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晋升为太医院御医后,林薇的官袍已换作正五品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太医院专属的银鱼袋,袋中装着御赐的牙牌,凭此可自由出入宫廷大半区域。这几日,她不再局限于疡科的外伤诊治,李修远念及她医术精湛、心思缜密,便将部分皇室宗亲的日常诊疗也分派给了她。从年迈的太妃到年幼的宗室子弟,林薇皆以沉稳的态度、精湛的医术应对,虽偶有质疑,却也渐渐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可。
“林御医,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前往甘露殿诊治!”一名内侍省的小黄门快步走来,神色略显急切,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走到林薇面前,躬身行礼,语气却难掩催促之意,“皇后娘娘也在殿中候着,您快随咱家走吧!”
林薇心中一凛,甘露殿是唐高宗李治处理政务、休憩的核心殿宇,若非帝王身体有恙,绝不会轻易传唤御医。她不敢耽搁,连忙颔首应道:“有劳公公引路。”说罢,转身交代身旁的药童将她的药箱备好紧随其后,自己则跟着小黄门快步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从太医院到甘露殿,需穿过数重宫门。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墙头上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金光,两侧的禁军侍卫身着铠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尽显皇家的威严与肃穆。沿途的宫娥太监见了小黄门引路,皆纷纷避让,低头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林薇亦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心中却暗自思索:陛下素来勤政,近来朝中事务繁杂,怕是积劳成疾了。
不多时,便抵达了甘露殿。殿外的白玉栏杆旁,几名宫女正端着汤药与清水侍立,神色皆是忧心忡忡。小黄门上前通报后,便引着林薇踏入殿内。殿内凉意森森,与殿外的酷暑形成鲜明对比,原来是殿角摆放着硕大的冰鉴,里面盛着从地窖中取出的寒冰,驱散了暑气。
林薇抬眼望去,只见龙榻之上,唐高宗李治斜倚着软枕,面色憔悴,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身着明黄色的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暗龙纹,却依旧难掩身形的单薄。龙榻一侧的锦凳上,皇后武则天正端坐其上,她身着深紫色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担忧。殿内还站着两名太医院的资深御医,皆是面色凝重,束手无策的模样。
“下官林薇,奉命前来为陛下诊治,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林薇快步上前,在殿中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恭敬。她的目光微微低垂,既不逾越礼制,也能清晰地观察到帝后的神色。
武则天抬眸看向林薇,见她身形挺拔,神色沉稳,并无丝毫怯意,心中微微颔首。她轻轻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林大夫不必多礼。陛下近日一直头晕目眩,茶饭不思,精神萎靡,连朝会都已暂停了两日。太医院的几位御医轮流诊治,开了好几副方剂,却都不见成效,你快给陛下仔细看看。”
“是,皇后娘娘。”林薇应声上前,走到龙榻边。李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声音沙哑无力:“林大夫,朕……朕这身子,怕是不中用了。”
“陛下言重了。”林薇语气温和却坚定,“医者诊治,需先察脉象、观气色,再定病症。请陛下伸出手腕,容下官诊脉。”
李治依言伸出手腕,小黄门连忙上前,将一块洁白的绢帕搭在他的腕脉之上。林薇指尖轻搭,凝神感受着脉象的跳动。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殿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窗外的蝉鸣与帝后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林薇缓缓收回手,又仔细观察了李治的面色,问道:“陛下,您近日是否时常感觉胸闷气短,夜间难以入眠?即便睡着,也多是浅眠多梦,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点头:“正是如此!林大夫说得丝毫不差。朕这几日夜里,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便再也无法入睡。白日里更是头晕得厉害,连看书都觉得视线模糊,桌上的御膳精致可口,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勉强吃几口便觉得腹胀不适。”
林薇又问道:“陛下近来是否思虑过重?或是处理政务太过操劳,未曾好生歇息?”
一旁的武则天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近来西北边境不宁,西域诸国又频频遣使来朝,朝中事务繁杂,陛下每日都要批阅奏折到深夜,常常废寝忘食。哀家多次劝说,陛下却总说国事为重,不肯歇息。”
林薇心中已然明了,她再次为李治诊脉确认,随后躬身说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下官已大致查清病症。陛下并非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而是长期操劳国事,精神压力过大,导致气血不足,肝脾不和所致。肝主疏泄,脾主运化,气血亏虚则无法滋养心神,肝脾不和则运化失常,故而会出现头晕目眩、食欲不振、失眠多梦等症状。”
“气血不足,肝脾不和?”李治皱了皱眉,“为何先前的御医未曾诊断出来?”
那两名资深御医闻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连忙躬身请罪:“陛下恕罪!臣等……臣等未能准确辨证,还请陛下责罚!”
“罢了。”李治摆了摆手,语气疲惫,“朕也知道你们尽力了。林大夫,既然你查清了病症,可有什么良方?”
林薇连忙说道:“陛下无需担忧,只需好生调养,便能痊愈。治疗之法,以‘静养’为核心,辅以药物与饮食调理。药物方面,下官会为陛下开一副补气养血、疏肝健脾的方剂,药性温和,不会损伤脾胃;饮食方面,下官建议采用‘药膳’之法,将药材与食材相结合,烹饪成美味的菜肴或汤品,既能饱腹,又能治病养生,比单纯服药更容易坚持。”
“药膳?”李治与武则天同时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唐代虽有将药材融入饮食的做法,比如在肉汤中加入少量生姜、红枣等,但多是零散的经验之谈,并未形成系统的理论,也从未有御医将其作为主要的调理方式。
站在一旁的御医也忍不住开口质疑:“林大夫,药膳之说,从未有过系统的诊疗依据。药材与食材性味各异,若是搭配不当,恐会引发不良反应,反而损伤陛下龙体,此事需慎重啊!”
林薇早已料到会有质疑,她从容不迫地解释道:“这位大人所言极是,药膳搭配,确实需精准把握药材与食材的性味、功效。但药膳养生,源远流长,并非下官凭空杜撰。《黄帝内经》中有言:‘药食同源’,许多药材本身便是食材,许多食材也兼具药用功效。只要辨证准确,搭配合理,便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她转头看向帝后,继续说道:“比如,黄芪性温,味甘,具有补气升阳的功效;当归性温,味甘、辛,具有补血活血的功效。将二者与老母鸡一同炖煮,制成黄芪当归鸡汤,既能补气养血,又味道鲜美,陛下服用起来也不会有抵触之感。再比如,山药性平,味甘,能健脾养胃;薏米性凉,味甘、淡,能利水渗湿、健脾止泻;小米性平,味甘,能补益脾胃。将三者一同煮粥,便是一道极佳的健脾养胃药膳,适合陛下如今食欲不振、腹胀不适的症状。还有菊花性微寒,味甘、苦,能清肝明目;枸杞性平,味甘,能滋补肝肾。二者泡茶饮用,可缓解陛下头晕目眩、视力模糊的症状。”
李治听得饶有兴致,原本疲惫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光彩:“哦?竟有如此神奇的吃法?既能享用美食,又能调理身体,这倒是比单纯吃药舒服多了。林大夫,那你便试试。”
“陛下圣明。”林薇躬身应道,“不过,药膳调理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且需根据陛下每日的身体状况调整配方,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武则天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只要能让陛下的身体好转,一切都依林大夫所言。需要什么食材、药材,尽管吩咐御膳房与太医院药房准备,务必全力配合。”
“多谢皇后娘娘。”林薇再次躬身,随后转身对身旁的小黄门说道:“劳烦公公取笔墨纸砚来,下官即刻为陛下开具方剂与药膳方案。”
小黄门连忙应声而去,片刻后便取来了笔墨纸砚,铺在殿内的案几上。林薇提笔蘸墨,凝神思索片刻,便开始书写。她的字迹工整清丽,笔锋流畅,每一味药材的用量、每一道药膳的配方与烹饪方法,都写得详细而清晰。
不多时,林薇便写好了两张纸,一张是补气养血、疏肝健脾的方剂,以黄芪、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等药材为主,药性温和,兼顾补气与疏肝;另一张则是详细的药膳方案,除了之前提及的黄芪当归鸡汤、山药薏米小米粥、菊花枸杞茶,还额外添加了几道适合夏季食用的清热祛湿药膳,如冬瓜海带排骨汤、绿豆百合粥等,并注明了每日的食用时间与注意事项。
“陛下,皇后娘娘,这是下官为陛下开具的方剂与药膳方案,请过目。”林薇将两张纸递上前,小黄门连忙接过,呈给帝后。
李治与武则天一同查看,虽不完全懂药材的搭配,但见方案详细、字迹工整,心中便多了几分信任。武则天将方案交给身旁的御医:“你们看看,林大夫的方剂与药膳方案,是否可行?”
那两名御医仔细查看后,连忙躬身说道:“回皇后娘娘,林大夫的方剂辨证精准,配伍合理,药性温和,适合陛下如今的体质。药膳方案则是将药食同源之理运用得恰到好处,并无不妥之处。”
“那就好。”武则天点了点头,对小黄门吩咐道:“即刻将方剂送往太医院药房,让他们按方抓药,精心炮制;再将药膳方案送往御膳房,让御厨严格按照方案制作,林大夫留在御膳房指导,务必保证药膳的品质与功效。”
“是,皇后娘娘!”小黄门应声而去。
李治看着林薇,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林大夫,朕的身体,便拜托你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信任。”林薇躬身应道。
随后,林薇便跟随小黄门前往御膳房。御膳房位于皇宫西侧,与太医院相邻,规模宏大,殿宇林立,分为荤膳局、素膳局、点心局等多个区域,里面的御厨皆是从全国各地选拔而来的顶尖厨师,技艺精湛。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见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林薇前来指导,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将她引到素膳局的操作间,并召集了负责制作药膳的几名御厨前来听令。
“各位御厨师傅,今日起,陛下的药膳便由你们负责制作。这是药膳方案,上面有详细的配方与烹饪方法,你们先仔细看看。”林薇将药膳方案递给总管太监,让他分发给众御厨。
众御厨接过方案,仔细查看起来,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常年制作宫廷菜肴,对食材的搭配与烹饪技巧极为精通,却从未见过如此系统的药膳搭配。其中一名年长的御厨忍不住问道:“林大夫,这黄芪当归鸡汤,要求将老母鸡焯水后,与黄芪、当归一同放入砂锅中慢炖两个时辰以上,还要撇去浮油,这样会不会太过清淡,陛下吃不惯?”
林薇耐心解释道:“李师傅所言极是,但陛下如今脾胃虚弱,运化失常,过于油腻的食物会加重脾胃负担,反而不利于调理。慢炖两个时辰,是为了让药材的功效充分融入汤中,撇去浮油则是为了减少油腻,保证汤品的清润。至于口感,老母鸡本身肉质鲜嫩,搭配黄芪、当归的甘香,慢炖后味道会十分醇厚,并不会清淡无味。”
另一名御厨又问道:“林大夫,这绿豆百合粥,要求绿豆提前浸泡三个时辰,百合需选用新鲜的,煮至软烂。但新鲜百合不易保存,且夏季暑气重,煮好的粥容易变质,该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问得好。”林薇点了点头,“新鲜百合确实不易保存,可让内务府每日清晨送来新鲜的百合,现做现用。煮好的粥若暂时不吃,可放入冰鉴中冷藏,既能保持口感,又能避免变质。另外,粥煮好后,可根据陛下的口味,加入少量冰糖调味,既能提升口感,又能清热润肺。”
林薇一一解答了御厨们的疑问,又亲自示范了几道药膳的关键烹饪步骤。她虽然并非专业厨师,但对食材的性味与功效了如指掌,对烹饪的火候与时间也把握得十分精准,让众御厨纷纷折服。
“林大夫果然博学多才,不仅医术高明,对饮食调理也如此精通,我等佩服!”总管太监连忙躬身说道,语气中满是恭敬。
“总管客气了。”林薇微微一笑,“陛下的身体要紧,还请各位师傅务必严格按照方案制作,每一道药膳都要保证食材新鲜、用量精准、火候得当。若有任何问题,可随时派人前往太医院告知我。”
“是,林大夫放心!我等定当尽心尽力!”众御厨齐声应道。
安排好御膳房的事宜后,林薇又前往太医院药房,查看方剂的炮制情况。药房的管事见是林薇前来,连忙上前迎接,将她引到炮制区。只见药工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药材,黄芪、当归等药材都经过了仔细的清洗、切片,炮制手法规范,并无不妥之处。
“林御医放心,陛下的方剂,我们定会严格按照炮制规范处理,保证药材的药效。”管事躬身说道。
“有劳管事。”林薇点了点头,“陛下的身体虚弱,药材的炮制万万不可马虎,每一个环节都要仔细核查。”
“是,下官明白!”管事连忙应道。
处理完这一切,天色已然西斜。林薇回到太医院的住处,刚坐下歇息片刻,便见萧彻的贴身小厮前来送消息,说萧彻在宫外的茶馆等候,想与她见一面。林薇心中一暖,连忙换了一身便服,悄悄出了皇宫。
茶馆位于朱雀大街旁,环境清幽。林薇走进约定的雅间,萧彻正端坐窗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温润如玉。
“萧公子。”林薇轻声开口。
萧彻抬眸看来,眼中瞬间染上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今日为陛下诊治,可有棘手之处?”他早已从宫中的眼线处得知李治患病、林薇奉命诊治的消息,心中颇为担忧。
林薇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还算顺利。陛下是积劳成疾,气血不足,肝脾不和所致。我为陛下开了方剂,还制定了药膳方案,应该能慢慢调理好。”
“药膳?”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倒是个新奇的法子。”
林薇笑着解释道:“就是将药材与食材结合,既能饱腹,又能治病养生。陛下如今脾胃虚弱,单纯服药效果不佳,用药膳调理,更容易坚持,也更温和。”她将自己制定的药膳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萧彻闻言,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不过,宫廷之中行事,需格外谨慎。太医院的御医本就对你心存嫉妒,此次你为陛下诊治,若是成功,定会更招人忌惮;若是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林薇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我会小心行事,每一步都仔细核查,确保万无一失。而且,有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信任,我也能多几分底气。”
萧彻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你放心,我已暗中吩咐宫中的人多留意太医院的动静。若是有人敢暗中使绊子,我会及时知晓。另外,我让人从江南采买了一些上好的药材,其中有几味适合补气养血的,明日便送到太医院,你可酌情加入陛下的药膳中,提升功效。”
“多谢你。”林薇心中一暖,抬头看向萧彻,眼中满是温柔。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萧彻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为她默默付出,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与我无需客气。”萧彻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动作轻柔,语气温柔,“你在宫中忙碌,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切莫太过操劳。若是累了,便抽空歇歇,我会在宫外为你备好你喜欢的点心与汤药。”
两人在雅间中静静坐着,聊着宫外的趣事与宫中的注意事项,气氛温馨而惬意。暮色渐深,林薇担心宫中宵禁,便起身告辞。萧彻亲自将她送到茶馆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林薇早早便来到甘露殿。此时,李治刚服完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御膳房也将精心制作的山药薏米小米粥与菊花枸杞茶端了上来。粥品软糯香甜,茶水温润清香,李治闻着气味,便觉得胃口好了几分。
“陛下,这是今日的早餐药膳,山药薏米小米粥健脾养胃,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适合空腹食用。”林薇上前说道,“请陛下慢用,看看口感是否合心意。”
李治点了点头,拿起玉勺,舀了一勺粥放入口中。粥品入口即化,带着山药与小米的清香,口感极佳。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菊花枸杞茶,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头晕的症状似乎也缓解了几分。
“好,好!”李治连连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这粥与茶都极为美味,比之前的御膳合朕的胃口多了。林大夫,你果然有本事!”
“陛下满意就好。”林薇躬身说道,“药膳调理需长期坚持,待陛下服用几日,下官再根据身体状况调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