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软

这地方还能有谁会来,鬼祟的二人瞬间慌了神。

哑女边慌张看向石门处,边往靠近墙体的后方退。阿宁一口闷了汤药,将空碗往里铺的榻下一塞,滑进被褥,翻身背对床沿后紧闭眼睛。

轰——

石门打开,昏黄的光影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越来越近,最终伫立床前。

“为何点了灯?”裴镜低声问道。

哑女怯懦地对上裴镜的眼神,神情慌张地胡乱比划:【姑娘……起夜,唤奴婢……点灯,刚从更衣室回……】

裴镜看不明白,烦躁地挥手叫她出去,哑女这才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听着二人动静,阿宁故作镇静一动不动,床榻边的影子仿若静止,也一动不动。

咻——

一道指风扫过,屋子里唯一的烛火忽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阿宁扑通不止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但她知道,他还没走。

她放缓了呼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已经入睡,就这样静了许久,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才由近及远,直至门口。

轰的一声,石门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出去了。

许久未有半点动静,阿宁紧攥着被褥的手才缓缓松开,长长舒了口气,稍稍侧头回去,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翻身坐起。

她想将蜡烛重新点上,遂撩开床幔。

可刚探出头去,脖子忽然被捏住,一抹柔软撞上来,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唇舌,猛烈地吮吸。

“唔——唔——”

突如其来的一切令阿宁头脑空白,睁大眼睛拼命挣扎。

唇齿相交,阿宁嘴里未散的苦味,渡到裴镜口中,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这什么药,难怪他刚走,哑女便鬼鬼祟祟提着什么东西下去,他若没有生疑折返,竟不知哑女能有这番胆子。

裴镜松了口,咬牙道:“你可真有本事,竟能教唆哑女。”

虽看不清裴镜的脸,但他此刻盛怒的样子,却能在她脑中清晰浮现。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你就那么不愿有我的孩子?”

阿宁反驳道:“你有妻子有即将出世的孩子!为何非得逼迫别人的妻子!”

裴镜哑然。

一说起这事,他心头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虽妥协按婚约娶了章恒微,却从不曾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同房,章恒微腹中孩儿自然也不是他的,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又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那是足以令他、令整个皇室蒙羞的丑闻!

他只能背着这口黑锅,认下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阿宁没再听见裴镜说话,忽而自嘲一笑,“你就当,饶了我罢。”

裴镜简直要被气死。她不是那般舍不下裴宴的那个孩子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说出饶了她这般话,莫非生下他的孩子,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吗!

若是行那猩猩姿态,他免不得站起身捶胸顿足,狂嚎一番!

如今只能生生咽下,裴镜哑声道:“饶你?且不说这事,帮凶总是饶不得的!”

帮凶还能指谁?无非便是哑女。阿宁着急忙慌地对着漆黑的面前一抓,恰好捞住了他的衣领,急道:“都是我的指使,与旁人无关!”

裴镜没说话,只抓住领口的手一点点掰开。

片刻后,唐铮和一名影卫押着哑女,跪在早已空荡的浴池边缘。

裴镜拉着阿宁进入之时,瞧见的便是早已哭成泪人的哑女,哑女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仿佛不知疼痛。

裴镜似笑非笑道:“没成想,你胆子挺大啊!”

哑女泪眼婆娑地摇着脑袋,双手一通比划,唐铮在一旁复述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要怪姑娘,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最后一句,唐铮面露难色,倏地往地上一跪,忐忑道:“殿下恕罪!是小的办事不力,竟不知这奴婢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罢悄悄打量了他家主子,依旧绷着个冷脸,叫人难以揣测心思。

再瞧他身旁的那位阿宁姑娘,上次只是匆匆一瞥,还是浑身血痕两眼紧闭,如今恍然一见,素衣寡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好若朝旭映初雪,霞光落满堂。也难怪他家主子行此强取的小人行径。

再细细一瞧,她雪白两颊泛着微红,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几缕青红,十分惹眼。

道说是可怜,确实有的,只是这么个哑女奴婢,一辈子受人指使打骂,没过过什么正经好日子,她不觉得自己可怜?

唐铮只叹自己看走了眼,找了这么个看着怂,却敢干端着脑袋的事儿!若是连累了他受罚,定得将这哑女乱棍打死,方解心头之气!

唐铮话音落下,阿宁颇为难堪,兀自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

裴镜注意到身旁人的逃避,漫不经心道:“既如此,唐铮,你说该如何处置?”

唐铮咬咬牙,道:“小的自愿降职一级,减俸半年,哑女毁其右手,断其左腿,发往杂役房!”

裴镜道:“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听到这话,阿宁和哑女双双一惊,哑女手上翻飞,比划完动作又不停朝地面磕头,发髻甩得胡乱纷飞,散了大半,额头泛起青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面颊,嘴里发出呜呜哇声,听得人抓心挠肝。

影卫烦躁地踹出一脚,将哑女踢趴在地上,遂拾起浴池中一块手掌大小的压孔石,拿在手里颠了颠。

若只是断手还有恢复的可能,可偏偏是毁手,那是要她经脉尽断、骨骼尽碎。她本就是被人毒哑了,造出来专门伺候人的特殊奴婢,若是没了手,只怕下场比死还凄惨!

阿宁正思虑着,那影卫已用一只手拽出哑女的右手摁到地上,一只手高举起石头,压孔石拖拽出尾风,即将狠狠砸向那只通红颤抖的手。

强装镇静的阿宁终是看不下去,一个肘击撞开裴镜冲了出去,手刃狠削出去,打在影卫的手臂上,压孔石当即甩飞,发出砰咚一声,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几圈。

在场众人均被此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唐铮瞪大了眼,他方才没看错的话,她给了殿下一记肘击?

裴镜被那猝不及防的肘击打得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看过去,阿宁已牵起趴在地上的哑女,冲他道:“有什么冲我来!是我哄骗她威胁她替我做的。”

利用旁人,自己却动了恻隐之心,实乃暗线大忌!

裴镜看得明白,揉了揉胸口嗤笑道:“你教唆她做这种事,该料到她的下场,又何必心软?”

哑女面容一滞,眼中的恐惧浸上几分不解与委屈。

裴镜眸色一转,“这样吧,你既愿代她受过,那便顺顺当当地伺候我一回,若是叫我舒心畅快,我便饶了她手足俱损的痛楚,只发往杂役房。”

“若你们二人中有一方不愿,此事便作罢,如何?”

话音落下,得了眼神的影卫快步跑过去捡起那块压孔石,一步步走向仍旧处于惊慌中哑女。

阿宁咽了口唾沫并未立即应声,裴镜紧追不舍地问:“哑女,你可认同?”

哑女缓缓看向阿宁,满含热泪,双手握拳朝她拜了拜,滚着热泪跪下,又往地上重重一磕。她希望她点头。

面对自己性命上的威胁,很难有人做到无所畏惧。

阿宁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

春帐深深,影影绰绰之间,一道身影坐得僵硬笔直。

裴镜瞧着上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没好气道:“瞧呢,在自己安危生死存亡之际,谁能信得过,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越发心活面软!”

阿宁不搭话,亦不敢去瞧那张脸,只埋着脑袋,两手撑在膝上起起伏伏。

主动索欢这种事,便叫她这段时日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痛苦,强烈的不忿与悲伤冲破胸膛,有如白光过隙同时迸发,泪水翻涌而下。

“你哭什么!”

裴镜瞧她那副屈辱模样,心头又窜起邪火,被她伺候一回,哪里有半点舒心畅快?哪次不是惹得他怒火中烧。

明知她心头装着旁人,明知她早已背弃,可偏偏难以斩断。

思及至此,裴镜拧着眉一把将上方的人拂开,任她伏在被褥里抽噎,他只想快些穿好衣裳逃离。

翻身下榻,捞起桁架上的衣裳便往身上套,尚未收拾整齐便大步跨出屋子。

轰声一响,候在暗道口的唐铮立即敛衣肃立,里头的人一上来,他立即便注意到那凌乱散着的衣衫及紧绷的眉眼。

他惴惴不安的凑上前,小心问道:“殿下,哑女是否发往杂役房?”

这话就差没径直问他是否舒心畅快了,只是看这样子,别说舒心畅快,说是郁结堵塞都尚有可能。

裴镜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发去发去!再挑个好用的的过来,若再有纰漏,赏你一百杖!”

一百杖!莫说屁股开花,脊椎都得断成好几截儿。唐铮咽了口唾沫,赶紧应道:“是是,小的这次一定盯仔细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五刻,殿下该回去好好歇着了,明日您还要前往樟山御苑呢!”

自大靖先皇久困病榻以来,围猎赛事均被搁置,如今镇北王登基,为使追随他的北方官员与京城旧官相互融入、拉拢新旧势力,特下令举办春猎。开围在即,裴镜得令督查,明日要前往京城外的樟山御苑修缮围场。

想起这事儿,裴镜更觉烦躁。他这一去没个三五日回不来,想着她一人在地宫,总觉着让人怜惜,才叫人备下一桌佳肴,陪她同食。

竟不成想,今夜又叫他气到肝疼。

“多安排些人手,不必告诉他们所为何事,只需将飞鸿殿守住,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进去,尤其是周凛!”

“诶诶!殿下您放心!”唐铮连声应下。

翌日大早,裴镜便与负责修缮围场的官员、工匠一同前往樟山御苑。

裴镜对这年轻官员很是轻视,只因这官员不是旁人,正是那秦栩。

镇北王攻下皇城之时,对于旧臣通常是降者免死,富有真才实干者照旧赋予官职,而这秦栩便是后者。

听闻秦栩曾与裴宴甚是交好,他心底有所顾虑,可这秦栩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道是在其位谋其事,与私交无关,寒门一朝出了贵子,只为向权力富贵看齐。

裴镜半信半疑,到了樟山御苑方知,此地岂是破败二字了得?

驻守的官员侍从奴婢早已趁乱逃了,只留得几个老弱病残跑不掉的,落下一地烂摊子,想想五日后便要开围,这几日若想得闲怕是难了。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一收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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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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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连载中九离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