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愧

凌今琅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关于柳裵。父王将柳夫人关入禁院后,王府上下再也不把母子俩当主子看,日常克扣是常有的事。柳裵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厉害到厨房偷东西吃,下人好心给了一碗酥油饭,管事发现后抓住柳裵就打,柳裵指着下人说,饭是他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王府规矩森严,下人偷拿偷吃处罚很重。事情报到她这里时,下人因擅自偷拿被管事打得半死不活,后来送出府,没几天就病死了。

明哲保身,无谓他人死活,这是柳裵的立世之道。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保护他人的决心,这让凌今琅感到意外。

凌今琅看了他一会,点头。

整个江湖除了温繁之与沧山,几乎无人能做盛槐对手。五大掌门协力联手,勉强与盛槐抗衡。弟子们只能在远处观战,谁都无法靠近由内力刀风卷起的屏障。

许泠泠与何山鸣表情肃穆,都意识到这将是场鏖战。

周紫玉原先在关注父亲何时能得手杀掉老鬼,视线一转,眼睛微睁。所有人都避开交战带来的厉风,一年轻男人逆风而行,身形坚稳,神色不乱,正是她之前在万灵寺一见钟情的那个男子。

强大的内力压迫下,柯赦紧咬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往旁看去,其余四掌门的脸色很不好。徐林从未与盛槐交手过,今日一试,真乃震惊不已。江湖年轻一辈中竟有这般能耐的人。

这般想法刚落,徐林整个人被后面来的一掌掀飞。

柳裵打退第一个,五大掌门努力维持的阵势就乱了,如散沙般一个个溃败。

周道昌疑惑的看向凌今琅,见她默认点头,便放声对众人道:“诸位掌门请先退下,我的人有话要问问老鬼。”

这话告诉所有人柳裵是己方,也是在提醒盛槐这个事实。

阳光直射在山巅,林中鸟鸣嘹亮,广场上燥热浑浊。各方遗留的鲜血在盛槐周围撒开一张鲜红色的大网,他站在中央,如被困的迷虫。

柳裵踏上那张鲜红色的网,一步步走到盛槐面前。

上百双目光紧盯着两人,他们万万没想到,周盟主安插的卧底竟然打入禅柯寺总堂,成了老鬼的弟子。徐州两处分堂,元宵节分堂据点,难怪这些情报准确无误。周盟主还真是高。

“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柳裵的声音很轻,这个问题太无关紧要,只因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在精神意志方面,柳裵比盛槐差远了。他害怕看到盛槐对自己失望的眼神,害怕看到盛槐动怒的样子,也害怕盛槐离他而去。因此今日的场面,他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唯独没想到盛槐会这么平静,甚至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盛槐没有回答,右手始终握在刀柄上,左手指着不远处的龙祈,“你认识他?”

柳裵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实点头。

方才龙祈处处维护柳裵,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仅认识。盛槐此时也发现了,他们同为王府中人。

那么师父在十里楼被埋伏谋杀,柳裵是否知情?又是否参与其中?

“他去过十里楼,你知道吗?”盛槐问完又觉得没有意义,柳裵的回答定然是否认的。

“我不知道。”

果然。盛槐冷笑了一下。

柳裵看到盛槐的表情,隐约猜到什么,他记得盛无渡就是死在十里楼,龙祈难道参与了此事?他知道的信息不多,一时没能捋清楚各种关联,更不知道盛槐已经怀疑他也参与其中。

“你来禅柯寺已有四年,这么说来,你每一天都在想着如何毁掉禅柯寺。”盛槐自嘲的笑了一下,“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你的毅力和耐心真是不容小看。过去我总说你做事直接,急功近利,是我看错你了。”

有人见柳裵迟迟不聊正事,耐不住性子催促,“快点让老鬼把勾魂簿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这话说的,好像交出来就能免于一死。方才与各派交战一场,禅柯寺只余下不足十人,这些人是组织内的死士。他们站在盛槐身后,呈防卫状面向四周。

时间紧迫,柳裵所能顾及的不多,“告诉我,禅柯寺其他人在哪里?”

盛槐不说话。

柳裵走近盛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量说:“只要你说出他们在哪里,我就能保全你。”

盛槐看着他,不说话。

“盛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柳裵指着盛槐身后禅柯寺的人,“你看看,就凭你今天带来的这些人,能保你从这里全身而退吗?你信我一次,说吧。”

柳裵知道,恐怕在制定武盟大会计划前,盛槐就已经开始怀疑他。是自己被摆了一道。他真心叹服盛槐的隐忍与谨慎,又觉得有些伤怀。他们之间完全被欺谎,虚伪充斥。

阳光在盛槐身后闪耀,柳裵有些看不清他的脸,“盛槐,你说话。”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盛槐脸上沾着血迹,眼瞳又黑又深。

“谁都可以死,你不行。”柳裵说的非常坚定。

盛槐凝望着他,讽刺道:“用他们的命换我的命。这就是你保全我的方式?果真是你会做的事情。”

“我就是一只随时会被人碾死的蚂蚁,我能做的已经是我能为你做到的极限。”柳裵心中惶然,去握盛槐的手落空,道:“我不在乎别人。我要你活着,你要恨我也好,杀我也好,盛槐,活下来,活下来你才能找我报仇。”

旁人听不大清两人说话,却都注意到柳裵想去牵手的小动作,不禁皱起了眉头。龙祈微眯着眼睛,想上去阻止这场交谈,被凌今琅制止。

“他一门心思要保老鬼性命,应该有办法问出余党下落。要是他问不出结果,再杀老鬼不迟。”

“是。”龙祈只得退回原位站定,目光死死盯着靠近的两个人。

盛槐后退一步,与柳裵保持距离,幽深的眼眸沾了血色,看起来冷漠又残忍,“你的自我,虚假,自以为是都让人厌恶。柳裵,我见过太多背叛者,这些人在我心里,留不下一丝痕迹。恨你,杀你?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不值得被我这么深刻的记住。”

柳裵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紧咬着牙齿,“我早就知道你的心在别处,可我没想到你这么漠视我。”

盛槐没有多说什么,语气漠然,“像你这样的人只有皮囊可堪一看,我现在已经看厌了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

被骂的一无是处,柳裵反倒轻笑出声,眼中满是凄凉与无力。

盛槐转过身去,高举勾魂簿,大声道:“你们都想知道禅柯寺剩下的人在哪里,但是你们永远都不会找到他们了!江湖,朝堂,市井!乡野!只要你们存在,武林存在,禅柯寺永不会衰灭!”

说罢,他没有回头,右手一挥,勾魂簿直指柳裵,“谁能杀了他!我就把勾魂簿给谁!”

老鬼师徒在武盟大会上对峙,反目成仇,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柳裵怔怔的看着盛槐背影,他甚至都不屑于亲自动手。

勾魂薄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催命符,不管落入谁之手,必将掀起惊涛骇浪。谁都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人窥见。各派人士蠢蠢欲动,碍于周道昌坐镇,不便对柳裵下杀手。

最先出手的是明霞洞,一个在中原与西塞边界夹缝生存的暗器门。不如机巧阁名声大,所制暗器刁钻阴险,一度被武林正道唾弃。盛槐的蜂刀就是出自明霞洞。郡主广收江湖豪杰,愿意吸纳明霞洞加入武盟,扶持其转为正道。云谷派灭门犹在眼前。年前,明霞洞雇凶杀妙手观音,此事若是被郡主知道,明霞洞满门堪忧。

明霞洞以往劣迹斑斑,他们出手杀柳裵,没人想到与妙手观音有关,只当他们是亏心事做太多不能被发现。刚好明霞洞做了大家不方便做的事,于是谁都没有阻止。

柳裵师承盛槐,独自一人应付明霞洞三人的围攻并不难,目光始终看着那道冷酷的背影,明白自己彻底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龙祈不会放任柳裵一人,上前助他抵挡明霞洞的围攻。

盛槐看了眼并肩作战的柳裵和龙祈,眼中一片冰霜。

好歹是王府的人,周道昌不能看着柳裵被杀,只好出面安抚武林各派,老鬼此举是在挑衅武林,以免诸位担惊受怕,大家共同击杀老鬼,由他周道昌亲自烧毁勾魂簿。过往诸事一笔勾销。

众人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禅柯寺编写勾魂薄只为自保,从不是为了携此物威胁武林,是你们赶尽杀绝,欺人太甚。巍巍正道,各个都是正义光明之辈,慨然大义的名声归你们,杀人埋尸的活我们干,到最后过河拆桥,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既然都好奇,那就一同看看!”

盛槐说罢,扬手一抛。

纸张在空中飞扬,密密麻麻的字在每个人眼底飘过。

忠诚,责任,这是盛槐对禅柯寺最后的交代。

他没有让禅柯寺在自己手里坍塌毁灭。

他没有愧对任何人,待今天的武盟大会结束后,一切也跟着全部结束了。

包括他自己。

事关各派阴暗龌龊,各大掌门有点按耐不住,用眼神示意自家弟子不引人注目的收来几张,便是日后作为把柄也好。周道昌威喝一声,谁都不准捡!众人不得不收了动作。

苏筇已死,太侠盟弟子死伤无数,接下来唯有一个周道昌。禅柯寺余下的杀手纷纷奔着目标杀去,各派掌门合力回攻,又是一场血战。

凌今琅担心血腥弄脏衣服,进了盟主府内。

柳裵被龙祈点了穴道送到凌今琅面前,他只能通过厮杀声感知外面发生的一切。禅柯寺那些人无关紧要,他不能理解盛槐为何要以性命坚守至此。

广场上,禅柯寺杀手倒了一地,寥寥几人已是濒死之态。

游龙十七式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然而在多番夹攻之下,盛槐肉身凡胎终难支撑。接连的掌风拳法落在身上,骨节粉碎,筋脉寸断,最后一击是云华铚阳掌,盛槐的身体像绵软的麻袋凹陷,从高处跌落,狠狠砸在地上摔出去很远,一连撞碎五六张红木桌子。

盛槐趴伏在地上,内脏裂伤,呛咳出一滩浊血。没有时间去封印五感,他硬生生承受着每一道剧痛。

占据上风,原先还忌惮紧张的各个掌门扬眉吐气,中气十足的斥责:“黄毛小儿!今日的武盟大会被你弄得乌烟瘴气!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乌合之众,凭你三言两语就能挑弄离间!有周盟主带领,武林必将禅柯寺斩尽杀绝!”

盛槐冷笑,从喉间涌上来的血灌满咽喉,猛咳不止,稍动一下,身体犹如四分五裂。即便是这样,他也艰难的爬了起来,霩也刀撑着身体,佝偻着背去看周围。

恶鬼双目猩红,由于疼痛站姿扭曲,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确实也早已临近地府。

许泠泠眉头紧皱,脸上不经意的浮现一丝担忧。何山鸣不动神色的瞻顾四周,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见徐灵涧,看来那人早已带着禅柯寺余党撤离,只是老鬼今日恐怕九死一生。

“放开我!”柳裵只恨自己武功还不够高,敌不过龙祈。

龙祈看着紧紧瞪着自己的柳裵,那双目光仿似刀子。

各大掌门步步紧逼,盛槐败逃出了大殿往山门而去。龙祈看了眼凌今琅,得到后者首肯,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行……”柳裵余光看见龙祈消失,急迫向凌今琅请求,“不要杀他。”

广场上的武林人士皆去追杀盛槐,空无一人,盟主府内一片寂静。凌今琅饮茶看花,就是不看定在原地苦苦哀求的柳裵。

柳裵睁着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非要他死不可?”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论武功,江湖上能赢老鬼的人屈指可数,你想借助他反抗王府。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他凭什么会帮你这个背叛者。我杀他,也是在为你免除后患。”凌今琅见他神色倔强,不耐烦的警告:“你要懂分寸,别再给我添乱。”

“长姐。”相隔十多年,柳裵再次开口喊她,声音窒涩,艰难,乞求。

柳夫人未被关入禁院前,凌今琅经常到姨娘的院子玩耍,刚学会说话的小伢子喜欢喊人,姐,长姐,一声一声。孩子的声音清脆好听,凌今琅笑着将脖子上戴的白玉金圈解下来,亲手戴到他脖子上。柳夫人说,孩子还小,受不得这么贵重的礼。

凌今琅小小年纪已有嫡女气派,说阿弟是小世子,以后还会有更多更贵重的礼物,要早早的习惯。

那个追在身边喊长姐的小人儿已长成需要提防的豺狼,凌今琅听着这声“长姐”,静了蛮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裵说:“他是我的命。”

凌今琅说:“那你陪他去死。”

东山栈桥右面是崖峰,悬崖深处水声翻滚,好似一头卧伏的巨兽。

午后阳光刺烈,经过数场鏖战的盛槐呼吸闷滞,体力不济。他一步步倒退向悬崖,对面是持刀持剑,满脸杀气的武林人士。

成王败寇。盛槐从不在这样的境地下愤懑或是怨艾。杀手的道理很简单,赢了就活着,输了就死。

散落额前的头发沾着血污,幽黑的眼眸在人群里慢慢扫过。袖手旁观的宋天涯,眉头紧皱的许泠泠,神色严肃的何山鸣,一脸正气的柯赦……不知道是怎样心情,盛槐想再看到那张与众不同的脸。

人群之中,一支流星镖悄然瞄准盛槐。龙祈表情阴冷,悬崖万丈,多杀他一次就是多一重保障。

阳光反射,本能的敏锐使盛槐第一时间就发现那点冷光。流星镖于半空中被刀刃击落,一把钢刀坠地,插进盛槐不远处的泥土里。

人群里自发的避开一条路,柳裵没答话,走过去拔出钢刀,面对面看着盛槐。

龙祈手中还有两枚流星镖,不知是有意无意,柳裵的身体恰好挡在流星镖的路径上,他换了个位置,发现柳裵的脸色苍白。

穴位要一个时辰后才能解开,柳裵用内力强行冲破穴道造成严重内伤,他用最厌恶的称呼换来凌今琅短暂漠视,从而来到盛槐身边。

周道昌十分不满柳裵的举动,忍着怒气,“柳裵,还不快回来!”

不管那支暗箭是谁射出的,只要老鬼死了就无所谓。柳裵的举动耐人寻味,有人不怀好意的揣测柳裵动机。周道昌不在乎柳裵在想什么,他势必要报铁笼之仇,冲龙祈使了个眼色。

没有任何人阻止龙祈带走柳裵。当龙祈靠近柳裵身边,所有人的目光中闪过一道寒光,如闪电而至,落在龙祈左臂上!

关心则乱,这是龙祈唯一的弱点。他满心思都是状态糟糕的柳裵,根本没注意到针对自己的杀机。就算他真的注意到了,也来不及避开这一刀。

霩也刀斩断了龙祈一条胳膊。

柳裵就站在旁边,半边身子被喷溅的鲜血淋湿,他对这等血腥场景毫无反应。杀师之仇不死不休。盛槐还要再补一刀了结龙祈,众掌门义愤填膺的挡在前面,绝不让他在武林众人眼前杀人。

很多事情的发生往往都在一瞬间,三支暗箭前赴后继地射进了盛槐的要害。

弓弩里有六支箭,温月蓉双手举着弓弩,样貌普通的小脸遍布小雀斑,黑曜石一般的眸中异常坚决。她还欲射出最后三支,便看见武林众人不约而同的看着自己。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文静寡言的姑娘,在最后关头成了杀死老鬼的关键。

温月蓉猛然看见一双凌冽的目光,杀手的眼神逼人压迫,她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三箭足够,盛槐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何山鸣此时突然大步踏出,一掌击在盛槐胸前。

人已在悬崖边,盛槐如一颗石子坠入深渊巨浪。

“盛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禅柯
连载中木李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