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大祁二十五年,暮春

梨花谢了,枝头抽出新绿,嫩生生的一片。

程琏下衙时,天色将将黄昏。他从翰林院出来,沿朱雀大街打马缓行,路过糖铺,顿了一顿,进去买了一包松子糖。

“程大人又给夫人带糖?”掌柜的已是熟识,笑着递过油纸包。

程琏笑了笑,没接话。

他如今是从六品修撰,掌修国史,是清贵之职。去岁殿试钦点状元,入翰林院观政,今年开春正式授官。同僚们都说他圣眷正隆,又得岳丈提携,前途不可限量。

他只笑笑,说全赖圣上恩典。

回到丞相府,穿过垂花门,远远就看见迟瑶坐在窗边。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松松挽着,正低头绣什么。夕阳落在她侧脸上。

程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她总是这样安静。看书、绣花、逗弄廊下的鹦鹉,做什么都是轻轻的、慢慢的,像一捧温水,从不烫人,也从不沸腾。

“阿琏?”迟瑶抬头,看见他,弯了弯眼睛,“今日回来得早。”

程琏走过去,把松子糖放在她手边。迟瑶打开看了看,拈起一颗送进嘴里,眯着眼笑:“甜。”

他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睛,忽然俯身,在她唇角啄了一下。

迟瑶脸一红,往后躲了躲,小声说:“韵诗在里头呢……”

程琏直起身,没说什么。

她总是这样。想亲近她的时候,她就脸红、躲闪、压低声音说“有人在”。起初他觉得这是女儿家的羞涩,便耐着性子哄,哄得她肯让他牵一牵手、抱一抱腰。

可成婚一年了,她还是这样。

夜里熄了灯,他把她搂在怀里,她顺从地靠过来,任他予取予求。她从不拒绝,从不推拒,但也从不主动,从不回应。

她只是躺着,闭着眼,咬着唇。

程琏有时候想,她会不会像书里写的那样,喊他的名字,搂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些只有夫妻间才说的话。

可她没有。

他问她:“瑶瑶,你怎么不说话?”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说什么?”

程琏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三月里入宫赴宴那次,心里才开始长出这根刺的。

那日是四皇子礼煜的生辰,圣上在宫中设小宴,他与几位年轻官员同往。宴至半酣,他出来醒酒,走过假山时,忽然听见里头有声响。

是男女/交/欢/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婉转娇媚,说着些他从未听过的话。男人的声音低哑,喘着气,间或吐出几个粗野的字眼。

程琏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热水。从他入学堂开始,便一心想着必要读圣贤书,考取功名,给自己挣个灿烂前途。

一同考试的学子,总是趁着考试头尾这两段空闲时间,去柳眠楼风流潇洒一番,才不枉为潇洒文人。

但他从未去过,男女之事,都是和迟瑶成婚后,靠本能进行。

他知道自己该走,可脚像生了根。

后来那两人走了,他站在假山后头,出了一身汗。

回府那夜,他把迟瑶搂在怀里,试着在她耳边说了几个从假山那儿听来的字眼。

迟瑶浑身一僵,偏开头,声音有些发抖:“阿琏……你、你怎么说这个……”

程琏看着她的反应,那股热意慢慢凉了下去。

“不喜欢?”他问。

迟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琏没再说话。

那之后他又试过几次。婉转地引导,轻柔地撩拨,偶尔也忍不住学那假山后头的粗野。可迟瑶始终只是红着脸躲,躲不过就闭着眼任他摆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开始觉得……无趣。

不是不喜欢她。喜欢。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性子温柔,说话软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可有些事,他没法对她讲。

就像她不知道,新婚那日她在窗边与温照野说了几句话。他知道这事,丫鬟青青无意间提过一句,说带宾客去西厢房,路过小姐窗前,冲撞了。

他没问。她也没说。

都是小事。

四月初八,欧阳冠玉在醉仙楼订了雅间,约温照野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是喝酒。欧阳冠玉酒量一如既往地差,两杯下肚,脸就红成了灯笼。

“阿野,你是不知道,”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上回我随父亲入宫赴宴,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温照野垂着眼拨弄茶盏,没接话。

欧阳冠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在假山后头躲懒,听见——听见那种声音!女人叫得那个……”

他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又嘿嘿笑起来,一脸向往又羡慕的模样:“不知道是哪个宮的贵人,挺野的……”

温照野抬眼看他。

欧阳冠玉被他看得一激灵,讪讪收起笑:“你、你这么看我作甚?”

“没什么。”温照野把茶盏放下,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你该娶亲了。”

欧阳冠玉一愣,随即嚷嚷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眼馋?我、我才没有!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最后泄了气,蔫头耷脑地喝酒。

温照野没再说话,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朱雀大街,车马往来,人声喧哗。暮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对面的屋檐上,瓦片泛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迟瑶出嫁那日,也是这样好的阳光。

她坐在窗边,捻着一颗翠绿的提子,梨花瓣落在她肩头。

“温小公子稳重很多。”她说。

他那时候垂着眼,没敢多看。

“阿野,”欧阳冠玉又凑过来,这回声音小了些,“你说,真心喜欢一个人,会想那些……那些事吗?”

温照野转回头看他。

欧阳冠玉的眼神难得认真,带着点少年人的困惑和向往:“我是说,那种……那种事,是不是只有、只有不正经的人才想?要是真心喜欢,是不是就该、就该……”

他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头,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温照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声音很轻:“真心珍重一个人,便不会用那些腌臜念头亵渎她。”

欧阳冠玉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温照野没再说话。

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忽然想起那颗痣。

在微敞的嫁衣领口边缘,雪白的肤上,极小的、刺眼的一点。

他想过的。

想过那些不该想的事,想过那双干净的眼睛染上别的颜色会是什么模样。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程琏不错。程琏不错。程琏不错。

说到自己都信了。

四月十六,温芷生辰。

温夫人顾南川在将军府设宴,只请了几家相熟的亲友。丞相府自然在列,迟瑶与程琏一同赴宴。

温照野是提前一日从城郊大营赶回来的。越骑校尉,掌京畿戍卫,每月有半数时间在营中。温鹫说他年纪轻轻就领实职,是圣上恩典,让他务必尽心竭力。

他尽心竭力,只是每次回城,路过丞相府那条街,总会不自觉地慢一慢马速。

今日他没慢。

骏马刚行至将军府门口,他看到程琏扶迟瑶下马车。

程琏的手搭在她腕上,姿态亲昵又自然。迟瑶低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笑,随他走进府门。

温照野侧身让路,垂着眼道:“程大人,迟小姐。”

迟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他,笑了一下:“温小公子又忘了,该叫程夫人。”

温照野抬眼看她。

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明媚柔和。眉眼弯弯的,和那日窗边的模样一模一样。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烫的眼睛。

顿了顿,他说,“程夫人。”

宴席摆在花厅,男女分席,中间隔一道屏风。温照野坐在男宾席上,隔着屏风能听见那边的笑语声。

温芷的声音最大,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温照野低头喝酒,听着屏风那边的动静。

“……瑶瑶姐姐,你用的什么香?好闻!”

“没用什么香,许是衣裳熏过。”

“不对不对,你身上有!程大人,你说是不是?”

男宾席这边,程琏笑了笑,温声道:“是,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像是梨花。”

温照野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抬头,继续喝酒。

宴至半酣,温芷闹着要看迟瑶绣的帕子。迟瑶推脱不过,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过去。温芷看了,嚷嚷着“瑶瑶姐姐给我也绣一个”,惹得众人都笑。

丫鬟端茶进来时,不知被谁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茶水直直泼向迟瑶。

程琏眼疾手快,一把将迟瑶拉开。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程琏半身。

“阿琏!”迟瑶忙掏出帕子给他擦,“烫着没有?”

程琏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没事,不烫。”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磕头,顾南川忙让人把她扶起来,说不碍事,再去换盏茶来。温芷也凑过来,连声问“瑶瑶姐姐没事吧”。

一片忙乱中,温照野抬起头。

他看见迟瑶握着帕子给程琏擦衣襟,眉眼间满是担忧。程琏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嘴角带着笑。

然后他看见程琏握住迟瑶的手,把那方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递给一旁的丫鬟,说:“脏了,换一块吧。”

迟瑶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

随即她笑了笑,点点头,没说什么。

可那一瞬,温照野看见了。

她眼里的光黯了黯,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又笑起来,和温芷说话,和顾南川道谢,和众人寒暄。那点黯淡转瞬即逝,快得像根本没发生过。

温照野低下头,继续喝酒。

宴散时,已是黄昏。

温照野送客人们出门。程琏扶着迟瑶上马车,动作依旧温柔周到。迟瑶踩着小凳,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小公子,”她说,“改日带芷儿来府上喝茶。”

温照野垂着眼:“好,程夫人。”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温照野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顾南川走出来,看他站在那儿发呆,问:“阿野,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娘,那方帕子……”

“什么帕子?”

“没什么。”

他大步走进府门,没有再回头。

夜色降临时,温照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桌上摊着一卷兵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那方帕子。

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那是她亲手绣的。

程琏说脏了,换一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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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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