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结束。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脑海中回响,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狂喜。
幸存者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拥抱,甚至没有人说话。三天的高压已经把人性的表达欲榨干了——恐惧、绝望、猜忌、疯狂,所有的情绪都在猎杀中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空壳。
现实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大家依旧被困在游龙山上。但所有的钟楼都打开了门。
十二座哥特式建筑,十二扇橡木门,此刻全部敞开着。门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与广场上冰冷的灰白色光线形成鲜明对比。那光芒看起来如此诱人——烤面包的香气、热咖啡的味道、轻柔的音乐,从门缝里飘出来,像母亲的手在召唤游子归家。
可广场上的人都在犹豫。
“进去啊!门开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应。
之前争夺安全区名额时,人们疯狂到可以互相残杀。现在门敞开了,名额充足了,他们反而不敢动了。
毕竟现在不是之前那样危机的时刻了,他们有得选择。
而且——裁决者满嘴谎话。
规则是他宣布的,游戏是他监督的,可最后证明他本人就是狼。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陷阱。现在门开了,谁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是真正的安全区,还是另一个屠宰场?
李元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敞开的钟楼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裁决者是狡猾奸诈、油嘴滑舌。无非是太熟悉蒙太奇的一些手法坑蒙拐骗罢了。
游戏已经结束了,他也没必要做什么。
“元嘉……”池书砚凑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我们进去吗?我感觉游戏结束了,他也不会为难你。”
“他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李元嘉翻了个白眼。
池书砚不喜欢思考,默默站在李元嘉身后。
“游戏已经结束了,他也没必要做什么。他的‘死亡’是游戏的一部分。”李元嘉看向身边的李元清。
十三岁的男孩此刻站在池书砚身旁,满脸灰尘和血污,但眼睛亮得惊人。
“元清,你感觉怎么样?”李元嘉问。
“我没事。”李元清摇摇头。
“那我们准备进去了。”李元嘉说。
说罢,他迈步向前,没给身边人一个反应的机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会不希望别人为自己铺路。
李元清和池书砚跟在后面,也没有时间深究,头也不回地向左边第二座钟楼走去。
身后,人群开始骚动。
“他进去了!”
“我们怎么办?”
“跟不跟?”
“跟!他敢去,他选的一定是对的!”
有人开始跟着李元嘉涌向左边第二座钟楼。也有人犹豫片刻,选择了其他钟楼。还有人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钟楼的门吞噬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身影。
李元嘉踏进门的瞬间,世界变了。
温暖。
这是他第一个感觉——不是温度上的温暖,而是一种久违的、像回家般的心理上的温暖。烤面包的香气真实得刺鼻,热咖啡的雾气在眼前升腾,轻柔的音乐像母亲的手抚摸过疲惫的神经。
门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螺旋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每隔一段就有楼层平台。每一层都有许多扇木门,门上刻着编号。壁灯是真正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投下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这里有影子。
李元嘉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感动。只是三天,三天没有影子的人生,就已经让人如此怀念这种最普通的物理现象。
“卧槽,影子!”池书砚也发现了,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你看你看,我动它也动!是真的影子!”
李元清默默绕过他,走到楼梯口,抬头向上看。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只有从某些房间里隐约传出的低语声和啜泣声——那些比他们更早进来的人。
楼梯很长,但每一步都很踏实——是真正的水泥质感,不是广场上那种诡异的胶质。
李元嘉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随手试着推了推经过的房门。
一扇。
推不动。
两扇。
推不动。
三扇、四扇、五扇……
全部推不动。
“怎么回事?”池书砚也试着推了一扇,“不是说安全区吗?怎么还带锁门的?”
李元嘉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直到走到六楼。“咔哒”一声,李元嘉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不是广场,而是星空——正常的星空,有北斗七星,有北极星,有偶尔飘过的云。
床铺干净整洁,枕头蓬松柔软。
“单人房。”池书砚探头看了看,立刻兴奋地跑到下一个房间,迫不及待地拉开那扇门,“这个也可以开!”
里面的陈设几乎一模一样。
“估计后面的房间都没人。”李元嘉走进自己的房间,回头看了池书砚和李元清一眼,毫不犹豫的关了门,“白得的便宜不占是傻瓜,拜拜。没事别来找我。”
池书砚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三秒:“……适应性还真强。”
他转向李元清,扯出一个笑容:“元清弟弟,那我也——”
“膨——”李元清找好房间,毫不犹豫的就关了门。
什么意思啊?!一个个的。他恶狠狠地对着两扇门龇了龇牙,然后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算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李元嘉关上门后,在门后站了几秒。
安静。
真正的安静。没有惨叫声,没有低语声,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
他把门反锁,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倒在床上。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蓬松得恰到好处。被子有种干净清爽的气息。
困意像潮水般涌来。
三天了。三天里他最多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现在,在这间温暖安静的房间里,他的身体终于放弃了抵抗,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李元嘉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梦里有人在摸他的额头。那只手很凉,带着微微的湿意,覆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不对。
不是梦。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塞满了湿棉花。
那只手还盖在他额头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到他的脸颊、脖颈、锁骨。冰凉的触感让灼热的皮肤一阵战栗,舒服得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唔……”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哼。
“别睁开。”
一个声音轻轻传进耳朵。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手盖在了他的眼皮上。
“好好休息吧。”那个声音说,“没事的。”
李元嘉想说话,想说你是谁,想说你怎么进来的,但大脑和嘴巴已经完全失去联系。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散,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然后,他再次陷入沉睡。
真正醒来的时候,李元嘉是被痒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蹭来蹭去,呼吸喷在他的发旋上,带着淡淡的、像雪松混合着旧书页的气息。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白的皮肤。
锁骨。
下巴。
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靳在野。
靳在野正躺在他床上。
而且——
李元嘉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靳在野的手臂正环在自己腰上,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的体温,能感觉到自己身上——
空的。
什么都没穿。
李元嘉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记忆碎片开始回闪:冰凉的触感、盖在眼皮上的手、那句“别睁开”……
“……”
他低头。
很好,被子下面,他确实什么都没穿。
“……”
他抬头。
靳在野还在睡,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李元嘉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分析。
第一,靳在野没死——至少这个看起来是活的。
第二,他出现在自己床上。
第三,自己没穿衣服。
第四,他还搂着自己。
四个事实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让李元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挣了挣,想坐起来。
这一动,靳在野被李元嘉到处乱翘的头发扎醒。
“嗯……”那家伙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眼睛还没睁开,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把李元嘉往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抬起来,准确无误地摸上李元嘉的额头。
“哦,你醒了啊?”靳在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居然有点……无辜。
李元嘉低头看了看那只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靳在野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啊啊啊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靳在野坐在床沿,左脸肿起一道红印,右手指着李元嘉,眼眶里居然真的泛着泪光。
“真的没有道歉吗?李元嘉?!”他戳了戳被挠得生疼的胸口,那上面有三道新鲜的血痕。
李元嘉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喷火的眼睛。
“装什么可怜啊?”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突然出现在别人床上,很可恨啊!”
“我那是——”靳在野刚要辩解,又捂住胸口,“嘶……你下手真狠。”
“我衣服呢?”李元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一来你可是在发烧的诶?”靳在野还在控诉,“烫的也不出汗,好不容易出汗了,结果越来越烫,现在厕所没有水啊,我体温低,我就豁上我的老脸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的、衣、服、呢?”李元嘉瞪着靳在野,“不要让我再问一遍。”
靳在野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很真诚:“哦,我给你扔掉了。”
“……”
“全是汗,被你拽得都垮了。”他摊开手,“这样方便我降温,是不是很聪明?”
李元嘉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靳在野在胡说八道。
他当然知道。
这家伙每一句话都在胡说八道,每一个表情都在演戏。什么“扔掉了”,什么“方便降温”,全是借口。
李元嘉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靳在野了,白眼一翻:“对对对,你聪明。”谁和你一样,聪明的两眼外翻啊!?
可问题是——
“你怎么进来的?”李元嘉换了个问题。
“门没锁。”靳在野答得飞快。
“我反锁了。”
“……门没锁,你记错了。”靳在野耸肩。
李元嘉盯着他。
靳在野坦然回视,肿着的左脸配上无辜的眼神,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点……可怜?
不,那是装的。
绝对是装的。
“你来干什么?”李元嘉问。
“照顾病人啊。”靳在野指了指他,“你一进来就发烧了,烧到快四十度。厕所没水,我体温低,就只能——”他抱了抱自己。
李元嘉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他。
而且……他现在确实感觉好多了,头不晕了,身体也不那么酸痛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接受——
“你不会找药吗?”他问。
“你在做梦吗?”靳在野回答,“只有床、桌子、椅子、窗户,和偶尔出现的幻觉。你要是想吃幻觉里的药,我可以帮你叫两个出来。”
李元嘉被噎住了。
靳在野凑近一点,脸上的委屈慢慢褪去,换上那副熟悉的、懒洋洋的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我?”
他眨眨眼,银灰色的发丝滑过额角,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可是‘死’了之后,第一个就来找你了哦。”
李元嘉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想他?
想他干什么?
一个满嘴谎话、狡猾奸诈、把自己当bug利用的家伙,有什么好想的?
“你死了才好。”他听到自己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这句话,而是后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像没那么硬。
靳在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李元嘉看不懂的东西。
“嗯,我死了才好。”他顺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所以现在的我是鬼,来找你索命了。”
他伸手,戳了戳李元嘉裹着的被子。
“鬼大哥,能给我分点被子吗?我也冷。”
李元嘉:“……”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床给你。”李元嘉裹着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我去池书砚那——”
“他睡了。”靳在野打断他,“李元清也睡了。而且你确定要这样出去?”
他上下扫了一眼李元嘉——裹着被子的粽子造型。
李元嘉僵在原地。
靳在野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睡吧。我不碰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真的。”
李元嘉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下,靳在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肿着的左脸还没消,胸口的三道抓痕还在渗血。他看起来……确实需要休息。
而且,他说“真的”的时候,语气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李元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信了,这年头流行相信狗了吗?
但当他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靳在野,感觉到那人只是安静地躺在另一边,没有任何动作的时候——
他确实信了。
“……谢谢。”他轻声说。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客气,bug先生。只要你愿意和我交易就好了。”
李元嘉闭着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一定要在现在嘴欠吗?”
身后又是一声轻笑,带着点得逞的愉悦。
“睡吧。”靳在野的声音软下来,真的不再说话了。
窗外,星空依旧璀璨。
钟楼里,暖黄的灯光安静地燃烧。
这一夜,终于可以安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