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十六岁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蝉鸣在六月初就炸成了团,像把钝锯子反复拉扯着梧桐树叶,噪得人心里发慌。

苏挽月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悬在数学题上迟迟未落。阳光透过纱窗在她手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脸色苍白,眼底总像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

“卡住了?”

陈锦舟的声音贴著耳朵过来时,带着薄荷糖的凉劲。他越过半张课桌,铅笔在她草稿纸上划了道利落的辅助线,“这里作垂线,就像上次教你的那样。”

苏挽月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的阳光晃了他一下。她笑得有些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痕:“谢谢。”

他没挪开,就着这个姿势往她抽屉里塞了罐冰镇可乐。拉环弹开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下周期末考,考完……我想带你去散心,可以吗?”

苏挽月的笔顿了顿。她想起去年夏天,哥哥也是这样问她,说等她中考结束,就带她去青岛看栈桥。可现在那个总把“我妹最厉害”挂在嘴边的人,坟头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我不太想去。”她把可乐推回去,瓶身的水珠洇湿了校服袖口,也凉透了陈锦舟的心。

陈锦舟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突然红了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也就是苏挽月口中的二大娘。那个总往苏挽月书包里塞糖糕的小老太,年过花甲却因突发脑溢血走了。

而苏挽月的苦,远不止于此。

她的身世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父亲在她六岁那年因脑梗去世,她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是养父养母把她从医院抱了回来。可命运没放过这个家——养父去世两年后,养母带着她改嫁,那个继父是个酒疯子,每天只会辱骂她。

直到哥哥去世,那对所谓的“亲生父母”——她的小爷和小娘,妄图争回她的抚养权。可他们不知道,苏挽月的户口和抚养权,早在养父去世那年,就落在了陈锦舟的家里。

那是陈锦舟瞒着所有人办的手续。从那天起,他成了她的靠山,把她从那个酒疯子的家里接了出来,带回青阳市。

此刻,看着苏挽月眼里的雾终于凝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的光斑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亮。陈锦舟才知道,她拒绝散心,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那不是普通的眼泪,是十六岁的夏天,蝉鸣骤停的瞬间,命运悄悄埋下的伏笔。

……

多年后,陈锦舟总会想起那个白色的病房。

没有民政局门口的红本,没有异国他乡的烈阳。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那棵老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

苏挽月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脱了相。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在陈锦舟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那里不再有结婚证上的温度,只有生命流逝的凉意。

“锦舟,”她的声音轻得像即将飘落的叶子,“这里太吵了,我想听你说话。”

陈锦舟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却怎么也暖不回她逐渐冰冷的指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声音颤抖:“我在,挽月,我一直都在。等你好了,我们去没有蝉鸣的地方,去很远的地方……”

她笑了笑,眼底那片阴翳终于散去了一些:“锦舟,你听,这里没有蝉鸣了。”

陈锦舟猛地抬头,耳边明明是聒噪的蝉声,可看着她缓缓闭上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是啊,国外没有那样聒噪的蝉。可有些声音,一旦刻进了骨血里,就再也挥之不去。

就像二十五岁那个清晨,他眼睁睁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拉成了一条直线。他拼命地喊医生,拼命地想留住她,可她就像那年夏天的风,抓不住,留不下。

最后那一刻,她走得很安详,没有跳楼的惨烈,只有无尽的遗憾。

后来,陈锦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夏天,他都会去墓园坐一坐。

那里没有蝉鸣,风穿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她最后的呼吸,停了,就再也没响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蝉停那年
连载中月栖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