地上,一处说书摊子被大半圈游人围得水泄不通。木案上一盏油灯摇曳,灯花时不时噼啪跳一下,老者一身灰布直裰,面前摆着醒木、一柄竹扇,还有一小碟粗茶。他端坐案后,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压过周遭的笑语喧阗,这里恰好是四人漫游路线交会之处。
康阿捺最先被人声吸引,好奇地挤到外圈,踮着脚往里面望;没过多久,崔令仪带着丫鬟青禾缓步走来,立在人群侧方,安静站定;王阿姜循着人声寻来,挨着康阿捺侧身站下;最后,换了女装的沈绾也走到人群边缘,停下脚步。
老者轻摇竹扇,缓缓开口,讲的正是上官昭容-上官婉儿的旧事。
“诸位看官,今日上元良夜,满城灯火,咱们不说沙场猛将,不说庙堂公卿,来讲一位奇女子——上官昭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坐的游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上官氏,名唤婉儿,祖父本是高宗朝的上官侍郎,因直谏获罪,一门遭难。彼时她尚在襁褓,便随母亲郑氏一同没入掖庭为奴。掖庭之中,多是苦役,可她母亲知书,不肯叫女儿埋没,在深宫高墙之内,日日教她读书习字、诵诗作文。婉儿天资绝顶,小小年纪,诗赋、经史、书判,无一不精。”
周遭游人低声嗡嗡议论几句,老者等声浪稍歇,继续往下说:
“待到她年十四,武后听闻她才名,召来当面考校。婉儿援笔立就,文辞华美,理趣通达,武后一见之下,十分赏识,当即免去她奴婢身份,留在身边掌诏命。此后数十载,朝廷制诰、敕令文辞,大半出自她手。
诸位莫要以为,她只懂得执笔写文章。后来中宗复位,拜她为昭容。她劝帝王广设修文馆,招揽天下词客,每逢御宴、雅集,群臣赋诗,便由她一人品评高下,定等次、排优劣。谁家诗句精妙,谁家文辞空疏,她一眼便能辨出,一纸判词,士林人人信服。天下文风,因她而一变,一时之间,女子读书习诗,也渐渐多了起来。”
说到此处,老者合上竹扇,轻轻叹了一声:
“可这昭容的一生,好似风中灯烛,荣光底下,步步皆是险途。她身在两朝宫廷漩涡,周旋于帝王、后妃、诸王之间,身不由己,进退两难。她也曾进言,劝中宗减赋税、宽刑狱,体恤民间疾苦;可朝堂风波翻覆,一朝风云变幻,她终究卷进政变之中,香消玉殒。
有人说她攀附权贵,有人叹她一身才学,困于深宫,终究身不由己。功也好,过也罢,史官笔墨各有说法。只是有一桩,世人难以否认——古往今来,多少女子困于深宅,只懂针(zhēn)黹(zhǐ)炊(chuī)爨(cuàn)。可她,凭一支笔,在男子把持的朝堂文翰之中,挣下一席之地。”
醒木再落,“啪!”
“这便是上官昭容,一介女子,执笔衡文,名动天下。”
话音落下,周遭游人哄然响起议论。
有男子捻须感慨“可惜了,才学盖世,到底不得善终。”
也有人低声闲谈“深宫之中,哪里有长久安稳。”
人群里一名身着青圆领衫、头戴幞头的年轻书生摇了摇头,高声插话,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依我看,原是她走错了路。女子本就该以夫为本,安分守在闺中相夫教子,若早早寻个良人出嫁,何至于卷入朝堂风波,落得这般下场?”
这话一出,周遭一时静了片刻,有人附和点头,也有人低声迟疑。
康阿捺本就听得心头激荡,闻言当即微微蹙眉,往前站了半步,清亮的声音穿透喧闹,不卑不亢“郎君此言差矣。”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她身上。康阿捺毫不怯场,脊背挺得笔直,眉心的梅钿在灯火下鲜亮“倘若女子的去处只在夫家,那世间的才学,难道只配男子独占?上官昭容的笔墨,能令天下词客信服,这份本事,哪里是嫁了人便能换来的?就算嫁为人妇,若是遇人不淑,难道就没有祸患?性命祸福,从来不由是否成婚定夺。在我故土,女子亦可奔走商路,自主营生,不必非要依附男子才能立身。她这一生,纵有坎坷,却凭一己之才留下名声,岂是困在内宅之中,便能算作安稳?”
那书生没料到一个年轻女郎敢当众辩驳,脸上一红,强辩道“妇有妇道,古礼如此!”
“古礼是规矩,却不是困住所有人的枷锁。”康阿捺语气依旧平稳,并无咄咄逼人之态,“安稳从不是只有一条路。有人愿守闺阁,是她的选择;有人执笔远行,亦是她的选择,不该被旁人一言定对错。”
书生一时语塞,悻悻闭了嘴,周遭游人议论声更杂了。
在人群灯影里的另外三个女子,心思也各有起落。
王阿姜指尖攥紧怀里的兰草香囊,心头怅然。她守着绣摊讨生活,识字不多,日日与针线、麦面打交道,从前只觉得女子本分便是操持生计,依附旁人。方才听那书生的话,她下意识便觉得是常理,可侧身这女子一番话撞进耳中,再回想说书人讲的昭容旧事,才隐隐明白,女子原来还能有别的活法。灯火落在她朴实的眉眼间,发髻上那枝彩剪萱草随着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多了一点朦胧的期许。
崔令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她自幼藏着《昭容文集》拓本,那是她藏在亲仁坊祖宅书阁、不敢轻易示人的心事。上官婉儿挣脱寻常闺阁女子的命运,以文才挣得一方天地,正是她心底隐秘的榜样,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宗族联姻、自主经商谋生的精神源头。方才错过幻术表演的那点失落,此刻尽数被这一段故事、这一场辩驳冲淡,她静静立在灯影之下,眸色沉沉,一言不发,心底却深以为然。贴身丫鬟青禾懂事地守在她身侧,不随意插话,只替她隔开挤过来的游人。
沈绾站在人群最外侧,素裙衬着摇曳灯火,神色平静,心底却翻涌不息。上官婉儿一生浮沉,身不由己,却始终不曾埋没一身才学。她想起家族蒙冤流亡的旧事,想起随身带着的简牍残片、碑拓。她不求权柄,不求荣华,只求洗清家族污名,守住真相。老者的一字一句、康阿捺方才的辩驳,都轻轻叩击在她心上。
说书人的话音早已停下,可方才这一番争辩,在喧嚣灯火与人流之间悠悠回荡。四人原本各行一路,在今夜,因为同一个故事、同一场争执,在西市上元灯市之中,悄然聚在了一处。
暖光落在四张全然不同的面孔上,她们尚且不算全然熟识,却在这一刻,共享同一份撼动。看不见的丝线,在满城上元灯火里,收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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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节 上元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