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寡人孤臣

次日,段傲白再去临溪小院时,霍良弼正在园子里帮尚朋义浇菜,尚朋义则是在一旁擎着大菜刀,哐哐在剁菜拌鸡饲料。

二人在农活上倒是都干劲十足,根本不嫌天热,任由豆大的汗珠滴落入壤。

段傲白与霍良弼自临安分别后已有半年未见,登基大典后,段傲白几次想来拜访,却总收到霍良弼正在宫中忙碌的消息。

好不容易见到了霍良弼,段傲白赶忙上前行礼,接着就要去接霍良弼提着的木桶。

霍良弼抬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大概也是累得够呛,没与她争执便松开了桶,自己拿着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

尚朋义抬头见到段傲白亦步亦趋跟在霍良弼身后,故意笑道:“瞧这丫头,回回都是有了霍师公忘了她尚师公。”

“她这是可怜我这个老头子,你一个习武之人怎么还不比老夫强健些啊?”霍良弼立刻回嘴,“你看你,那菜刀挥得虎虎生风,老夫这腿脚颤颤巍巍......”

两人又是见面就斗嘴,段傲白如今学乖了晓得不必插嘴,坐在井边乐呵呵地看着。

片刻后,尚朋义挥挥手不耐烦道,“快说事吧,别叫小辈看笑话。”

霍良弼这才转回头来看向段傲白,“昨夜见到行砚了?”

段傲白点头,“见到了,二郎说师公您将他赶出家门了。”

“哼!他早就嫌我太过迂腐,想去巴结权贵,自立门户了。”霍良弼气鼓鼓地抱起双臂,手上的水晕湿了衣袖,“傲白啊,你应知晓,前阽覆灭一大要因便是那赵琼朗、姚悯之流太多了!”

“老夫也同他讲过多回,这些人是蠹役奸官不可攀附,如今他对那几人又是宴请又是送礼,这简直是视老夫为无物,视月卯教义为无物!他敢这么做,老夫就是要让朝中人都知道,他是何等不易不孝。”

段傲白闻言一怔,她并不相信霍行砚是个热衷于巴结权贵的人。虽说当日初见她也曾觉得霍行砚行状纨绔张扬,后来相处下来却不见他有出格之举,待人颇为谦逊有礼,甚至还十分仗义。如今再看,哪怕他真有攀附之举,也多半是事出有因。

她接着意识到霍良弼这番话不单是抱怨,而是传达了他的目的——闹大此事。

常理说是家丑不可外扬,可这祖孙二人皆要将矛盾闹大,很大可能是有意为之,要外人知道,霍良弼与霍行砚从此不在同一阵营中了。

或者,是要段宏知道,霍行砚不能再代表月卯了。

显然,霍良弼此刻并不想让她知晓事情全貌,但还需要她的配合,段傲白眨眨眼道:“傲白明白师公的意思了。”

“很好。”霍良弼欣慰颔首,接着又道:“老夫这几日在鸿胪寺当差,倒是听说了不少新鲜事。”

“傲白洗耳恭听。”

霍良弼从容捋须,娓娓道来,“龙门关一役,延徐陀大王子苏德战死,苏德所率的熊师五万兵马近乎全军覆没,□□大汗险些将一同来犯的二王子孜真打成重伤,而后积怒成疾,致延徐陀王庭大乱。”

段傲白想及从甘迪嘎那儿问来的消息,分析道:“大王子一倒,四王子太小不足以成事,如今只有二王子孜真与三王子托善有能力即位。”

“不过——这大汗是当真病倒了吗?”

霍良弼点头,“确实是病倒了,加上先前一役他们损失惨重,甚至发了一封求和书,请求下月来访,与大宣缔结盟约,说是愿奉上万牛羊马匹求娶公主。”

段傲白闻言蹙起眉来,“师公以为,父皇是否会借机解决......”

“这是个好法子,但陛下不会。”霍良弼依旧从容地拍拍她的肩膀,“陛下好面子,你身为嫡公主,哪怕陛下如今再怎么忌惮于你,也不会将你远嫁和亲。”

“况且你的带兵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陛下只有将你放在眼皮底下才会放心。”

段傲白稍松一口气,却听霍良弼道,“然而延徐陀部还说,会派三位王子同行,请各位公主出题,能够作答者才有资格娶走公主。”

段傲白思索片刻,抬头问道:“如此说来,三妹四妹若都有难题,延徐陀部便只能愿赌服输了?”

霍良弼认同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此举目的更像是便于他们挑选和亲人选,你若要保二位殿下,还需慎重。”

段傲白沉默颔首,霍良弼接着道:“都仁部大概是有卧底在延徐陀部,听闻此事,也很快来信请求访京,陛下的意思,是叫二部使臣于九月一同来京。”

“那便还有一月,师公要有的忙了。”

“这倒不算什么,老夫尚还有些余力。”霍良弼摆摆手,重重叹气,“倒是再过几日便要秋闱了,陛下要我主持京畿府乡试,但愿此次开榜,能出几个一心为民为国者......”

段傲白前几日听说了此次开科的消息,可惜前阽多年不曾开科,官位大都是买卖得来,读书人越来越少,以至于如今朝中人才稀缺。

在这个环境下还能读书的,多半是有高官或世家保驾护航,这些人中,想挑出一心为民者,不大容易。

可见霍良弼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当然,爱民与否对段宏来说并不重要,他急切需要能帮他办事的人。如今段宏将河西、陇西二府并为京畿府,还要当世文人之首——鼎鼎大名的江都诸葛霍良弼亲自主考,也可见他对此次科举的重视。

段傲白宽慰他道:“师公不必气馁,大宣立朝之后,读书之风定能重盛,况且大郎在国子监任教,总能带出一批爱民利民的好官。”

说到此处,段傲白忽然想起头天面摊上听到的几句闲话,接着转头看向尚朋义。

尚朋义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冲她点点头,段傲白于是道:“听说户部有位薛姓大人,与我外祖母母家的张显大人共事,师公可曾听说?”

霍良弼思索了片刻,犹疑着道:“可是那位薛瑞钦员外郎?哦,老夫也曾听说他与张侍郎商议出许多良策,却被那赵琼朗抢了功劳......”

“大抵便是此人。”段傲白接着问道,“这位薛员外郎是否能扶持一二?傲白想着暂且论迹不论心,若是传言属实,此人不论目的如何,至少有此才干,所行之事也的确利民。”

“倒是个好主意,傲白,你如今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若是方便,就从张侍郎那边入手,如若不成,老夫再走自己的门路。”言至此处,霍良弼压低声音,目光逐渐深沉,“从今往后,老夫或许又要做回那个孤臣了。”

...

傍晚回宫,皇城门口的守卫将段傲白拦下。

守卫抱拳,毕恭毕敬道:“陛下有口谕,请殿下往御书房走一趟。”

段傲白闻言下了马道:“劳你将乌刃牵去马房,我这便往御书房去。”

独自步行过去,虽未至夜间,宫道却也显得阴森可怖,段傲白倒是不怕忽然哪处蹿出个刺客或是野鬼的,她都能应付得来,比起这个,她更忧心段宏叫她是要做什么。

窗外天色半暗,晚霞映红了内侍与卫兵的面庞,御书房内已点起了灯。

邴康复早早候在殿外,见到段傲白立刻上前引路,“殿下快请,陛下等您许久了。”

段傲白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内侍。段宏登基到现在,似乎一直在避她不见,这是段傲白头一回来御前,她飞快地将几名内侍与探听来的消息对上了。

邴康复手边那名结实稳重的叫做相观,也不知取这名字是否有些羞辱前朝之意,后头两名年纪不大的,在相观身边打下手,胖的叫富吉,瘦的叫富裕。

步入殿中,不出所料,段宏正在批折子,听到通传才匆匆抬了下眼。

“参见父皇。”段傲白深深叩首。

“起身坐吧。”段宏抬手虚扶了一把,接着埋头继续看奏折,口中也不停,“麟儿的陵寝已修缮完毕,算过吉日,丧仪便在三日后。”

段傲白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半天后才答了一字:“好。”

段宏继续低着头说话,“宫中这边你不必管,你跟尚师父去接朝朝和雁寻。”

“是。”

说完她继续坐在一旁椅子上,一声不吭,直到段宏再度开口。

“琉璃骨还活着?”

段傲白一怔,抬头去看段宏。

“朕问了英国公。”段宏理所当然地解释。

段傲白只好点点头,“是,儿臣在泸寨寻到琉璃骨,将它送到信阳养伤,今日才接回来。”

“哦,朕并无怪罪之意,你改日将它牵来吧。”

“父皇想将琉璃骨送予他人?”

段宏终于抬起头来,沉默地注视着段傲白,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却并不想立刻给出承诺。良久,段宏再度开口,“朕不会送给貅儿。”

段傲白闭了闭眼,最后争取道:“儿臣想让琉璃骨陪着朝朝。”

“好吧,那便放在朝朝那儿。”段宏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但他很快掩下情绪,“安乐,朕听说你近日与益呈走得很近,你们姐弟之间感情好,朕甚感欣慰,不过,莫昭仪那儿,你不要再去。”

段傲白心中早已谋算到这一天了,然而当段宏真的问出此事,她忽然意识到,段宏没有再叫她婵儿了,她的父皇,再不会似从前那样,会对她说一两句慨叹之言,甚至展露脆弱的一面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再也不是商议,而皆是命令,逼他做出的每一分退让,都代价沉重。

他现在是大宣天子,一个真正冷酷的寡人。

(英国公张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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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寡人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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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娟照夜
连载中炽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