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衍之和沈昭阳在一起了。
这个消息起初只在两人之间,像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静悄悄地生根发芽。沈昭阳没有主动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死党张壮。一方面是出于对这段关系的不确定和隐隐的忐忑——毕竟对方是教授,毕竟是同性,毕竟……一切发生得都太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另一方面,他私心想将这份初生的、滚烫的情感珍藏起来,独自品味,生怕一旦公之于众,就会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晨露般迅速蒸发。
但张壮是谁?是跟沈昭阳同吃同住三年、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对方是便秘还是难过的过命兄弟。沈昭阳那些“晚上不回来住”的含糊其辞,实际是去了祝衍之公寓、“最近有点忙”的心不在焉、“对着手机傻笑”的诡异状态,根本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沈昭阳同志,”一个周末的午后,张壮堵在宿舍门口,抱着胳膊,眯着眼,像审讯犯人,“老实交代吧,最近什么情况?魂儿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夜不归宿几次了都!”
沈昭阳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没、没谁……就是……有点事……”
“有点事?”张壮凑近,鼻子都快贴到他脸上了,“你上次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还是大一偷看我珍藏的‘学习资料’被我发现的时候。说!是不是谈恋爱了?哪个系的姑娘?长啥样?有照片没?”
“不、不是姑娘……”沈昭阳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张壮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张成了“O”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我靠!哥们儿你可以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跳过姑娘了?谁啊?我认识不?什么时候的事儿?”
事已至此,沈昭阳知道瞒不住了,何况他本来也没想一直瞒着张壮。他红着脸,低着头,声如蚊蚋:“是……是祝老师……祝衍之。”
“谁?!”张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宿舍楼板仿佛都抖了三抖。他一把抓住沈昭阳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祝老师?!咱们那个帅得惨绝人寰、冷得能冻死北极熊的客座教授祝衍之?!我……我去!公主,你……你行啊!” 震惊过后,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快!从头招来!怎么勾搭上的?不对,谁勾搭的谁?什么时候的事儿?到哪一步了?……”
在张壮的死缠烂打和“严刑逼供”下,沈昭阳只好红着脸,挑挑拣拣地说了个大概,略去了古墓里那些过于惊悚和暧昧的细节,也略去了自己家庭那些糟心事,只说是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好你个沈昭阳!”张壮听完,作势要掐他脖子,“这么大的事儿,居然瞒我到现在!不够哥们!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你有男朋友了居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说!怎么赔罪!”
沈昭阳自知理亏,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壮哥!这不是……刚开始,心里没底,怕不稳定嘛……你说怎么赔,我认罚!”
“这还差不多!”张壮摸着下巴,眼珠一转,“这样,让你家那位……咳咳,祝老师,请我吃顿饭!地点我来挑!我要当面‘审问审问’他,怎么就把我们考古系的系草给拐走了!”
沈昭阳哭笑不得,只好去跟祝衍之说了。祝衍之听了,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应该的。时间地点让他定,告诉我即可。”
于是,三天后的晚上,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包间里,三人相对而坐。气氛起初有些微妙。张壮收敛了平时的嬉皮笑脸,难得正襟危坐,打量着对面神色平静的祝衍之。沈昭阳则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祝衍之倒很坦然,主动举杯:“张壮同学,一直听昭阳提起你,多谢你平时对他的照顾。这杯我敬你。”
张壮也连忙举杯:“祝老师您太客气了,我和昭阳是兄弟,互相照顾应该的。”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张壮到底憋不住话,趁着沈昭阳起身去洗手间的空当,他放下筷子,看向祝衍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祝老师,”张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有些话,昭阳在场我不好说。现在他不在,我就直说了。”
祝衍之抬眸看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请讲。”
“昭阳他……”张壮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看着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其实心思挺细,也挺能扛事。他家的情况……可能您也知道一些,不太容易。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消化,其实心里装了挺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他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其实真正走进他心里,让他依赖和信任,不容易。”
祝衍之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张壮看着他,语气诚恳:“祝老师,我不知道您和昭□□体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既然在一起了,我希望……您是认真的。如果您是真的喜欢他,真的想和他好好走下去,那就请您一定……一定对他好一点,耐心一点。别让他……再受什么伤了。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祝衍之的目光落在张壮认真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前世方知有苍白绝望的脸、无声滑落的泪、冰冷棺椁中的白骨……这些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沉暗,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仿佛誓言:
“一定会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带着千钧重量,“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张壮隐约听到了后半句的“生生世世”,但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只清晰地捕捉到了前面那句“一定会的”。他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举起酒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祝老师,我再敬您一杯!祝您和昭阳……嗯,幸福美满!”
祝衍之与他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份沉重而灼热的执念。
那天之后,张壮算是正式认可并加入了“守护沈昭阳恋爱小分队”(自封的)。他不再追根究底,转而开启了疯狂调侃模式。
只要沈昭阳在宿舍换衣服准备出门,张壮就会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哟,这是要出门?去哪儿啊?是不是和我们‘衍之哥哥’约会去啊?”
沈昭阳每次都被闹个大红脸,抓起枕头砸他:“张壮!你闭嘴!”
“哎哟,还害羞了!有了男朋友忘了兄弟!”张壮夸张地捂住胸口,“不行,心灵受到创伤,需要好吃的才能弥补!”
沈昭阳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回来给你带宵夜!想吃什么?”
“这还差不多!我要后街那家烧烤,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多放辣!”
“撑死你!”沈昭阳笑骂着出门,心里却暖洋洋的。有张壮这样的朋友,有衍之……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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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衍之确实在认真实践“对沈昭阳好一点”。他的好并非浮于表面的甜言蜜语或贵重礼物,而是融入日常细节的体贴和陪伴。
他知道沈昭阳对游乐园有种孩子气的向往,之前聊天时提过小时候去得少。一个晴朗的周末,祝衍之开车带他去了市郊最大的主题乐园。
站在高耸入云、轨道蜿蜒曲折的过山车下,沈昭阳刚才的兴奋劲儿消下去大半,仰着头,悄悄咽了咽口水。
“怕了?”祝衍之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谁、谁怕了!”沈昭阳梗着脖子,努力做出无所畏惧的样子,“我就是……研究一下它的力学结构!”
祝衍之没有拆穿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微出汗的手。掌心微凉,却有力。“走吧,我陪你。”
坐上过山车,安全压杠落下的时候,沈昭阳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祝衍之的手一直没松开,甚至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过山车启动,缓慢爬升到最高点,然后——猛地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周围尖叫声四起。沈昭阳也忍不住叫出了声,眼睛紧紧闭着,反手死死抓住祝衍之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风在耳边呼啸,天旋地转。在一次次急速的翻转和坠落中,沈昭阳感觉到祝衍之的手始终稳稳地回握着他,那份坚定奇异地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
等到过山车终于缓缓停稳,沈昭阳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地被祝衍之扶下来,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还……还行……”他嘴硬道,声音却有点飘。
祝衍之眼底笑意加深,没说什么,扶他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去买了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喝点水,缓一缓。”
沈昭阳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水下肚,才感觉魂魄归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祝衍之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身形挺拔,神色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只是散步一般。
“衍之哥,你一点都不怕吗?”沈昭阳忍不住问。
祝衍之看着他,想了想,说:“比起某些失去,这不算什么。” 他的目光深远,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聚焦回沈昭阳脸上,“而且,你在旁边。”
沈昭阳心头一跳,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水。
之后,他们又玩了许多项目。坐旋转木马时,沈昭阳挑了一匹白色的大马,祝衍之就骑在他旁边一匹黑色的上。彩灯旋转,音乐悠扬,沈昭阳回头冲着祝衍之笑,眼睛亮晶晶的,祝衍之也难得地唇角微扬,拿出手机,拍下了他回头刹那的笑脸。
玩碰碰车时,沈昭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衍之哥,我开车技术可好了!看我一展身手!”结果一上场,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车子撞得晕头转向,在原地打转,气得他哇哇大叫。祝衍之则驾驶着一辆蓝色的碰碰车,灵活地穿梭,每次都“恰好”帮沈昭阳挡住最猛的撞击,或者轻轻把他从角落里“推”出来。沈昭阳后知后觉,指着祝衍之笑骂:“你耍赖!你肯定是老手!”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巨大的摩天轮下。车厢缓缓上升,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渐次铺开,如同打翻的星河。
沈昭阳趴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祝衍之:“衍之哥,你知道关于摩天轮的传说吗?”
祝衍之摇摇头:“不知道。什么传说?”
“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告终。”沈昭阳故意放慢语速,看到祝衍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才笑着继续说下去,“但是呢,也有另一个说法,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如果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一直走下去,获得圆满的幸福。”
祝衍之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瞳孔在车厢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锁在沈昭阳脸上。
车厢在寂静中继续攀升,脚下的城市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璀璨,仿佛真的在接近星空。
当车厢即将抵达最高点时,沈昭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祝衍之。
祝衍之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昭阳面前,微微俯身。沈昭阳下意识地仰起脸,手臂自然地环上了祝衍之的脖颈。
车厢在最高点有刹那的凝滞。窗外是漫天繁星与人间灯火的交界,窗内,祝衍之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吻住了沈昭阳的唇。
这个吻不似天台那次那般激烈汹涌,而是绵长、缱绻,带着摩天轮传说赋予的浪漫期许和祝衍之内心深处那份沉淀千年的、失而复得的珍重。沈昭阳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回应着,感受着唇齿间温柔的交缠和对方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
直到车厢开始缓缓下降,两人才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沈昭阳脸颊绯红,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光。
“会永远吗?”他小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祝衍之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目光专注而深邃,仿佛要将他刻入灵魂:“会。永远,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