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一块黑幕布,四野混沌,不见半点星光。泥地上积着一层枯叶,踩上去时咔啦咔啦的响,那两人手拉手踩着落叶走过来,吃饱饭出来遛弯般淡定从容。
这两人脸上涂得浓墨重彩,是躺进棺材前画上的妆容。祖融寒毛直竖,张望一圈找不到藏身之处,索性躲到供桌底下。那边的铁柱和狗蛋发现这边有东西,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围着夏花打转。
没人发现躲在桌底的祖融,祖融决定先下手为强,掀桌骤起喊道:“铁柱狗蛋!”
光顾着傻乐的铁柱和狗蛋被她唬住,看来劾鬼术对她们有效。尽管如此祖融还是没有放下警惕,问:“是不是你们两个绑架夏花?”
“绑架谁?”铁柱一脸迷惑,“我们看见这里睡着个人,想瞅瞅她躺在这里干啥。”
狗蛋跟着点头。祖融仍是不信:“你们不是死了吗?两个鬼魂能做什么好事?”
“这就是你戴着有色眼镜看鬼了,谁说鬼一定就是坏的?”铁柱把狗蛋拉到怀里,颇为自豪地说,“我们两个在山里日出而息日落而作,就没害过谁。”
狗蛋跟着点头。祖融挡在这两鬼和夏花之间,问:“你们两个的死与山神有关,夏花出现在这里也和山神有关,这你们总没办法抵赖了吧?”
“我们不是因为山神而死的,”铁柱和狗蛋牵着手相视一笑,两人贴在一起对祖融比了个心,“我们是为了爱而死的。”
祖融翻个白眼,抄起手里的油锯挥舞几下威胁道:“把你们知道的全说出来,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吊丧婆和山神那两个王八蛋在哪里?”
这东西她不会用,但光是拿在手里就很有威慑力了。铁柱和狗蛋吓得鬼喊鬼叫,两只鬼缩在一起哆哆嗦嗦地说:“这……这是山神掌管的山神神府,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小鬼,从没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情……”
狗蛋跟着点头。祖融又说:“我要带夏花离开这里,你们在前边带路。”
“你想走?”铁柱大着胆子抬眼偷觑祖融,声如蚊蚋地说,“人死不能复生,到了地下世界就走不了了,住在这里的鬼谁都没想过走。”
祖融作势要砍:“你把我当死人?”
“不不不,”铁柱往后一缩,闭眼试图跟祖融讲道理,“咱们好好说话不好吗?我又没存害你们的心思,你这个行为就是在欺负好鬼。”
仔细一想她说得也对,说到底都是吊丧婆和山神造的孽。祖融放下油锯,试着把昏倒的夏花拖起来,谁知这人跟死猪一样重,怎么使劲都没用。
祖融又拖又拽费力半天,还是没找到转移夏花的办法。铁柱和狗蛋担忧地在旁边站着,看祖融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一见这俩傻子祖融就有股无名火,问:“看什么看?”
铁柱趑趄一二,问:“需要帮忙吗?”
祖融不屑道:“你们愿意帮忙?”
狗蛋点头如捣蒜,铁柱说:“你们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来我们家休息。你朋友似乎是被慑住了,山神有时会把外界的生人带到这里,玩够了再把人放回去。”
“这么说,山神是可以放我们走的?”跋山涉水浪费了不少体力,祖融想着能简单解决就简单解决,问,“是不是我们把山神哄高兴就能走了?”
“是这样没错,不过等你们回去以后人世间可能会大变样。”铁柱小心留意着祖融的脸色,“听说上次有个姓王的人被山神邀来做客,回家的时候已是沧海桑田,从前认识的人都死了,整个村子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累得不行的祖融不得不放弃搬运夏花的计划,说:“所以山神靠不住?”
“你们也可以选择永远住在这里呀,这里山清水秀风景怡人,还可以一直和爱的人待在一起,”铁柱牵住狗蛋的手又要宣传起爱的重要性来,祖融举起油锯,铁柱立马改口说,“我有个唤醒你朋友的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了,祖融问:“什么办法?”
“山神发明过一种蜜饯,生人将其含在口中即可在地下世界平安度日,曾经招待那个姓王的的时候就是用的这种蜜饯。”铁柱提示道,“你朋友大约也是吃了那个东西,现在还在梦里呢。”
祖融将信将疑,但还是推着夏花坐起来掰开她的嘴往里看。铁柱把烛火拿近帮忙照亮,便见夏花嘴里有颗黑乎乎的桃核似的小东西,祖融试着往夏花嘴里伸手几次,都说服不了自己把那个东西抠出来。
她把铁柱和狗蛋叫到身边,三人扶着夏花坐起低头,以便夏花吐出口中桃核。夏花咳嗽几声,再抬头时已经能睁开眼睛。祖融如蒙大赦,揪住夏花道:“你终于醒了,你要的电锯我帮你带来了,你可以大开杀戒了。”
铁柱和狗蛋惊恐道:“大开杀戒?”
刚醒来的夏花呆呆的,一点也不像能举锯砍人的狠角色。祖融在她眼前伸出手晃了晃,夏花就跟看不见一样。祖融抓过铁柱质问:“怎么没反应?”
铁柱努力动脑想了想,说:“想必是山神还留着她的魂吧。”
祖融问:“那怎么办啊?”
“这你得问山神,”铁柱耸耸肩,说,“时候不早了,再过不久山神就会放她的宠物们出来玩,那些神兽会吃鬼吃魂的,我们得赶快回去。”
祖融萌生退意,问:“什么神兽?”
“有一条河那么长的蛇,有房子那么大的老虎,还有一群偷鸡摸狗调皮捣蛋的猴子。”铁柱劝说道,“你们也躲躲吧,鬼魂可以在夜里无忧无虑地四处游乐,但到了白天就得将大山留给神兽,这是地下世界的规矩。”
狗蛋跟着点头。夏花还是迷迷蒙蒙的样子,祖融不想带着她漫无目的地找出口,便答应到铁柱狗蛋家里暂作休整。目前看来这两人并不是恶鬼,就连死法都是自杀,对祖融来说完全构不成威胁。
尽管如此,祖融也还是没让她们帮着背油锯搬夏花,幸而夏花现下可以自己走路了,只是脚步还是有点不受控制,需要祖融在旁搀扶。祖融答应不对铁柱和狗蛋动手,这两人就高高兴兴拉着手给祖融和夏花带路。
山里的路并不好走,更别说还要提携着夏花一起。祖融把油锯塞到夏花手里,低声说:“我不会用这个,待会儿要是遇见什么你先上。”
夏花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十分荏弱。她垂手抓住握柄,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要被油锯带倒。铁柱和狗蛋在前边有说有笑,祖融只好一只手扶着夏花一只手拿着油锯,两个人拖拖拉拉走在后头。
一连走了十几分钟,总算快到铁柱和狗蛋居住的聚落。两块凑在一起的山石挡住前路,铁柱猫着身钻进巨石间的缝隙,回头对身后的夏花和祖融道:“这道石门之后就是洞府中心,进入神府后不能对山神不敬。”
拉着个大活人和重型武器的祖融叫苦不迭,夏花还跟她作对般定在原地不肯走。祖融用力拉她,夏花怔怔地注视着石壁,祖融跟着探头探脑,发现石壁上画着许多千姿百态的人物,颜色有些消褪,但还能辨出内容。
手电的光亮找到石壁上有些反光,壁画很简陋,只有人物没有背景,色彩亦是寥寥可数。离祖融最近的一幅上是个身形臃肿的红色小人,两手呈合抱式,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再往前走几步,红色小人身边就多出一群黑色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抓小人怀中抱着的孩子。祖融看出不对,叫住走在前头的铁柱和狗蛋问:“这些画是谁留在这里的,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铁柱嘿嘿一笑,说:“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很早以前就有了。”
祖融还想问狗蛋,身边的夏花就摸着石壁往前飞奔了好几步。祖融哎呀一声,匆匆跟上去追夏花。夏花凝望着眼前的壁画,红色小人变作一副奔跑的态势,怀里的婴儿已然不见。
沿着石壁继续向前,便见那群黑手凝聚在一起,它们组成一道黑色浪潮,将红色的婴儿带远,独留红色小人徒劳地奔跑。无论它追逐浪潮的模样有多奋不顾身,也终究是画在石壁上的画,那孩子被抢走是注定的,它追不上带走婴儿的黑手,也救不下视若珍宝的孩子。
但它依旧奔跑着,直到黑色的手纷纷散去,地上只留下一块形如蜷缩婴孩的红色石头。小人抱起那块石头,犹如抱起遗失的孩童。之后都是它抱着石头的画面,只是越往前走,小人的身形就越发瘦小枯槁。
往前飞跑的夏花停住脚步,刹车不及的祖融险些将她撞翻。祖融张嘴要骂人,抬眼却看见眼前的壁画上云聚雨落,从天空中伸出一双手来,手中是一根金光闪闪的长线。祖融似有所悟,两人接着往前,下一幅壁画便是红色小人举起金色长针,将锐利的尖端刺入怀中石子,在它身后雷电鸣闪,暴雨如泻。
长针化作绿色枝桠,成了支撑石子身体的脊柱。石子变回婴儿,红色小人抱紧怀中的孩子,仍旧步履不停地向前奔去。那些聚集的黑色手臂在此刻有如枯树焦木,它们散落在地,再也不复起先的团结与活力。
绿色枝桠在婴儿体内根植,爬山虎般将红色婴儿的后背涂成一片绿色。看到这里,旁观的祖融与夏花甚至不知那究竟是支撑婴儿的脊梁,还是寄生在它身上、汲取养料绊住手脚的藤蔓。
“这难道就是文焘和木兰的故事?”祖融抬手抚摸着壁画中那根金色长线,“这是山神赐给文焘的铁针,能让死去的木兰复活。”
铁柱拦下她的手,告诫道:“这壁画有很多年的历史,被你摸坏了怎么办?这里是山神的洞府,石壁和壁画都归山神所有,你不能随意乱碰。”
“不摸就不摸,你以为我稀罕?”祖融嘴硬地收回手,夏花还在深深凝望着石壁上的红色小人,仿佛很有感悟。睡醒这么久,祖融觉着她是时候说话了,但夏花就只是盯着壁画,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祖融伸手拽了出神的夏花一下,她才慢吞吞地跟到祖融身侧。祖融把指尖摸到的灰尘抹掉,问:“你们家还有多远,现在应该还不会刷怪吧?”
“现在不会,再过一会儿就难说了。”铁柱把祖融和夏花的手拉到一起,又跟狗蛋十指相扣,深情地说,“再往前就是我和狗蛋爱的小家,希望你们可以像我们一样怀着一颗爱心往前,好吗?”
祖融和夏花没答话。铁柱问:“好吗?”
祖融仰头看天,夏花低头看地。狗蛋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