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坊市大门刚刚开启,霍昭便将自己的马停到了宸王府门口,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到王府大门前‘砰砰砰’拍门,“开门,赶紧开门!”
吴叔听说霍昭来了,亲自把他迎到了王府的会客厅。
“吴叔,赶紧把永宁和师道长叫起来,我带他们一起去太平观找人!”
霍昭因为吴叔以前上过战场,立下过不少功勋,又跟自己父亲是同辈人,因此一直对待吴叔很客气。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和庆安成亲,但他一直跟着庆安的习惯称呼吴管家为吴叔。
“这么早啊?霍小将军吃饭没有啊?”吴叔觉得霍昭来的太早了,师道长倒是早早醒了,现下正在院子里练剑,宁宁还在赖床,还没有起来呢!
“我哪敢来得晚啊,永宁被鬼怪缠上身,庆安这几天要忙宫里的事儿,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她求我帮宁宁解决麻烦,我当然要把这事放心上,必须得早早来啊!“霍昭常年练武,身形强壮,大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脯上砰砰响。
吴叔跟着偷偷的笑,昨天的事他也知道,公主什么时候求过这位霍小将军?
分明是霍小将军自己大包大揽,想在公主面前表现呢!
不过吴叔才不会戳穿霍小将军,年轻人喜欢吹吹牛,这都是很正常的。
“是啦是啦,这次要多亏霍小将军陪着郡主和师道长一起去太平观,要是没有霍小将军陪着,公主一定急坏了!”吴叔照顾过小时候的李永宁,很是知道如何给小孩子顺毛。
霍昭果然很高兴,“就是这个道理!吴叔,你果然是在军中磨砺过的真汉子,只有你懂我!”
*
霍昭来了,李永宁被两个婢女从被窝里拉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婢女就熟练地帮她洗漱换衣,冰冰凉的水扑在她脸上,李永宁瞬间清醒了很多,咂咂嘴,“现在是那个时辰,我怎么感觉我还没睡醒?”
银环一边帮李永宁梳头,一边说,“郡主,现在是卯时了,天早都亮了,师道长都在外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了。”
梨花味的梳头水味道萦绕在李永宁鼻尖,她点点头,“原来现在是卯时了。”
原来是卯时。
卯时。
现在才卯时!
李永宁忽然反应过来,师雪寂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了,那他不得是寅时起身的?那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哎,他可起得真早啊!
李永宁起得太早,没什么胃口,随意塞了两口点心,就被吴叔托付给了师雪寂和霍昭,“师道长,霍小将军,郡主今天就交给你们了!”
太平观的位置偏僻,没有安置马匹的地方,幸而太平观距离宸王府并不算太远,霍昭干脆把马留在宸王府,自己带着师雪寂和永宁步行去太平观。
“羊肉胡饼,羊肉胡饼,满满的都是羊肉!”
“面片汤,面片汤,喝了一碗热乎乎!”
“桂花糖糯米藕,今早新做的桂花糖糯米藕!”
李永宁本来起得太早,肚子并不饿,可走了一段路,又听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忍不住站在了卖糯米藕的大娘摊前。
“这个糯米藕怎么卖啊?”李永宁闻着甜甜的桂花味道,咽了咽口水。
“两个铜钱一块,小姑娘,你的眼光可真好!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桂花糖做的,我家里有蜂场嘞!”
李永宁伸出三根手指,“阿婆,我要三块!”
她去腰间摸钱袋,发现自己忘带了,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朝着师雪寂伸手。
师雪寂也没迟疑,下一秒,钱袋就落在了李永宁的掌心。
李永宁之前和师雪寂结伴同行的日子,一直管师雪寂伸手要钱,现在都成习惯了,回到长安了,也没觉出什么不妥。
霍昭看着他们配合得极默契,一个伸手要钱,一个毫不犹豫地给钱,他挑了挑眉。
这不对劲。
下一秒,一根香甜绵软的桂花糖糯米藕便出现在他眼前,霍昭接过竹签子,一口就将整块糯米藕吞下去,微微皱了皱眉,“我果然不爱吃甜的东西。”
可没人听他说这话,李永宁拿着属于自己的糯米藕,小口小口地吃着,仰头跟师雪寂说话,“我真的好喜欢吃糯米藕啊,糯米黏糯糯的,桂花糖也真的好甜!”
街上来往的人很多,李永宁被人一推,一下子撞进师雪寂的怀里,李永宁很快又从他怀中退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对着师雪寂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师雪寂的手指蜷了蜷,“想吃可以再买。”
于是,李永宁很快又吃上了第二根桂花糖糯米藕。
霍昭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快吃下去的糯米藕腻极了,太甜了,甜得发腻,他只吃了一块,却快撑死了。
好在太平观就在前方不远处,快走几步很快就到了。
他们远远就看见太平观门前出现了两辆马车,头一辆马车上扑通一声,扔下来一个人。
紧接着下来了五六个年轻力壮,穿着粗布衣衫,肌肉膨胀的年轻男子,大概是大户人家常雇的专业打手。
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中年男人紧接着从后面的豪华马车上下来,背着手,很有派头。
年轻力壮的打手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中年男人站到躺在地上的人面前,对着几个打手吩咐道,“你们几个来,给他一点教训”
李永宁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怀里似乎是抱了一个小孩,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那个小孩不受伤,怀里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在大叫着,不要打我师父了。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挨打,自始至终一声都没出,用自己算不得宽阔的背脊,牢牢护住怀里的小孩。
中年人看这人挨打,十分解气,幸灾乐祸道,“贾道仁,你这个没有本事的骗子!活该被打!打死你才好!”
李永宁听那个小孩声嘶力竭的哭,心里很难受,立马站出来大声喊,“住手!皇城之中,你们怎么敢打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顿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了一个十几岁长相水灵灵的少女,少女身上穿的是长安城中随处可见的罗裙,除了长得好看,瞧着没什么特别的,他心中升起了轻视之意,“小姑娘,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快回家找你娘吃点心去吧!”
师雪寂拿剑的手指动了动,似在犹豫。
李永宁很生气,她觉得眼前的人很看不起自己,“放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
霍昭拍拍李永宁的肩,“永宁,稍安勿躁,”,他看着眼前的中年人,“依照大魏律令,无故欧人仗六十,拘禁一年,你和你身后的那些打手想因此坐牢吗?”
打手听到坐牢,手里的动作都停下来,惶恐地看着中年男人。
“管家……”
那中年男人终于沉下了脸,“你们是谁?非要跟我契苾府上作对?”
契苾?
霍昭迟疑了一瞬,这不是汉人的姓氏,倒像是胡人的姓氏,看着中年人衣着不差,他自称是契苾家的管家,难道他家主人是胡商?
反正满朝勋贵,他没听过哪家是姓契苾的。
“我们无意与阁下作对,但阁下打的这个人究竟是哪里惹到了你们,以至于如此被殴打?”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我家老爷请他回去做法事驱鬼,可谁曾想他是个骗子!半分真本事都没有,还害得我家老爷差点儿被鬼弄死!”
贾道仁拍拍身上的土,从地上坐起来据理力争,“我在长安城几十年,从来没遇到过鬼怪,谁知道你们家老爷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居然真的招来了鬼!害得我和阿福差点也跟着死了!”
李永宁这才看到了贾道人的真面目,他长了一副很让人信服的憨厚老实脸,让人一看就觉得他不是坏人。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是坏人的人还在喊,“我是答应了帮你们驱鬼之事,你们许诺事成之后给我酬金十金,但我也没想到你们家真的有鬼啊!我只是想骗骗钱,却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别的不说,就说昨天晚上,你们差点被鬼追上,我还用阿福的童子尿帮你们解围了呢,也算救你们一命了吧?你们就这么忘恩负义?等守在门外的鬼走了,你家老爷一大早就把我们师徒俩扔出来,吩咐打手打死我们,你们这样做事,是绝对不会有好报的!”
他怀里的小孩白白胖胖的,虽然脸上带了点灰,但没有半点伤,也嘤嘤地哭,“我们昨天除了吃顿饭,一针一线都没有拿你们的,为什么要打我师父呢?我还尿了尿救你们呢!呜呜呜……”
小孩的嗓门太大,太平观的观门,从里向外打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门口跳出来,“阿福,阿福,你在哭什么?你和师父回来了?”
白胖胖的小男孩阿福哭得声音更大,“小满姐姐,小满姐姐,有人要打死我和师父,呜呜呜……”
“有人要打死师父……”
“有人打师父……”
“保护师父……保护师父……”
太平观里一下子涌出了十几个孩子,有男孩,有女孩,他们有人拿着扫帚,有人拿着小刀,有人拿着筷子,有人拿了缺了口的碗……他们大声喊着,“不许打师父,不许打师父,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我我,我不怕死……我跟你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