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肥肠面

“郎君说笑了。”

来之前,洛宁已经在脑子里把谈判的过程演练了一遍,预想了温二郎可能有的顾虑,丝毫不慌。

“我并非空手套白狼,是带着诚意登门,郎君的确出了铺面和家具,但我也出手艺和心思。对一家饭馆来说,厨子就是灵魂,就是味道的保证。”

一旁罗掌柜听得直点头。

米记饭馆的位置极好,铺面轩敞干净,以前口碑也不错,就是没了大厨,东家也无心经营,才落到要关门的地步。

洛宁有厨艺、有心思,这两样东西都是米记饭馆需要的。

见温二郎不说话,洛宁诚恳道:“我今日找上门,确是这桩生意对我有好处,但我是带着诚意来的,生意成了郎君能挣钱,互惠互利,合作才能长久。”

范家的家产不知道能分多少,以范大郎的贪婪,也未必一个月后就真的能交出来。

当真如期如数给了,洛宁拿着钱再去找一处铺面,也是一个月之后了,再沏灶台、买家具、雇伙计,想开业再往后延两三个月。

摆摊是成本低,但摆摊风吹日晒也很辛苦,来一场暴雨,整个摊子的吃食都完蛋。

当然,除了这些,拿下米记饭馆还有一桩隐秘的好处。

温二郎是长安总商会的副会长,地痞流氓、恶意同行若是想欺负她孤儿寡母的,也得掂量掂量他这个合伙人。

所以,洛宁确实想谈下米记饭馆。

“好一个互惠互利,洛娘子倒是挺懂生意之道。”

“我娘家有几处铺面,以前在家时听父兄耳濡目染罢,在郎君跟前献丑了。”

温二郎重新坐直了身体,正色道:“洛娘子对开饭馆的事信心十足,可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倘若你赚不到钱,拍拍袖子走了人,我可是实打实的损失租金。”

“我绝不会让郎君亏钱,倘若赚不到钱,自己掏钱也会上交每个月的租金。”顿了顿,洛宁道,“我夫家和娘家也是长安城里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相当于是给温二郎一个包赚不赔的承诺。

温二郎拿樱桃的手顿了一下,缓声道:“我跟人做生意,从来都是我拿大头。五五分成,不可。”

洛宁闻言,却是心头一喜。

对方开始讨价还价,说明他已经有了合伙的意向。

“那郎君觉得多少合适?”

温二郎眸光一闪,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三七。”

当然是他七,洛宁三。

“我四,郎君六。”他要那么多,洛宁当然无法接受,四六是她的底线。

“可以。”

听到这两个字,洛宁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了地,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条件,得写进契约。”

“说。”

“饭馆的经营,郎君不能插手。我说卖什么就卖什么,我说雇谁就雇谁。郎君只管月底看账本收钱。”

洛宁可以少分钱,但是饭馆一切事宜必须由她说了算。

“行。按你说的,写进契约。”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郎君请说。”

“往后若是我有需要,你得帮我办事。”

洛宁微微一愣:“办什么事?”

见她不解,温二郎悠悠点了一句:“用你的厨艺再做一些像钵仔糕这样的吃食。”

这回洛宁回过神来了,古代讲究士农工商,温二郎有钱,地位却不高。

他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可见背后有达官贵人撑腰,他要用洛宁的手艺去讨好巴结这些人。

饭馆的生意对他来说不过是三瓜俩枣,他之所以肯见洛宁、肯应下这桩合作,完全是冲着钵仔糕。

还好昨日没蒸包子馒头送过来,对这些有钱人,漂亮饭更有杀伤力。

洛宁没把话说死:“只要合作愉快,我自然愿意帮郎君的忙。”

温二郎眯起眼睛,听出了洛宁的弦外之音。

他轻笑一声,却没有多言,只道:“等账房写好了契书,我会派人送到米记饭馆。”

事情既已谈妥,洛宁即刻告辞,跟罗掌柜一起离开了温宅。

直到出门之后,罗掌柜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连连拍着胸脯。

“可算成了,娘子不知道,我方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罗掌柜,我怎么感觉你很怕你的东家?”

罗掌柜没吭声。

洛宁愈发好奇,“他有这么可怕吗?往后我是不是该小心点?”

“也不是说可怕,”罗掌柜左右看了一眼,见附近没人,压低了声音道,“东家这个人做生意很讲信誉的,不过千万别惹他,若是惹了他……”

“下场很惨?”

“温家以前是大郎君当家,二郎君是个混不吝的,喜欢结交三教九流,跟着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到处厮混,后来大郎君做生意被人骗了,急火攻心得病走了,没多久老太太也去了。那会儿二郎君还在南洋呢,等得到消息赶回来两个人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后来呢?”

温二郎是洛宁惹不起的合伙人,她想多听一些,免得以后说错话得罪人。

“郎君回来之后就把温家散了的老人都请了回来,说要重振家业。”

“那陷害温大郎的人呢?”

“那家人是做绸缎庄生意的,温家也跟着做绸缎庄,一年就把他们家生意挤垮了,如今长安城里几乎所有的绸缎庄都是从温家拿货,再后来那一家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洛宁听到此处,好奇地问:“他是怎么把那家绸缎庄生意挤垮的?”

罗掌柜微微一愣,一般人听到此处,都会佩服温二郎的智谋与决心,没想到洛宁好奇是这个。

“长安城的绸缎大多是从江南和巴蜀运过来的,运货的商队就那么四五家,这几位都是郎君的朋友,那家人运来长安的货路上总是耽搁,到期交不出货,赔了好多钱,想换别家商队镖局,别人也不接。”

“对方店里迟迟拿不到货,生意就这么黄了?”

“差不多吧。”

毕竟那是自己的老东家,还有很多话罗掌柜没说。

洛宁确实佩服这位温二郎,在古代还没有正式明确物流这个理念的时候,他就领悟到了物流的重要性,并且靠控制物流控制了整个长安的民间绸缎贸易。

物流对现代餐饮业也很重要,如今洛宁只打算做小生意,买些米面油醋的,不必担心这些。

即便在大唐,朝廷也不会让一个商人垄断这些民生基础的。

叶清玉带着湘湘在客栈门口玩耍,一见到他们回来了,立马迎上前去。

“娘子,谈得怎么样了?”

罗掌柜抢着说:“妥了,妥了,往后洛娘子就是米记饭馆的老板了,饭馆的一切都听她的,我们东家也听她的。”

“真的?”叶清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对洛宁的厨艺是有信心,厨艺好,人家顶多雇洛宁为厨子,没道理直接就把饭馆交出来。

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往后米记饭馆真由娘子说了算?”

“是啊,往后饭馆每月盈利要分六成给温郎君,倘若挣不到钱,最少也得交一个月租金过去。”

“一个月租金?这么好的地段,租金怕是不少吧。”

“不用担心,”罗掌柜笑道,“以温娘子的厨艺,生意肯定能好起来,我们东家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罗掌柜只吃过洛宁一碗杂酱面,他是看好洛宁,但他更相信温二郎的眼光。

那可是进过皇宫、去过西域和南洋的人,这世上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居然被洛娘子几块糕点就打动了。

饭馆一定能赚钱的。

“娘子,那咱们往后住哪儿?”

洛宁道:“再在客栈住两晚,往后咱们就住在饭馆后院,我一间、你和湘湘一间,阿福一间。”

后院一共有四间房,两间是库房,两间是住房。

他们四个人这种状况,只能住三间屋,叶清玉带着湘湘住一间,阿福住一间,她自己则把其中一间库房收拾一下摆个床。

倒不是她谦让,往后饭馆做起来了,必然还会招人,那通铺就得留给他们住。

说到此处,洛宁看向罗掌柜:“你在长安应该有住处吧?”

罗掌柜忙道:“我家住在永和坊,家里有五口人,每日都要回家去的。”

顿了顿,罗掌柜面露些许为难道:“不过饭馆后院原来都是给杂役和跑堂住的,每间屋子都是通铺,也没有别的家具。”

“无妨,刚开始大家先讲究些,往后挣了钱再置一间正经宅子。”

长安城里的宅子少说也要上百贯钱,洛宁说得轻巧,但叶清玉觉得,她能说到做到。

“那咱们现在就去饭馆收拾吧,这客栈也不便宜,少住一晚是一晚。”

“也好,先去收拾吧。”

米记饭馆虽说要关门大吉了,但罗掌柜每日还是把铺面打扫得很干净,就是后院杂乱了些。

叶清玉、罗掌柜和阿福直接拿扫帚拿帕子去后院忙活起来,湘湘则自己在院子里玩土。

洛宁进了厨房,仔细清点了厨房里各种存货,记录好需要采买的东西,跟他们三说了一声便径直往西市去了。

一个时辰后,洛宁回到饭馆。

菜篮子里除了她列的清单,还额外买了一副猪大肠。

下午猪肉都卖得差不多了,大肠倒是有剩,洛宁额外付了钱让屠户帮忙处理干净,粉白厚实。

叶清玉打扫累了,这会儿正坐在铺面里休息,闻到大肠的味道,顿时捂住口鼻。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市场上的好肉都卖光了,我就买了这副大肠,晚上给你们做肥肠面,正好试菜。”

叶清玉颇为嫌弃地看着那大肠,忍不住皱眉:“这东西能好吃?”

“这会儿臭,一会儿就香了。玉娘,你来帮我烧一下火。”

说归说,要把大肠变臭为香,工序可不少。

洛宁先用盐和醋反复揉搓,洗去黏液,再翻面撕掉多余的油脂,最后用清水洗了三遍。

等着叶清玉把一锅水烧滚了,又加花椒、料酒,把大肠放进去焯水。

洛宁另起锅烧油,下豆豉、花椒、葱白爆香,又把焯过水的大肠捞出来切成小段,扔进油锅里翻炒,加酱清、加醋、加饴糖、加桂皮、加小茴香,等大肠去了生,加水改成小火慢煨。

罗掌柜跑过来看热闹,看着这下大料的架势,目瞪口呆。

“一副大肠要用这么多香料整治!这得卖多少钱一碗啊?”

不怪罗掌柜感慨,如今这个时代,别说是大肠这样的内脏,就算是猪肉、羊肉也没有这些香料贵啊。

洛宁心里有数。

烧肥肠用的调料太多了,即便这一锅能出几十碗面的浇头,最后定价肯定是面馆里最贵的,不然会亏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香味一层一层叠起来,把湘湘和阿福都引过来了。

“老板,应该好了吗?”罗掌柜忍不住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肥肠煨得软糯红亮,酱汁浓稠。

叶清玉看得馋虫大动,“娘子,面煮好了。”说着她麻利地捞好了四碗面。

洛宁给每碗面浇上一大勺肥肠和酱汁,再撒一把葱花、一把芫荽。

川派肥肠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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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肥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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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川菜主理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