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搭了一架牛车往城北去,城北是平民聚集区,那边的路没有修过,坑坑洼洼,马车颠簸,不如坐牛车。
下车时,霍昭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豆子扔给赶牛车的老汉,老汉没想到霍昭出手如此大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贾道仁熟悉这里的路,带着几个人往前走,李永宁看着周围的景象,城北是外城,这里明显和长安城内城大不相同,。
长安城内,富贵如云,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城内的房屋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穿着绸布衣衫,连小摊小贩都把自己打扮得极为整洁,即使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衫,也是整洁干净,没什么补丁的。
城北这里却很不一样,这里的人身上穿着补丁,衣服灰扑扑的,脸庞晒得也更黑,像被风摧残过的沙丘,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你们看,前面这家院子就是芸娘的屋子。”贾道仁指着前方一处略显破败的宅屋。
远远看去,宅子并不算大,但收拾的很干净,院子里各种杂物摆放得很整齐,可以看出芸娘生前一定是一个喜欢干净整洁的姑娘。
但宅子长久没有人住,失去人气,就会变得衰败。
李永宁走近了,看到有一些地方已经有蜘蛛结网,有一些露天的地方已经落上了一层灰尘,想来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彻底衰败下来。
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夫打芸娘的宅子前走过,看见贾道仁一行人站在芸娘家中,不由得低声提醒道,“你们几个人,不要站在那里,哪个宅子死过人的,小心沾染晦气!”
贾道仁拱了拱手,“多谢提醒,我们知道的,站一会儿就走。”
几个扛着农具的男人嘟囔了几句,似乎觉得他们不识趣,紧接着快步离开了这里。
不一会儿,隔壁院子出现了一个头上插着木簪子的妇人,她迟疑着说,“你们,你们是认识芸娘的人吗?”
妇人看他们在芸娘家好一会儿了,他们看着并不像坏人,都挺面善的,她这才敢从屋子里出来,跟他们说话。
贾道仁生了张憨厚老实的脸,他憨憨地笑,“芸娘生前与我有一面之缘,听闻她不幸去世了,我过来看看。”
妇人放下了点戒心,“唉,芸娘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要是没和陆家郎君定下婚约,没发生后来那些腌臜事,她一定能一辈子过得安安稳稳,那该有多好啊!”
贾道仁也跟着叹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留千年!”
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芸娘的刺绣手艺可以称得上一绝,当年城中不少千金小姐都抢着拿银子买芸娘的绣品,芸娘绣得最好的便是鸳鸯戏水,行情好时,一张鸳鸯戏水的绣帕可以卖到一金,读书科举多费钱啊,当年那陆郎君家中只有一个能将洗衣物的寡母,家无余财,根本读不起书了,全靠着芸娘一针一针才能供他读书科举,高中进士!芸娘这些年来卖绣品,少说也得赚了几百金,都能够进长安城在偏远处买一处二进的宅子了,可她偏给那陆郎君读书,用自己舍不得吃穿。那陆郎君倒也争气,一路科举,考中了探花,芸娘当时可高兴了,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还到布庄里扯了二尺红绸子,要给自己做嫁衣。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几个地痞无赖无端端地缠上了芸娘,陆郎君的阿娘就出来说芸娘不守妇道,被人侮辱了,强行退了婚,这条街谁不知道陆老娘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谁也得罪不起进士郎,只能默认芸娘吃了哑巴亏。芸娘也是个性子烈的姑娘,知道自己坏了名声,以后少不得要被地痞流氓骚扰,索性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夏天天热,臭了才被人发现!”
李永宁听着妇人的念念叨叨,心中也跟着愤怒,她本来以为芸娘是受不了未婚夫退婚的打击,才愤而自杀的,没想到还有地痞无赖骚扰芸娘,让芸娘无路可走,最后才自杀。
芸娘退婚后,说不定想重新开始生活的,可流言蜚语要人命,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结自己。
“陆璋这个狗东西,负心汉!真该把他千刀万剐,让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李永宁举着拳头,为芸娘抱不平。
师雪寂一面听着妇人的话,视线落到了芸娘的绣架上,那里残存着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应许是芸娘在绣嫁衣的时候,绣针刺破了她的手指,这才留下的血迹。
贾道仁打量了一圈芸娘的屋子,发现东西都没少,感叹道,“这边的邻里关系倒也和善,芸娘去世,也没人拿她的东西。”
那妇人却忽然住了嘴,嘴唇嗫嚅了半晌才说,“……起先有人想拿的,可那人拿了芸娘的东西,没几天就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大家暗地里都说,芸娘年轻横死,这种……凶得很,从那以后,没人再敢碰芸娘家的东西。”
贾道仁打了个哆嗦,如果是以前,他听到妇人说这话,他肯定嗤之以鼻,他才不信这些是神神鬼鬼的。
可前不久,他才在契苾思力家里见到了真的鬼,他现在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他现在就在凶宅里,这里前不久刚死过一个人,这个人死前肯定还有很大的怨气,贾道仁真情实感地害怕了。
“咱们走吧,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怎么凉飕飕的?”一阵凉风吹过,贾道仁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这话不说还好,大家一听,忽然都感觉芸娘家这里太阴凉了,再联想到这里是个凶宅,心里不大舒服,于是一行人默契地往外走。
妇人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她忽然远远看到一个人从路口走过,那人形单影只,脊梁微微驼着。
她指着那人的背影道,“这个人是我们而最有名的扎纸匠杜水生,你们别看他一副孤僻的样子,实际上杜师傅心肠可好了,芸娘死后,家无余财,是他掏的钱,这才帮芸娘下葬,连芸娘烧的纸人都是他亲手做的呢!”
扎纸匠?师雪寂的眸子微微深了深,他提议道,“既然他手艺这么好,咱们就去见识一下这位杜师傅的手艺吧。”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位杜师傅走过的时候,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淡淡的阴气。
而一个普通人身上有阴气,这说明他有半只脚在阴间,另外半只脚还留在阳间,已经介于半人半鬼之间了。
他们几个人远远跟在杜师傅后头,看着杜师傅进了临街的一处铺子。
那纸人铺子不算大,门口摆满了纸人,俱是白色的骨架子,样式不一,大小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上什么都没画。
门前的牌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杜氏扎纸铺。
铺子的门大开着,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面容瘦削的青年男子,他坐在藤编的小马扎上,一声不吭地扎纸人。
男人其貌不扬,但扎纸人的手堪称技艺高超,灵活的手指上下翻飞,抓放拈挑,手法娴熟,于纸人这一道的功夫,看起来已经臻至化境,不多时,一个纸人的架子就在他手下诞生。
“您是杜师傅么?”师雪寂突然出声。
男人抬起头来看师雪寂,暗哑、撕裂的嗓音从他喉咙里跳出来,他打量眼前这几个人,“我是,你们要买纸人么?”
这杜师傅似乎是嗓子坏掉了,冷不丁一听还挺吓人的。
师雪寂摇摇头,他轻轻抚过纸人的骨架,摸着柔韧的桑皮纸,“您的纸人我可不敢买,它们点上鼻子眼睛,可是能站起来杀人的。”
杜师傅的脸一下子晦暗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但他面容很快就恢复平静,无波无澜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纸人!会动,会走,会杀人的纸人!我之前被纸人拉去乱葬岗,差点陪人配阴婚了!”李永宁跳出来激动道,她之前就是被这些纸人抬去乱葬岗的,现在回想起来还吓得要死,刚才进了这纸人铺子,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她又不敢离开师雪寂,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杜师傅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李永宁,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不可能,被活埋的只会是陆璋那个小人!”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大概是情绪激动,所以听起来格外让人难受。
“怎么不可能?我身上被人贴了什么替身符纸,我一个清清白白,连只蚂蚁都不舍踩死的好人,差点做了陆璋那个混蛋的替死鬼!”李永宁虽然害怕,但不甘示弱,她可是堂堂大魏的一品郡主,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她怕鬼,她可不怕人!
“替身符,居然让他逃掉了,居然让他逃掉了……”杜师傅喃喃自语,“还是得多扎几个纸人,多扎几个……”
杜师傅嘴里念念叨叨,反反复复,重复扎纸人,扎纸人这几个字。
他那模样,像是魔怔了,沉浸在了某个为人所不知的世界里。
师雪寂猛地走到杜师傅跟前,重重拍了一下杜师傅的肩头,杜师傅好似忽然清醒过来,眼神清明,不似方才浑浊不堪。
“……”
杜师傅看着师雪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师雪寂绝非一般人,怕是什么有神通的奇人异士。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但芸娘最近会来找你的,她已经是厉鬼了,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善良温柔的芸娘了,鬼物是要吸人精魄的。她下次来找你,你兴许会被她杀掉。”
师雪寂淡淡地陈述这个可怕既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