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贱种命硬

湖岸的树木挂满霜雪,伫立在湖面的院筑幽雅,一半掩藏在树林后,另一半屋舍以木桩支撑浮在湖面之上。沿湖栈桥曲折蜿蜒,风停了,只有细雪飘飞。

马蹄踢踏踢踏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湖谷非常响亮。柳裵坐在马背上,披风翻飞,握着缰绳的双手裹在绒皮手套里,他审视着湖边的院子。

行至正门前,柳裵下马,将缰绳系在栈桥的木栏上,抬头看到匾上的“明水小筑”四字。

他接到任务要来这里杀一个人。明水小筑大门敞开,视线所及空无一人。庭院连接着内堂,柳裵穿过前厅,走进铺满青石板的庭院。

“哪个野杂种敢登本世子的门。”

一个人出现在内堂门口,月白的冬衣绣着青竹,素雅秀美,脸上一贯的骄妄和轻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风度。在他身边站着护卫吴禄。

柳裵站在台阶下,看着神态虚弱的凌松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世子中了寒毒死期将至,没想到你还会出钱让我来杀你,看来是等不及想死了。”

闵淮王府的世子久病多年,骨子里的高傲不容轻视,听闻这话,凌松岄眼中迸射出激恨的光。“今天要死在这里的人是你!你这个野种,竟然敢在我的药里做手脚!”

张口闭口就是野种杂种,柳裵心平气和。骂吧,反正你就快死了。当初他亲自将银蝉冰茧送往兰州,正好有了下手机会。“我还真佩服世子胆大,经我手的东西,你怎么敢喝?看来世子是真的怕死啊。”

“贱种!”凌松岄太过愤怒,呕出一口血来。吴禄让他进去休息,凌松岄不肯走,指着柳裵,命令道:“杀了他!本世子要看着他死!”

吴禄拔刀奔向柳裵,两人在飞雪中交手。

当日柳裵送银蝉冰茧到王府,吴禄明明认出柳裵,却叫来王府下人把柳裵当成混子狠揍一顿。若非柳裵说出自己是来送救命药的,吴禄不会轻易放过他。今时不同往日,柳裵在盛槐手下拜师学武,已经无需忍受欺凌。

柳裵的眼神比锋刃还利,稍顷,吴禄的刀被击落。柳裵未曾收手,钢刀扬起就要斩断吴禄胳膊。

“杂种!看看这是谁!”

庭院正对着窗户,凌松岄神情悠然的倚在窗口。风扬起帷幔,纱幔之后有一个深蓝色身影,隐约可见是个女人。

柳裵看到房间里的蓝影,钢刀停下。吴禄趁机反攻,柳裵的手臂登时落下深可见骨的伤痕,殷红的血珠染红雪地。

“如果我死了,就让你娘给我陪葬。”凌松岄把玩着手中匕首,指了指纱幔后。

钢刀落地,柳裵没有反抗,任由吴禄将自己绑起。绳索故意勒进手臂伤口,柳裵痛的抽气,吴禄强压着柳裵面向凌松岄跪下。

凌松岄再次回到了高高在上的位置,冷笑道:“你娘不过是个舞姬,得父王青睐才能进入王府享受荣华富贵。没想到她进府之时隐瞒身孕,仗着几分姿色蛊惑父王,竟然让你们母子俩活了下来。这种奇耻大辱,真亏父王咽得下这口气。”

说着,凌松岄走进帷幔后。柳裵猩红着眼睛,吼道:“不要碰我娘!”

装神弄鬼的纱幔被风吹起,后面哪里有人,只是一个相似人形的衣架子!凌松岄从衣架上把那件深蓝色衣袍扯下来,从窗户扔出去,宽大的袍服在空中飞过落在柳裵面前。

柳裵呆了呆,懊恼自己愚蠢,又觉得庆幸。幸好,母亲没事。

在一场宴乐中,舞姬柳氏被闵淮王一眼相中,纳为妾室。此时柳氏腹中胎儿一月有余,闵淮王误以为是自己的骨肉。孩子出生后,闵淮王极为疼爱这个最小的儿子。

但有人查出柳氏诞下的小世子并非王爷亲生。所有的荣宠与富贵在一夜之间沦为泡影。

四岁的柳裵和母亲被关到禁院,一待就是十二年。天底下最能体现人情冷暖的地方便是皇室。羞辱,欺侮,谩骂,虐打……无穷无尽,他们成了整个王府最下贱低等的东西。

柳裵确实不是王爷的子嗣,柳氏的容貌再漂亮,也消不了王爷的怒火。大势所趋,王府里没有人再把这对母子当人看。其中当为凌松岄尤为厌恶柳裵。

从柳裵出生开始,凌松岄嫉妒他抢走了父王所有的疼爱。后来得知柳裵不是父王的种,凌松岄就像找到发泄的出口,隔三岔五到禁院把柳裵拎出来,命令侍卫狠狠揍他。遇到点不顺心的事情,也要拿柳裵撒气。

或许真是贱种命硬,凌松岄有好几次差点把柳裵弄死,可惜最后都没有成功。

先羞辱一番,然后结结实实的打一顿,最后再恐吓他不准说出去。这是凌松岄找茬的一套流程。

他们对彼此的仇恨根深蒂固。人之初,性本恶。凌松岄占据身份地位作威作福十二年,柳裵忍气吞声十二年,这份怨恨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谅解就能化解,也不是靠着兄弟情谊一笔带过。

他们之间根本不用讨论什么有因有果,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结论:

凌松岄恨柳裵。

柳裵也恨凌松岄。

任何事情都有截然相反的明暗两面,每一座辉煌热闹的城市,都有阳光无法照到的阴暗角落。谁都想不到在这座幽雅宁静的明水小筑,有一间不见天日的牢笼。

就地取势,引湖水灌溉进牢房的低洼处,形成一处水牢。深而窄,人在里面连转身都很艰难,如果不动,自动下沉落入水底会被淹死。然而四壁扎满铁刺,稍微动一下,身上就会被戳开一个窟窿。

铁刺扎穿皮肉,慢慢会血流殆尽。时间一长,水位齐平头顶,也是必死无疑。

这么残酷又变态的死法,凌松岄认为最适合柳裵。

“银蝉冰茧是我唯一的救命药,因为你,我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命。但你一定会死在我前头!”凌松岄站在水牢边沿,脚下是泡在水里被绑住双手的柳裵。

冬天的湖水冰冷彻骨,柳裵已经在水牢里泡了一天一夜,脸色冻得青白。他周身的水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色,是伤口溢出来的血。

脚下的水已经非常深,柳裵不时往上浮动让自己能够呼吸。身体冻得麻木,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意识弥留之际,柳裵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盛槐……

铁刺扎进皮肉,柳裵短暂清醒过来,他听到头顶上空的声音。

“你娘没告诉你生父是谁吧?你真正的爹估计也是市井里的下等人,才生得出你这样的贱种。依我猜啊,像她这种人皆可夫的女人,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谁的种。”

凌松岄看着水牢里挣扎愤怒的柳裵,心里十分痛快,笑容扭曲,“你个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凭什么跟我抢父王。贱种的命就是硬,杀你那么多次都没死,这次我绝不让你活。”

水牢边沿是锋利铁刺,凌松岄蹲下来,抓住柳裵的头发,要将他的头往铁刺上摁去。

就在这时,吴禄被人掀飞滚到一边,凌松岄扭头看去,见是龙祈,脸色阴了下来。“你来干什么?凌今琅让你来的?”

龙祈拱手道:“见过世子。王爷有令,不准杀小爷。”

发话之人是王爷,凌松岄千万个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柳裵逃过一劫。

柳裵身上水血混合,狼狈不堪。龙祈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英朗的脸上是隐而不发的薄怒。龙祈搀扶柳裵要走时,凌松岄拦住他,二话不说扇了龙祈一巴掌。

“滚开!”

龙祈对凌松岄的喝令充耳不闻,依然扶稳柳裵。

凌松岄避开龙祈冷冷的目光,趾高气扬的瞪着柳裵,“告诉凌今琅,等她的事情结束,本世子还是要杀了这个野种。”

柳裵靠在龙祈身上,身体疼痛,仍有力气嘲讽,“到那个时候,你还活着吗?”

凌松岄被这话气的双目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一口血喷了出来。吴禄敢怒不敢言的瞪着柳裵。

柳裵淡淡道:“二哥,人活着确实得有点用处。像你这种病秧子,唯一的用处就是多喘口气,好自为之。”

这是成年的柳裵第一次开口叫二哥,充满讽刺和恶意。柳裵和龙祈离开水牢,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明水小筑门口,龙祈牵出柳裵的马匹,柳裵经受水牢折磨的身体此时不宜赶路。

龙祈劝道:“你的伤势过重,不然先到附近的镇子上去看看大夫再走。”

“我自己会去,”柳裵握住缰绳,上马之前又多问一句,“我和老鬼的事,你跟郡主说了吗?”

龙祈尽忠职守,他不会向郡主隐瞒任何事,可这件事,他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禁院十二年,柳裵早已与郡主身边的这个护卫相识,他知道对方的心思,不曾回应,但会好好利用。柳裵伸手搭在龙祈的肩上,“我说了只是逢场作戏,这件事你就不必告诉郡主了。”

一阵寒风袭来,龙祈为柳裵紧了紧披风,柳裵没有拒绝。龙祈的心态软和了些,“那我该如何说?”

柳裵憔悴狼狈,反倒让俊美的脸看起来更惹人疼怜,让人难以拒绝,“龙祈,如果你是为我好,别的什么都不要说。你知道我这些年在王府的日子有多难,我需要老鬼的武功,成全我,行吗?”

龙祈忘不了在万灵寺院见到的那一幕,如果不是自愿,怎会做到这个地步。但他绝不承认柳裵喜欢老鬼,如果是这样,他对柳裵岂非是毫无意义。最后龙祈只是点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禅柯
连载中木李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