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狸

雪压枝头,寂然无声。

广袤无垠的雪原上开出一朵朵红梅,温热的鲜血从这个小山一般的白虎腹腔中不断流出。

可她依旧健步如飞,目的十分明确。

她要把她的女儿送到妖界公认的“善堂”,道墟洞。

后方飞来一圈朱砂符纸,将她围在中心,母虎本就重伤不愈,这一下竟是直接打穿了她的身体,两侧肋骨被齐齐洞穿。

母虎怒吼一声,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幼儿掷飞,最后稳稳落在纯洁无瑕的雪地上。

幼儿不明所以,第一次接触到雪,冰凉的雪花飘向炽热的躯体,很快就被蒸发成一滴小水珠,她感到新奇,发出咯咯的笑声。

甩开敌人的母虎化作一银发美妇人,滚烫的泪混杂着血淌了幼儿一身。

梦境开始崩塌。

木床上的人透过窗看了眼挂在正空的弯月,起身倒了杯凉茶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禾香枝永远都不会忘掉那双无奈与疼惜的眼睛。

她睡觉惯是浅眠,无论再累也睡不大深,加上住的地方较其他同门远了些,往西走一刻钟就到了道墟后山。

禾香枝穿好道袍,背着个略微鼓起的挎包,走起路来各种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叮铃作响。

她步态轻盈,如同狸猫一般,最后隐于月色。

山中这个时节大部分动植物都在厚积薄发,妖怪也不同于春夏两季,这时都安静下来为即将到来的酷寒做准备。

这里毗邻东海,可因着山势过高,算的上十分寒冷。

星星为她指引方向,禾香枝很快就找到了那条被她救下的小黑蛇。

它还没醒。

禾香枝自顾自地打开挎包,拧开一盒药膏将它厚涂在黑蛇鳞片脱落的地方,最后缠上绷带,打上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白天她要训练,时间抽不出来,只有到了夜晚她才能静下心,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的资质实在不好,单一张简单的雷火符就要练上一个月才能擦出一点火花。

禾香枝又拿出一张兔妖送她的兔毛毯,轻手轻脚的将黑蛇移上去,最后重新将洞口掩盖好就回了自己的居所。

与秋风作伴,湛蓝的道袍撒上一层银辉,禾香枝足部轻点,踩在一截枯枝借力上蹬的同时挥出一道剑意。

这剑意前劲宛如寒冬腊月坚劲挺拔的松势不可挡,可落到最后只剩一片寂灭的冰晶,可以说是毫无杀伤力,只是看起来唬人。

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天资不行努力来凑,禾香枝是这般想的。

直到红日探头,她气喘吁吁地坐在高处的枝丫上,犹豫着要不要逃了符箓长老的晨课。

上次他布置的课业禾香枝还未完成,不是她不努力,而是她实在于这一道七窍不通,次次上课都要把符箓老头气个半死,简直是互相折磨。

不过好在,她的救星来了。

宋无是她的三师兄,仗着是镇南侯府世子,背景过硬谁都不敢管,是道墟洞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混世魔王一位。

成日拉着她溜猫逗狗,就算是被抓去上课了,也会将课堂闹得乌烟瘴气,最后被长老们一抓一个丢到门外。

禾香枝单在武学一课下足了功夫,其余的医、道、符三大派系,她一向听了就头大。

是以,看到树下面冲她龇着牙挥手的宋无,禾香枝丢给他一句“等着”,就回屋换了便衣。

二人深谙山中各种错综复杂的小道,借此摆脱巡卫的弟子们,悠哉悠哉下了山。

山下有聚集的村落,大小不一,寻求道门庇护。

人口最多的是东鲤村,每月的初一十五各个村落的村民就会聚到一起,形成一个大的集会售卖生活用品,十分热闹。

宋无的钱袋子没瘪过,禾香枝也不跟他客气,看见好玩的好吃的都不用说,少爷就给她把账结了。

东鲤村临海,出海捕鱼采珠占村民们收入的大头,除了上贡给朝廷的东珠,有些村民还会自发将品相略次的做成首饰在集会上售出。

当今皇帝荣宠一人,听说那位珍妃平民出身,但口味刁钻,只吃活着的海鱼海虾。

为此特命天机门的一帮道众绘制传送法阵,连接东海与京城,只为搏佳人一笑。

禾香枝不爱美,可架不住宋无的热情。

“小师妹,这些俗物虽配不上你,但聊胜于无,你挑一个,师兄我送你。”

紫色的东珠圆润光滑,被镶在木簪上并着一朵微瑕白玉雕刻的木兰花,看上去十分惹人。

宋无举着簪子,对着紫色东珠看了看,眼中十分满意:“木工尚可,白玉较次,这紫东珠倒是十分可人,配得上小师妹。”

“狸奴,你来看看。”

禾香枝饶有兴致地接过,她虽然没在富贵窝中浸润过,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这颗紫东珠不同于其它摊位上的,透过阳光璀璨夺目,手摸起来凉而润。

按理说这等好物不会出现在市集,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它,而且渔民出海不易,除了每年要上贡朝廷,还要缴纳一定的赋税。

层层盘剥下来,他们手里面根本留不下太多,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还要提防随时会出现的嗜杀妖怪。

只能说是雪上加霜。

禾香枝按下心中的疑惑,寻找摊主的时候却对上一双略含胆怯的瞳仁。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摆摊。”

不是禾香枝多管闲事,只是这幼童不过七八岁样子,身体还格外干瘪。

一旁的大娘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的,父母在出海的时候被风浪打翻,只剩他和他爷爷两个人。”

“前些日子他爷爷又生了病,人又不能不吃饭,我这才帮衬着二郎,来这碰碰运气,能卖出去一个是一个。”

二郎有些怕生,躲在大娘身后只露了个头,声音带点怯:“姐姐,这个不贵的,只要十文钱。”

十文钱能买什么,一斤不到的猪肉,一小框鸡蛋,更何况,单这紫东珠就不止这个价,可想那些地方官员背地贪了多少银子。

禾香枝面色柔和,收起原本要走的脚,捻了捻这颗东珠。

宋无见她喜欢,又对钱没概念,他是富贵窝里娇宠长大的,底层老百姓的生活过得再苦他也共情不了,只是照着这珠子原本该有的价钱付了钱,一锭金子刚漏了个影,就被禾香枝制止了。

禾香枝拿出一块碎银,当着大娘的面递给二郎:“我姓禾,你可以叫我禾姐姐。这银子你且收着,以后有这成色的珠子,可以直接去山上的道墟洞找我,我都收了。”

“记住了吗?二郎?”

禾香枝弯着眼睛,未晞真人对她好,每个月都会额外多给她些银子,大师姐李水桉也经常会塞些其它好东西给她。

她不缺什么,还不如物尽其用,结个善缘。

二郎不停道谢,手中的半两碎银如烙铁般滚烫灼人。

大娘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快去找郎中给你爷爷治病吧。”

宋无一脸幽怨地看着禾香枝,眼神控诉,“小师妹,师兄有钱,出来玩怎么还让你花钱呢?”

“三师兄,东鲤村民风淳朴,可并不代表着没有恶人,财不外漏才是上策。”

刚刚她动了恻隐之心买下这东珠簪子,可一锭金子给了二郎,他真的有命花吗?

倒不如给他一个长远的“生意”。

宋无分不清,她却不能由着他。

但少爷炸了毛,不能不哄。

“宋师兄,前面的米糕好好闻,可以给我买三块吗?”

少女神色自然,语气却夹带着娇意,像只狸奴一样,惹了他,又冲他喵喵几声,宋无就熄了火。

他喜欢跟禾香枝独处,只有她在他面前是恣意的、鲜活的,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阳奉阴违。

他拿得出手的只有钱,他不想在这方面还表现出无能的样子,这让他自我厌弃。

宋无从来没有真的生她的气:“等着,我去买。”

米糕香甜软糯,拿到手还冒着热气。

禾香枝递给宋无一个,剩下的一个塞到挎包里准备留给李水桉。

禾香枝物欲极低,可宋无总是热衷于装扮她,若不是二人进山时间只差了三年,她比他小了四岁,禾香枝真的要误会她是他的女儿了。

二人踩着落日回山,不出意外的话未晞真人准准候在山门口举着藤条要教育他们。

未晞真人道法深厚,身着紫色道袍,谁看了都发怵,更遑论她旁边还站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符箓长老。

禾香枝只觉后脖颈一凉,符箓长老就给她额头贴了张傀儡符,这下只能任人摆布了,心中暗叹一口气。

宋无就没有这个待遇,整个道墟洞只有未晞真人能治他三分,可他脸皮极厚,像个泼皮无赖似的抱住未晞真人的手臂,央她放二人一马。

未晞真人一脸慈爱,态度不容拒绝:“阿无和狸奴,你二人屡教不改,此次必得狠狠惩戒一番,岁广,送他们去戒堂。”

岁广圆目微合,笑得一脸奸诈,“可是要按门规处治。”

“可。”

他早就想带这两个小兔崽子去戒堂好好惩治一番,可碍于未晞真人一直护着,好不容易她松了口,着实难得。

岁广一手提一个步伐稳健,还顺带给宋无贴了张止语符,他可不想听宋无的歪理。

因不少弟子暗中效仿师兄师姐的行为,动不动就逃了晨课,这下岁广抓了罪魁祸首,直接把惩戒的地方搬到了戒堂外面的广场上,刻意加重了量刑,将原本的三鞭加到十鞭,让众弟子观刑。

宋无上台前寻了空,在岁广眼皮子底下偷偷给禾香枝塞了张三角符,“未晞真人还是念旧情,不舍得真的罚你我二人,刚刚偷偷塞给我的。”

禾香枝动不了,可宋无早就把止语符撕了,他不服管教,也不会听话,性子桀骜。

鞭子打在她身上只堪堪见了红,岁广也发现了,他冷哼一声,更是不再留情,最后一道鞭子下去直接将禾香枝抽倒在地。

接下来到了宋无,第一鞭也是铆足了劲,可并没有感觉到那堵无形的屏障,后来的就收了大半的力度。

若是镇南王知道了,他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犊子得劲,还不得把他的皮剥了。

十鞭过后,底下弟子人人噤若寒蝉,后来上课都比往常积极,再无人敢藐视门规,毕竟连未晞真人最宠爱的禾香枝跟身份高贵的宋无都受了刑,他们这些其他弟子就更不用说了。

岁广威慑够了,冷着脸揭掉禾香枝的傀儡符,“若再有逃课怠学者,就是你们的师兄师姐这个下场!”

“弟子得令。”

道墟洞偏安一隅,门下弟子多是东边一带家中富余的男丁,统共也就二百三十多号人,这一声得令响的惊起林中雀。

鞭罚过后,禾香枝扶着宋无,二人又被关了三天禁闭。

只是宋无的后背比她要严重的多,有一道鞭痕直接撕破了皮肉,向外翻着,十分唬人。

禾香枝不敢碰,从挎包里找出金疮药给他撒上去,“怎么会这样,未晞真人不是给了两张三角符吗?”

宋无疼的龇牙咧嘴,额头不停冒出虚汗,可就是硬着一张嘴,“不疼的,其实也就看着严重,后来小老头收了力道,放心吧小师妹,我的身份摆在这里,谁敢真的动我。”

禾香枝心下了然,未晞真人确实念旧情,可更是铁面无私,镇南王战功赫赫还是当今圣上的外祖父,只要这天下还姓赵,就没人敢动他宋无。

这张符是未晞留给宋无的,可他却给了她,说不感动是假的。

禾香枝看着自己的难兄难弟,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师兄,大恩不言谢。”

只是未晞真人明明可以直接给两张,最后却只给了宋无一个人,这让禾香枝心里边有些低落。

到底是她做错了事,禾香枝蹲在角落摸着已经冷硬的米糕,掰开,一点点喂给了趴在石板床上的宋无。

这么好吃的米糕大师姐没吃到嘴里,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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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珠
连载中群青不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