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郎君,好巧啊。”
“是啊,好巧。”宋谓歪头冲她一笑。
罗掌柜说宋谓年纪与她相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爱笑,看起来总是像个少年模样。
他今日仍是穿了一袭圆领袍,显得身姿颀长,风仪飒爽。
“咱们怎么总是是平康坊遇到啊?”
“平康坊我就来过两回,宋郎君不应该问我,应该问问自己吧。”
听到洛宁的反问,宋谓也礼尚往来:“洛娘子上回送食盒去柳七家说为了还人情,这回来施三家总不是还是欠别人人情吧。”
他倒是记得清楚。
“不是还人情。”洛宁坦然地说,“她们把我给说服了。”
“怎么说服的?”宋谓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看着可不像容易被说服的人。”
洛宁确实不是容易被说服的人,但那是五贯钱啊。
“我是个生意人,人家诚心出价,我觉得合理就接下生意。”
宁记面馆看起来红火,但铺面是温二郎的,手底下最得力的罗掌柜也是温二郎的人,面馆过半的盈利要上交温二郎。
换句话说,温二郎随时可以把她踢出局。
尽快攒钱自立门户才是正理。
“你知道她们惹的人是谁吗?”宋谓问。
洛宁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帮她们做点心,就算她们犯了死罪要株连九族,也株连不到我身上吧?”
“洛娘子倒是通透。”
“毕竟是五贯钱。”
宋谓弯唇笑道:“对洛娘子的手艺来说,五贯钱,太低了。”
“借宋郎君吉言,希望下次有人能出五十贯钱请我。”
“早晚的事。”
宋谓语声笃定,显然是对洛宁的高度认可。
这也难怪,洛宁穿越过来之后,其余人都只吃过洛宁做的面食点心,只有宋谓真正吃过她做的川菜,那才是洛宁的看家本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饭馆。
洛宁和宋谓缓缓朝前走着,眸光不经意间看到宋谓凝重的眉宇。
她忽然想起那天施三娘子和苏瀛儿来面馆找她的时候,宋谓的出现令苏瀛儿面露怯色。
他们俩定然是认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过节。
“宋郎君,我能多问一句话吗?”
“问。”
“上次苏瀛儿在面馆遇到你的时候,好像有些怕你。是你们有私怨,还是真有案子牵扯她们?”
宋谓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佩服。
那日他不过在面馆里短暂停留,没想到洛宁竟留意到了。
“是有案子牵扯过她们,我拿过苏瀛儿问话,后来案子结了,也就放人了。”宋谓说着,忽而转头道,“你这么关心她们,是打算长期做她们的生意吗?”
“当然不是。”
就算洛宁以后要开饭馆,也不可能往平康坊开,她跟施三家也就是这一笔生意了。
之所以多问,纯属好奇。
不过不只是对施三娘子和苏瀛儿的好奇,而是对宋谓的好奇。
“宋郎君,告辞了。”
洛宁正准备雇车离开,宋谓忽而道:“今晚我能带岑参过来吗?他快离京了,我想在他离开之前,让他尝尝你做的鱼香肉丝。”
“岑郎君要离京?”
“是啊,要住在长安他就得继续帮县衙做事,可这样就没法专心读书了。”
“那他打算返乡?”
宋谓摇头:“城外有一家书院的山长很赏识他的才学,让他去书院里读书。”
“这位山长极有眼光,等到岑郎君高中进士,书院必会备受赞誉。”
洛宁第一回见到岑参的时候就对他赞不绝口,所以宋谓也不奇怪她这番话。
“这是答应了?”
洛宁笃定点头,旋即上了马车回怀远坊了。
这会儿面馆里没那么忙了,既是要招待名垂青史的大诗人吃饭,光一个鱼香肉丝不够,至少再加两菜一汤。
洛宁让福伯出门买鱼,又备好其他菜。
“娘子要宴客?”
“晚上岑郎君和宋郎君要来吃饭。”
“如此。”
快到坊门落锁的时候,岑参和宋谓到了。
这会儿宋谓依然是那一袭圆领袍,看不出半分不良人的模样,反而像个公子哥。
岑参跟在他身后,似乎两人在说笑,看起来气色不错,只是他那身衣裳跟宋谓比起来显得格外质朴,衣袖上甚至还沾着墨渍。
“娘子,两位郎君到了。”叶清玉这会儿正在教阿南扫地,见他们到了,忙转过头朝后厨的洛宁喊了一声。
昆仑奴肤色惹眼,宋谓和岑参自是一眼看到。
“店里怎么多个人?白日里我还没看到呢。”
“他叫是娘子今日买回来的昆仑奴,花了五贯钱。”
五贯?
宋谓眉梢微动,似乎懂了洛宁为什么敢花钱了。
“两位郎君稍坐,我这就做菜。福伯,帮我烧火。”
阿福今年五十多岁了,只是因为奴仆的身份,在范家的时候男女老幼都管他叫阿福。
虽然是奴仆,洛宁还是拿他当长辈,改口叫起了福伯。
“好嘞。”
等着福伯过来,洛宁又一头扎回了灶台。
看着面馆里的人都在忙碌,宋谓和岑参也帮忙把店门关上。
坐下说了几句话后,后厨的洛宁端出来第一道菜,菠菜汤。
菠菜叶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略微点缀了几粒葱花,看着温热清新。
没多时第二道菜家常红烧鲫鱼端了出来。
鱼是福伯精挑细选的,两条巴掌长的鲫鱼并排卧在盘子里,酱汁红亮,葱花姜末撒在鱼身上,热气把鱼肉的鲜香逼出来,漂得满屋子都是。
第三道是山笋炒肉,山笋切成薄片和肉丝一起爆炒,加了点花椒和茱萸提味。
最后一道菜是宋谓心心念念的鱼香肉丝。
三菜一汤上齐,洛宁擦过手后,走过来笑道:“两位郎君可以先喝半碗菠菜汤清口暖胃。再尝尝红烧鲫鱼,家常做法,这个得趁热吃,凉了有腥气,千万注意鱼刺。最后来一碗饭,山笋炒肉和鱼香肉丝都是下饭菜。”
着实安排得妥当!
宋谓见洛宁要转身,遂道:“坐下一起吃啊。”
“是啊,洛娘子忙活这么久,一起吧。”岑参站了起来,等着洛宁落座,这才跟着坐下。
“赶紧动筷,尝尝我的手艺。”
岑参拿着筷子,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菜肴,着实有点难以置信。
红烧鲫鱼裹着那层红亮的酱汁,葱花和姜末点缀期间,热气和香气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那道山笋炒肉,肉片切得薄而匀,肉丝裹着一层薄芡,着实诱人。
而拿到宋谓反复提及的鱼香肉丝,光是看一眼就馋虫大动。
“洛娘子,你做的这些菜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别光顾着欣赏,感觉尝尝,饭菜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看的。”
“嗯,”岑参着力点了下头,依照洛宁的指点先喝了半碗菠菜汤,清甜暖胃。
这回是红烧鲫鱼,鱼肉很嫩,他小心地夹起一块,剔除鱼刺后,蘸了点盘底的酱汁送进嘴里,瞳孔猛然震了一下。
接着他尝了山笋炒肉。笋片入口,脆生生的,咸鲜可口。
而那道鱼香肉丝,果真跟宋谓说的一样酸甜咸香,妙不可及。
宋谓早知道洛宁的本事,因此还能沉得住气,跟洛宁一起看着岑参的反应。
不过,等到岑参就着鱼香肉丝吃完半碗饭之后,他也终于拿起了筷子。
他已经吃过鱼香肉丝,但这道红烧鲫鱼还是让他再度震惊。
鱼的火候刚好,酱汁咸中带甜,甜里透着一丝辣,跟鱼香肉丝的味型差不多。
“难怪。”
也是到这一刻,宋谓终于明白鱼香肉丝为什么叫鱼香肉丝了。
“难怪什么?”洛宁好奇地问。
宋谓答非所问:“洛娘子经营者面馆着实屈才了。”
“是啊。”岑参亦感慨起来,“上回在杏园吃的春宴已是惊艳,可跟洛娘子这两道菜比起来……”
岑参想说杏园的菜简直寡淡无味,可那日是旁人请客,这么说有些失礼,话说到这里又收了回去。
顿了顿,他方道:“往后洛娘子的饭馆开起来,一定是门庭若市。”
“其实这两道菜还能更好。”
洛宁不是不想开饭馆,而是她拿着分家的所有钱也不够在东西两市附近买铺面。
光是铺面也不行,川味饭馆真开起来,要想迅速出菜,必须得打造一个合适的厨房,还得有几口大炒锅。
唐朝离工业革命还有千年,铁在当今这个时代属于稀缺物资,莫说专门定制铁锅了,就算是只能煮菜的铁锅都得卖七八百文。
看着洛宁发愁的模样,宋谓约莫猜得到她是为钱发愁。
若是有钱,凭她的手艺根本没必要跟温二郎合作。
若是有钱,她一个良家女子,也不必去平康坊的生意了。
“洛娘子,今日这顿饭多少钱?”
“今日是给岑郎君践行,不必付钱。”
“是践行,可这一段是我做东,我得给钱,这一顿我看怎么也得三四百文吧。”
且不说洛宁这独步长安的手艺,光是鱼香肉丝和红烧鲫鱼所花费的调料就价值不菲。
岑参听着他们俩的对话,不禁有些脸红。
他家境贫寒,在县衙做文书工作认识宋谓后,因着脾气相投,宋谓时常请他吃饭,现在居然也要吃洛娘子的白食了。
“我真没算清楚这些菜的定价,不能乱收钱,”洛宁看着宋谓清逸的眉眼,忽而想到他常年巡街,对长安县乃至整个长安城都非常了解,忽而有了主意,“今晚这顿饭能不能换宋郎君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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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家常鲫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