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灶房娘子专门做的宴席果然不同凡响。
糟糖蟹用着脸盘大的越窑邢瓷盘盛着,黄肥肉白,是吴中腹地进贡的缕金龙凤蟹,上面贴了金缕龙凤花,是专门进献给皇室的珍馐美馔。[1]
灵消炙也是一道宫廷名菜,一只五六十斤的羊,只选其中最嫩的四两精肉,加入糖,盐,花椒,龙脑等十几味香料腌制,风干后,用小火反复炙烤,肉嫩味美,妙不可言。[2]
新鲜的鲫鱼去鳞切片,每一片鱼肉都薄如蝉翼,比纱更薄,如同清晨长安升起的奶白色薄雾,透过纤薄的鱼肉片对着太阳的方向看,可以清晰地看见阳光的淡金色光泽。
主食则准备了水晶饭,用的大米乃是吴兴水乡之米,粒粒芬芳清香,饭熟后,连蒸饭用的炊具都染上了米香,久久不散。[3]
酒水是李庆安从宫里带出来的御酒,名曰醽醁翠涛,乃是大魏名臣研制出来的绿葡萄酒,色清味甘,绿色盎然,香气袭人。
“师道长,多谢你救了宁宁,我在此敬你一杯!”李庆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洒脱,尽显一国公主的气度。
李庆安十分感激师雪寂救了自己的妹妹,前些天她突然得知宁宁偷溜出宫,彻夜不归,简直心急如焚。
她一番逼问之下,才从阿杏那里知道永宁出宫未带任何侍卫,顿时更加心焦。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像一颗清甜多汁的梨子,引人垂涎,宁宁没有功夫傍身,一夜过去,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数。
李庆安让金吾卫的人暗中仔细搜查,可迟迟没得到消息。
她本以为宁宁彻夜不回,是落入了什么劫财的匪徒之手,却没想到是宁宁被鬼物掳走,差点丢了性命,幸得眼前这位本领高强的道长出手相助,宁宁才逃过一劫。
“对对对,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师道长,这一杯我干了。”霍昭也仰头喝尽杯中酒。
他觉得自己是妇唱夫随,他也算看着永宁长大的,因为和庆安的亲事缘故,霍昭心里一直把李永宁当妹妹看,此次遇到救了永宁的道长,他觉得自己作为姐夫,自然也是要感谢一番。
师雪寂身着一身雪色衣衫,举起眼前的茶盏颔首致意,“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他常年修道,习惯饮茶,此时也仍旧以茶代酒。
他旁边坐着李永宁,李永宁看着他们客套寒暄,无人关注自己,低头啜饮了一口醽醁翠涛,这可是几十年份的绝世珍品,散发着葡萄的香甜,酒水从阳光下看,折射着淡淡的翠色,酒液入口,李永宁就被这绝品名酒的滋味惊艳。
难怪连先帝都作诗称赞,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4]
李永宁快乐地品尝着美酒和美食,她昨夜被掐得狠了,嗓子有些痛,只敢捡些软烂的菜入口。
呜呜呜,这螃蟹的肉好白嫩,乳酪饼简直是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儿。
她忽然听到耳边的谈话声消失了,李永宁放下筷子,抬头去看,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呢。
李永宁赶紧咽下嘴里的蟹肉,“怎么了?怎么不吃饭了?大家都看我干嘛呀?”
她脸上带笑,一双猫眼又大又圆,睫毛浓密,看着又可爱又无辜。
一双白玉筷子敲到李永宁的脑袋上,她小小地啊了一声,“你干什么呀,姐姐?筷子敲头很痛的!”
李庆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有闲心吃饭?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烙印有多危险?吴叔都和我说了,那东西昨夜又来找你了。”
她不愿意说出鬼新娘的名字,只用那东西代替,也许是心理作用,李庆安每次说鬼新娘这三个字时,觉得周围的温度都变低了。
李永宁看了一眼怒火中烧的李庆安,又看了一眼垂着眼睑的师雪寂。
姐姐的火气只冲她发,并没有朝阿寂发,看来只知道她昨夜受伤了,并不知道具体情形。
阿寂昨夜也不是故意的,谁也没能料到鬼新娘居然有那样的本事。
李永宁看姐姐的眼圈都红了,心里蓦然一软,她拍拍姐姐的手,让姐姐安心,“姐姐,你放心,只要我寸步不离开阿寂,我应当会平安无事的。”
昨夜有惊无险,加之她们还要仰仗这位道法高强的师道长出手相助,李庆安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于是伸出一根水葱般的细长指头狠狠地点了点李永宁的眉心,“你这个丫头啊,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霍昭也跟着指指点点,“你这个小孩,不让你姐姐省心。”
李永宁:“……”
我姐姐骂我就算了,你跟着骂干嘛?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她忍不住悄悄冲着师雪寂撇撇嘴,师雪寂向来如雪般的眉眼,难得映出了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
李庆安看见了李永宁在那里撇嘴,她有点气,便伸脚去踩李永宁,可李永宁的脚没踩到,旁边的霍昭忽然哎呦了一声。
“谁踩我?”
李庆安掩饰性地咳了咳,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润喉,目光严肃地转移话题,主动说起正事,“师道长,我妹妹身上的烙印如何才能去除?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提!”
师雪寂想起长安城外的荒郊野地,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上面写着周什么,其余的字看不清楚,那些纸人力士的来历也不同寻常,昨夜鬼新娘又来偷袭。
明明之前鬼新娘已经被他刺伤,按理说应当功力大减,为何短短的几日之内功力不减反增?
而且当日李永宁曾说过,她是在被人从长安城内暗算的,暗算她的人一定和鬼新娘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一切还是要从长安城查起。
“我这里倒是有一些线索,不过长安城太大,十二道城门,一百零八个坊市,几十万常住百姓,人口太多,查起来范围太大,难度太大,永宁也耽搁不起。不知公主身边是否有极为熟悉长安城民间诸事知之人?”师雪寂摸着怀里的探灵盘,若他所料不错,那些纸人力士,是由遗失的法器之一—赋灵笔所绘。
纸人凡物所做,极难产生灵识,普通的纸人即使生出灵智,灵力也极为微弱,他的剑锋轻轻拂过,纸人便会自动消散,可那纸人力士竟然生生扛住了师雪寂的一击才散灵,必定是由法器绘制。
师雪寂心中有个预感,若是能找到赋灵笔,那么李永宁身上的鬼新娘烙印自然也会迎刃而解。
熟悉长安城的人,李庆安身边倒是有不少人,但她们大都是对长安东市贵人云集之地和宫闱秘事极为了解,并无人在意民间之事。
毕竟对于李庆安来说,需要来往的都是高官贵族之家,公主与一般的平头百姓生活在一座城里的,可她们就像两道线,基本不会有交集。
“咳咳咳……”眼看着庆安没有可用之人,霍昭这个时候刻意清了清嗓子。
李庆安扭头看他,以为是他想作怪,嗔了他一句,“说正事儿呢,有话快说!”
“我倒是知道长安城哪里有你说的这种能人。”霍昭微微抬着下巴,骄傲地看着李庆安。
李庆安扯了扯他的衣摆,“快说!”
她平时不爱说软话,此时做出这样的动作已经是为了妹妹低头了。
霍昭脸上带了笑,也不多拿乔,痛快地对师雪寂说,“西市的尽头有一家道观,我听朋友说,那里名叫太平观,有一位叫贾道仁的道长,道行如何不清楚,但长安城上上下下每天发生的事情,他却都知道,西市的人都管他叫长安百事通。”
“太平观?我最近被丽妃分了太多事,没时间带宁宁去找那位贾道长。”
近日宫中在准备三皇子的婚事,宫务繁忙,李庆安也被安排了不少事情,如若不然,依照她的性子,非要亲自和宁宁一起去拜访那位贾道长,解开那道烙印不可!
霍昭拍了拍胸脯,“我这几日休假,我带咱们妹妹去寻那位贾道长。”
李庆安怀疑的看了一眼霍昭,虽然她从小到大一直觉得霍昭这个人不太靠谱,嘴还特别欠,但是霍昭好像还是挺有能力的,他立下的军功也并不是靠父辈的荣耀,而是实打实的战绩。
“那我就把宁宁交给你了。如果宁宁有任何事情,我唯你是问!”
霍昭笑得很得意,“你就放心吧!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一重又一重的鼓声传来,坊市门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了,李庆安还要回宫,于是跟霍昭一起告辞。
李永宁依依不舍地把姐姐送到门口,“姐姐再见!”
李庆安摸了摸李永宁的头,“这两天跟着师道长和霍昭,要乖乖的,等姐姐忙完了就来陪你。”
李永宁蹭了蹭李庆安的手心,很听话的样子。
夕阳西下,红霞漫天,李庆安的身影消失在坊市大门的尽头,李永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你今天怎么不对公主说你昨夜差点被鬼新娘杀死?”
温暖的橘黄色光晕投射到师雪寂脸上,给他本来霜雪般的面颊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表情在隐没的阴影处,叫人看不清楚。
李永宁揪着发穗,小嘴叭叭,“昨夜那么惊险,要是告诉姐姐,她一定不放心我,说不准还要跟我担惊受怕,反正你已经答应了和我住在一起,保护我。我还有什么怕的?还是说……”
李永宁忽然冲着师雪寂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会吧?不会吧?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能让鬼新娘伤了我?”
“……不会。”
李永宁得到满意的答案,大而圆的猫眼弯了弯,“那不就结了,走吧,我带你去好好看看我的房间!”
注释:
[1]螃蟹记载来自《清异录》
[2]灵消炙记载来自《杜阳杂编》,做法来自网络自资料
[3]魏征所酿的酒
[4]出自唐太宗李世民《赐魏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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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