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用过午膳,邢夫人先送游文清去上学,在府门说了几句叮嘱。

转身招手唤游邵去自己房中:“你脸上掌印余痕还没消,来我房里取些脂粉稍稍遮一遮。”

游邵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踏进邢夫人卧房。

内里收拾得简朴干净,没有华贵陈设,窗边立着旧妆台,妆台一角摆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铺着晾晒干透的金银花,淡淡的草木清气萦绕在方寸之间。

游邵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打量,红是淡了些,但掌印轮廓还在。

自己脸本就薄,又容易淤血,估计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

丫鬟取了脂粉来,游邵下意识蹙眉,这伤口再压一层粉,透不透气是一回事,万一发炎呢?

他对养伤很谨慎,就怕炎症引发过敏连锁反应,他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

但邢夫人已经坐在他身旁,拧着两条细眉,神色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算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为了游府的脸面,游邵问道:“这粉是什么材质。”

丫鬟行礼回道:“大公子,是米粉掺杂滑石粉。”

游邵这才算放下点心,闭上眼睛。

丫鬟心性细致,指尖捏着毛刷蘸取薄粉,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顺着面颊淤痕的轮廓一点点细细铺匀。

毛刷带来细微的刺痒,皮下蛰伏的胀痛感依旧隐隐向外渗。

游邵不自觉皱紧了鼻子,整张薄透的脸在轻颤,他对痛感向来敏锐。

几番点涂过后,铜镜之中,原先醒目的红淤尽数被粉质隐去,肤色匀净温润。

只经薄粉衬饰,肌肤莹白如玉,被粉底浅浅盖住的淤色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平添一层破碎孱弱的可怜气韵。

邢夫人扶着妆台细细打量片刻,缓缓点头,随手取过梳妆台上一把纹路朴素的桃木篦子,拍拍身侧矮凳:“坐下,娘替你梳一次头发。”

游邵被突如其来温情搞得有些头皮发麻,喊道:“娘,让丫鬟来就是了。”

邢夫人却淡笑,指尖先抚过他垂落肩头垂缎乌发:“从前你尚在幼时,几乎日日都是我亲手为你束发,你天生发丝软绵,我每每总要反复梳理好几回,才勉强挽得住发髻。”

“如今你身居国公府,身份不同,往后归省的时日稀少,再想亲手给你梳发,怕是难寻机会了,便容我今日好好梳一次。”

游邵喉头一哽,这是啥意思,讲得好像自己不会回来一样。

但是邢夫人陷入母子回忆,他也不好打断,只能正襟危坐,乖乖听话。

邢夫人手很稳,拢起颅顶大半乌发,挽成最常见的立式束髻,些许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秀气利落。

游邵感觉自己头皮有点紧,整个人眉眼都被拔高了,平时那股子病弱气息都消散几分。

他深度怀疑邢夫人就会这一种发型,因为两位弟弟也是这种发型。

梳罢发髻,邢夫人俯身打开抽屉里尘封的乌木妆奁,自层层旧布包裹中取出一支青白和田玉簪。

游邵看着那簪子,感觉是府里为数不多值钱的玩意,想必是有些故事的。

“这支玉簪,是我变卖半数嫁妆剩下的。”邢夫人握住玉簪,声音平平淡淡,眼底却盛满绵长牵挂,“原本预备留给你日后成家纳聘所用,现下你入国公府度日,身边需一件稳妥饰物,娘将这簪子赠予你,希望你可以在外安分守己,好好保全自身。”

游邵听出了这位母亲的言外之意,意思让他好好工作,别被赶出府了。

既然如此,他便收下了这枚玉簪:

第一,他确实需要一个簪子,第二,也是给邢夫人吃颗定心丸,告诉自己不会损害游府利益,他们是同盟。

辞别游府踏出大门时,日头已经斜坠西天,金红落日铺满长街,白日蒸腾的暑气虽消减几分,青石板路面仍残留滚滚余热,鞋底踩上去,隐隐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烫意。

街边小贩已经收摊,远不如来时热闹。

游邵一手提着那摞新买的书,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他在想那支淡粉蜜蜡小簪被摔碎了,需要他赔钱吗?

可他现在手中就二两银子,怕是赔不起。

算了,先回去,若是真要赔,就说丢了,拿下一个月工资抵扣。

说来说去,以后看见那位二弟,还是离远些,不稳定因素太高。

国公府朱漆大门在望,守门侍卫已经认出他,抬手放行。

游邵带着侍从迈入院内,两位侍卫则是去了别处。

将随行的侍从也打发了,他一个人往深院走。

今日走来走去本就劳累,他又带着一摞不放心让其他人接触的书籍,所以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半昏半醒,三步一停。

心想反正也遇不上其他人,结果没走几步便和迎面缓步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脸贴上冰凉滑腻的布料,游邵才惊觉,周围细密脚步和惊呼响起。

府中这么大阵仗的人,也只能是国师。

不是这人走路怎么没声,这么大一个人,不知道避开点吗?再不济喊他滚开呢!

他慌忙往后退了一米远,下意识将怀里的整摞书本往身后遮挡,垂首躬身行礼:“海定公安,晚生今日归家探亲,多谢公爷开恩体恤,成全晚生母子相聚。”

心里求着国师向以往一般绕开他沉默而去。

眼观鼻,鼻观心之间,他瞥见国师今天穿的是他没见过的衣服。

衣料是名贵暗底紫绒,银丝精工勾勒上古星官异兽纹样,层层叠叠,在落日余光下流转细碎冷芒。

接着是浓重的药香自风而至,不是寻常的草木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香,像麝却比麝更重,浓得发烫,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周围的空气都攥紧了。

游邵站在一米之外,香气沉沉地漫进他的鼻腔。

记忆瞬间被唤醒,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云湮醉的味道。

是他囫囵吞下,是救命药的味道。

当大脑处理好这个信息后,他就感觉自己站不稳了,刻在骨子里的渴求骤然翻涌,如同染上瘾症一般,喉间干涩发痒,下意识不停吞咽口水,身形虚软,险些站立不稳。

“今日为何这般莽撞?”国师淡声而出,声音就在他的头顶,引得他头皮发麻,身子更软了。

从未离得这般近过……

香味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游邵努力屏气凝神,口腔却黏着湿音,软得像猫叫:“晚生,今日,有些劳累,请公爷赎罪。”

“抬起头说话。”那声音带着一种强制的意味。

游邵强撑着抬起头,发现国师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里那副面容总似隆冬覆雪,眉眼空茫冷寂,可今日被一身华贵紫衣衬着,刀削斧凿般的脸廓多了浓烈的暗质。

落日金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余下半边隐在沉沉阴影里,似是什么在流动。

游邵突然想起曾见过的荒原深夜骤然降下的大雪,落势悄无声息,寒意却凛冽彻骨,似是要将人完全淹没。

脊背瞬间发紧。

今日国师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怎么还能这么倒霉触了霉头……

“何人打了你?”国师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却藏着雪的冷冽。

游邵强装镇定回话:“回公爷,无人动手,是晚生行路之时不慎磕碰擦伤。”

国师眉峰骤然蹙起,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游邵心头猛地一慌,差点就要下跪,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狗也要看主人?国师生气了?

下一瞬,国师褪下右手的皮质护具,游邵心脏骤然骤停,下意识身子微微后仰,双脚却牢牢钉在地面不敢后撤分毫。

不是,这是要惩罚他吗。

游邵眼睛绝望地闭上,却发现国师举起的右手,停在他脸颊边。

食指抵上他左颊。

冰,刺骨的寒冷透过敷的薄粉,直达骨骼,似是万千寒针顺着肌肤毛孔直直钻进皮下淤伤之处。

游邵疼得下意识后退,后脚却是捆扎结实的书本,硌在脚窝,让他进退两难。

广袖就在他的鼻端,萦绕不散的云湮醉药香还在不断侵扰心神。

药瘾催生的发软和肌肤触碰带来的刺痛交织缠绕,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死乞白赖地祈求国师赐药。

国师指尖覆在整片淤痕之上,语气淡漠,狠狠按压下去:“寻常磕碰,怎会留下完整五指指印。”

游邵痛呼出声,身子剧烈颤动,呼吸越发急促,却不敢喘息。

脑袋疯狂转动却连接不上意识,皱着眉想不出更好的幌子。

这完全是酷刑……

在灼热与刺骨寒冷的双重折磨下,他终是说了实话:“是家中二弟年少执拗,一时心结难解失手误伤,实属晚生家事,晚生羞愧。”

顿了顿,他慌忙补上一句:“家中琐事绝不会耽误晚生在国公府侍奉,晚生忠心分毫不变。”

国师沉沉地笑了,缓缓收回手掌,刺骨凉意自面颊散去。

游邵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国师不会去找游穆清去算账吧……

为了维护自己的原生家庭安稳,他稳住身形,头伏了下去:“往后晚生必定严加管教家中幼弟,绝不再因家事折损国公府颜面,请公爷宽恕我与幼弟。”

“哦,你现在居在公府,每月只出一日,如何管教?”国师立于余晖之下,身影屹立如亘古山峦,影子全然将身前之人遮蔽。

游邵更觉压抑。紧咬着嘴唇,他感觉自己脑子都不转了,只剩下对那气味的深深渴求。

脚步想向前攀附,理智让他定在原地,全身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最终选择自暴自弃,孱弱开口:“晚生,晚生也不知……”

“请公爷赐教……”

国师眉目覆着一层沉色,“游府家教疏失。”

“我择一名宫中教习前往游府,教习诸子弟礼法规矩,通晓长幼尊卑之道。”

游邵听这消息下意识立马想跪谢,身子颤巍巍地下降,意识已经接近被麻醉,不知国师究竟在云什么,只觉得应该是好事。

没发现自己已经接近晕厥。

跌倒之际,只觉手肘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沉稳拖住,头顶传来那道熟悉声音,古穆低沉:“你嘴硬,骨头却软。”

铺天盖地地浓重药香将游邵笼罩,游邵脑中留下一句怒骂:

你软!你全家都软!你得病你也软!

意识终于停止转动,他记得自己的手指用力拽住了什么,鼻尖颤抖着深深嗅闻,接近痉挛。

先生进府后:

穆清:这个该死的国师一直在挑衅!

文清:求这位名师,哥哥一定付出颇多,心疼哥哥

本鸽最近准备考驾照,好痛苦,会随榜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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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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