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试卷上的“63”像枚发烫的勋章,周衍揣着它在走廊里转了三圈,才敢往三班走。沈彻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喂,学神。”周衍把试卷往他桌上一拍,声音里的雀跃藏不住,“你看——没给你丢脸吧?”
沈彻抬眼时,睫毛上像落了点光。他指尖点在“63”旁边,红笔圈出的勾格外清晰:“比我预想的高5分。”
“那必须的。”周衍得意地挑眉,“晚上请你吃冰棍,老地方见。”
沈彻低头继续写题,嘴角却悄悄弯了弯:“好。”
晚自习后的操场格外安静,蝉鸣已经稀稀拉拉的,像快耗尽的电池。周衍买了两根绿豆沙冰棍,蹲在看台台阶上,看着沈彻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凉的总很慢,像怕冰着舌头。
“说起来,”周衍舔着冰棍,“高三是不是要搬去新校区?听说那边离市区远,连棵像样的槐树都没有。”
沈彻的动作顿了顿。“嗯。”他应了一声,视线飘向远处的教学楼,“我妈今天来电话,说……可能要去南方读高二下学期。”
周衍咬冰棍的牙突然僵住。绿豆沙的清甜卡在喉咙里,凉得人发慌。“高二下学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某个陌生的词语,“还有大半年呢。”
“嗯。”沈彻把冰棍杆捏在手里,指节泛白,“我爸在那边的医院复查,她想让我离得近点。”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代替了蝉鸣的空缺。周衍看着沈彻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盛着光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薄雾。
他突然松了口气,甚至笑出了声:“吓我一跳。还有大半年呢,够咱们……够我把物理提到八十分了。”
沈彻转过头,眼里的雾散了些,映出周衍的影子:“你可以的。”
“那当然。”周衍把剩下的冰棍塞进嘴里,冰凉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到时候你去南方,我就拍张满分试卷给你看,让你知道你教得多厉害。”
“好。”沈彻应着,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的。”
是枚用红绳串着的铜制小蝉,翅膀上的纹路磨得发亮,像被人盘了很久。“我妈收拾旧物翻出来的,”他把红绳往周衍手腕上绕,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像羽毛扫过,“说能安神。”
周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小蝉,铜色在路灯下泛着温吞的光。“谢了。”他喉咙有点发紧,“等你去南方,我给你寄咱们学校的槐树叶——听说那边槐树少。”
沈彻的手指在红绳结上顿了顿,声音很轻:“好。”
冰棍早就化完了,两人还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衍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蜜蜂蛰得满脸包;沈彻说他爸以前带他做物理实验,酒精灯烧穿了三个烧杯。
风里带着秋意了,吹得槐树叶簌簌落,掉在他们脚边。周衍数着地上的叶子,突然觉得大半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不过是两百多个日出日落,是月考从倒数爬到中游,是能把物理公式背得比歌词还熟。
“该回去了。”沈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还要早读。”
周衍跟着站起来,手腕上的小蝉晃了晃,铜色的光在沈彻白校服上跳了跳。“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下周运动会,我报了三千米,你来看不?”
沈彻看着他,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来。”
“那你得给我加油。”周衍故意说得大声,“不然我跑不动。”
“好。”沈彻笑了,眼角弯起来,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往校门口走时,周衍走得很慢,故意让影子和沈彻的叠在一起。手腕上的铜蝉贴着皮肤,温温的,像谁的指尖在轻轻碰。
他偷偷看了沈彻一眼,对方正低头踢着石子,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周衍突然觉得,大半年其实挺长的——长到能一起做完一整本错题集,长到能在运动会的跑道上看见他举着加油牌,长到能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还没歇尽的蝉鸣里。
至少,不是现在。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铜蝉,在心里数着:还有两百三十七天。
足够了。
运动会那天的阳光格外烈,把跑道晒得发烫。
周衍站在三千米起跑线后,做着拉伸动作,手腕上的铜蝉被汗水浸得发亮。他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很快就看见了沈彻——坐在最前排,手里捏着瓶冰汽水,橘子味的,正望着他这边,眼神比阳光还亮。
“周衍,加油!”沈彻的声音隔着人群飘过来,不算大,却像颗石子落进周衍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周衍咧嘴笑了,朝他挥了挥手,手心的汗蹭在运动服上,湿了一小块。
发令枪响的瞬间,周衍冲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观众席的欢呼声,他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沈彻的方向瞟。对方一直举着那瓶冰汽水,像举着面小小的旗帜。
跑到第三圈时,周衍的腿开始发软,呼吸也乱了节奏。他想放慢速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沈彻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比他还紧张。周衍咬了咬牙,猛地加速,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
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摔倒,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是沈彻。
“跑得不错。”沈彻的声音带着点喘,手心的汗蹭在周衍胳膊上,湿湿热热的。
周衍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那是,你……你加油了的。”
沈彻把冰汽水递过来,瓶身的凉意贴在他滚烫的脸上,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慢点喝。”沈彻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松开。
周围有人起哄,周衍的耳根瞬间红了,赶紧直起身,假装整理衣服:“谢了啊,学神。”
沈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奖牌还晃眼。
运动会结束后,天气渐渐转凉,蝉鸣彻底歇了,槐树叶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像给操场铺了层金毯。周衍和沈彻还是每天放学后去看台上待一会儿,只是不再吃冰棍,换成了热牛奶,是沈彻从家里带来的,用保温杯装着,温温的。
沈彻帮周衍补物理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道题拓展到一整张试卷,从公式定理讲到解题思路。周衍的笔记本记得越来越满,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些,偶尔还会在页边画个小小的笑脸,或是只歪歪扭扭的蝉。
“这道题的思路不对,”沈彻用红笔圈出周衍的演算过程,“应该用动量守恒,不是能量守恒。”
周衍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膀:“哦……我总搞混这两个。”
“多做几道题就记住了。”沈彻的声音很低,带着热牛奶的温度,“就像记路,走多了自然就熟了。”
周衍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握着红笔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沾了点墨水,像朵小小的墨花。窗外的槐树叶又掉了几片,落在看台上,像谁写的信。
月考成绩出来,周衍的物理考了78分。他拿着试卷跑到三班,沈彻正在做一套模拟题,看见分数时,眼里的光像突然炸开的烟花。
“还差两分。”周衍有点遗憾。
“已经很好了。”沈彻把试卷折好,放进他的笔记本里,“下次一定能到八十分。”
周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说点什么,比如“其实我更想和你一起做这套模拟题”,比如“南方的冬天会不会比这里冷”,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晚上去看台上讲题吧?我带热牛奶。”
“好。”沈彻点点头,眼里的光一直没暗下去。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周衍和沈彻正在看台上讲一道电磁感应题。雪花飘落在沈彻的发梢,像撒了点盐,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在地上画磁感线。
“下雪了。”周衍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沈彻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很美。”
“嗯。”周衍看着他发梢的雪花,“你头发上有雪。”
他伸手想帮他拂掉,指尖快碰到发梢时,又收了回来,假装整理自己的围巾:“快别讲题了,雪都落进脖子里了。”
沈彻没动,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亮。“周衍,”他说,“还有三个月。”
周衍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雪花砸中。“嗯。”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磁感线,被雪花覆盖了大半,像幅模糊的画,“还有三个月。”
他们没再讲题,只是坐在看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把操场染成白色。热牛奶放在中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层薄薄的纱。
“南方很少下雪吧?”周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沈彻点点头,“我爸说那边冬天也很暖和,树都是绿的。”
“那挺好的。”周衍笑了笑,“不用穿这么厚的棉袄。”
沈彻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周衍。是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棵槐树,树下有两个小人,正并排坐着。
“给你的。”他说,“里面记了些易错的物理公式,还有……一些题。”
周衍接过来,笔记本很轻,却感觉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彻清秀的字迹:“周衍,物理要坚持学,别偷懒。”
雪花落在纸页上,很快就化了,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滴没说出口的眼泪。
“谢谢。”周衍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贴在胸口,暖暖的。
“该回去了。”沈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越下越大了。”
周衍跟着站起来,手腕上的铜蝉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往校门口走时,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像串长长的省略号。
快到门口时,沈彻突然停下脚步:“周衍,”他说,“等我到了南方,会给你寄题的。”
“好。”周衍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我会做完寄给你批改。”
“嗯。”沈彻笑了笑,转身往马路对面走,雪落在他的白校服上,像幅流动的画。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家走。怀里的笔记本很暖,像揣着个小小的太阳。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铜蝉,在心里数着:还有九十天。
好像……有点不够了。
雪花还在落,无声无息的,像在为谁的心事伴奏。周衍抬头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