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之约后的那个周一,晨曦中学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霰,窸窸窣窣地敲打着教室的窗玻璃。林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雪屑。手指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然后看着那些水珠顺着自己画出的轨迹慢慢滑落。
她在走神。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六的画面——图书馆报告厅里江炫辰低头讲题时专注的侧脸,包子铺里蒸腾的热气和豆浆的甜香,还有他说“我相信你”时温和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一部默片,在她脑海里一遍遍无声地播放,每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她能记起他睫毛上沾着的晨露,记起他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的弧度,记起他喝豆浆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
还有分别时,他说“下周见”时嘴角浅浅的笑意。
下周见。
现在就是下周了。
可今天已经是周一,她还没有见到他。
早读课,她照例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手里捧着英语书,目光却盯着楼下主干道。雪霰细密地落下,在水泥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又被早到的学生踩出杂乱的脚印。她等了很久,从七点二十等到七点三十,等到早读铃响起,江炫辰都没有出现。
也许是因为下雪,他来得晚了。也许他今天不走西门。也许……
她不知道。
回到教室时,头发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小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张琪帮她拍掉肩膀上的雪:“这么大雪还站在外面?不怕感冒啊?”
“……没事的。”林知予小声说,把英语书放回桌上。
第一节是语文课。周老师在讲《岳阳楼记》,声音抑扬顿挫:“……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林知予盯着课本上的文字,那些工整的方块字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脑子。她的余光不时飘向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已经能看见完整的雪花形状了,六边形的,边缘精致,在灰暗的天空中旋转飘落。
三楼的六班,现在应该也在上语文课吧。江炫辰坐在靠窗的位置吗?他也会看雪吗?
她想起六年级时的冬天,也下过这样一场雪。那天正好是周五,放学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们是同桌,一起值日。她擦桌子,他擦黑板,等两人收拾好、洗干净手,背起书包说“走吧”时,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飘雪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们并排走在覆雪的路上,脚印一深一浅,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听着远处传来的车声人声。
走到校门口时,江炫辰忽然说:“下雪了。”
“……嗯。”林知予点头。
“你喜欢雪吗?”他问。
“……喜欢。”她说,“很干净。”
江炫辰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我也喜欢。”
然后他们就分开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那些简单的对话,那些寻常的场景,在记忆里被时间镀上了温柔的金边,变得格外珍贵。
“林知予。”
周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知予慌忙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请你翻译一下这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周老师说。
林知予盯着课本,脑子一片空白。那些刚才还跳跃的文字,此刻都静止了,像被冻住的雪花。
“不因外物的好坏而欢喜或悲伤,”她小声说,“不因自己的得失而快乐或忧愁。”
“很好,请坐。”周老师满意地点头,“这句体现了范仲淹豁达的胸襟。同学们要记住,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修炼心性……”
林知予坐下,手心已经出了汗。她偷偷看了眼窗外,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接下来的课,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数学课讲一元二次方程,英语课讲现在完成时,政治课讲公民的权利与义务……每一节课,她都在听,都在记笔记,但那些知识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滑过,没有在脑海里留下太多痕迹。
中午放学时,雪势渐小,几乎要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些许苍白的天光。操场上的雪被学生们踩得泥泞不堪,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雪水浸润下颜色更深了。
林知予和张琪一起去食堂。路上,张琪忽然说:“哎,我今天早上看见江炫辰了。”
林知予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时候?”
“就早读课前,大概七点二十五吧。”张琪说,“他从南门进来的,不是平时走的西门。好像还背着个很大的乐器盒,应该是去参加什么排练。”
乐器盒?林知予想起江炫辰好像会拉小提琴——六年级时听李浩提过一句,说他从小就开始学,还得过奖。但她从来没听他提过,也没见他带过乐器来学校。
“可能是什么比赛吧。”张琪继续说,“我听陈昊说,江炫辰下个月要去参加市里的艺术节比赛,小提琴独奏。”
“……哦。”林知予轻声应道。
原来他这么忙。要学习,要当班长,要参加学生会,还要练琴。周六能抽出时间去听讲座,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她呢?除了学习,好像什么都不会。不会乐器,不擅长运动,连主动说话都做不到。
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不只是在成绩上,更是在整个人生的宽度上。
食堂里人声鼎沸,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林知予和张琪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怎么了?”张琪看着她,“从早上起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林知予低头吃饭。
“是不是在想江炫辰?”张琪压低声音,“听陈昊说周六你们去听讲座,怎么样?”
“……挺好的。”林知予说,“张老师讲得很清楚。”
“谁问讲座了!”张琪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俩!有没有什么进展?”
进展?林知予想起包子铺里温暖的阳光,想起江炫辰讲题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我相信你”时温和的眼神。
那些算进展吗?
也许算吧。至少比之前近了一些。
但好像又没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他们还是不同班的同学,还是很少能在学校说上话,还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普通同学那样。”林知予小声说。
“普通同学会周末单独去听讲座?”张琪挑眉,“普通同学会在包子铺一起吃早饭?知予,你别骗我了。”
林知予没说话,只是小口吃着饭。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味道平平,但她吃得格外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拖延回到那个见不到他的下午。
午饭后回到教室,离下午上课还有半小时。有些同学在写作业,有些在聊天,有些趴在桌上补觉。林知予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的,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舞蹈。操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个不怕冷的学生在打雪仗,笑声远远传来,隔着玻璃窗听起来有些模糊。
林知予看着那些雪花,心里涌起一个冲动。
她想去找他。
现在,马上,去六班,说一句“今天下雪了”,或者说“听说你要参加艺术节比赛”,或者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说上话。
这个念头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嫩芽,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生长。
她握紧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去吗?
现在就去?
可是去了说什么?如果江炫辰在忙怎么办?如果旁边有同学怎么办?如果……
无数个“如果”像雪花一样在脑海里旋转飘落,冰冷地覆盖了刚才那点微弱的勇气。
她最终还是坐在了座位上,没有动。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选择了等待,选择了被动,选择了“再等等”。
可是等什么呢?等江炫辰主动来找她?等下一次偶然的相遇?等时间把这份心情慢慢磨平?
她不知道。
下午的课继续进行。地理课讲季风气候,生物课讲光合作用,历史课讲秦朝的统一。林知予认真地记笔记,字迹工整清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但她的心,有一半已经飘到了三楼,飘到了那个有江炫辰的教室里。
她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认真听课,还是在想艺术节比赛的事?会不会也偶尔看看窗外的雪?
会不会……也偶尔想到她?
不会吧。他那么忙,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做。而她,只是他众多同学中的一个,普通,安静,没什么特别。
放学时,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校园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香樟树的枝桠上托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不堪重负地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主干道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光滑的冰面,走路要格外小心。
林知予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笑声、书包碰撞声混成一片。她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走到楼梯口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
六班的门开着,学生正陆续出来。她看见陈昊和赵宇并肩走着,大声讨论着什么。接着是几个女生,手挽着手,笑得花枝乱颤。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江炫辰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大乐器盒——确实是小提琴盒,长方形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锁好门,转身朝楼梯走来。
林知予的心跳加快了。她站在原地,等着他下楼。
一步,两步……江炫辰走下楼梯,走到二楼平台时,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林知予。
两人目光相遇。
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迅速融化,变成深色的水渍。
“……林知予。”江炫辰先开口。
“……嗯。”林知予小声应道。
“下雪了。”江炫辰说,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嗯。”林知予点头,“下得很大。”
两人并肩走下最后一段楼梯。乐器盒随着江炫辰的步伐轻轻晃动,碰到楼梯扶手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知予走在他外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道——应该是小提琴琴弓上的松香,清冽而独特。
“你今天……”江炫辰顿了顿,“怎么这么晚走?”
“值日。”林知予说。其实不是,她只是磨蹭了会儿,想等他。
“哦。”江炫辰点头,“我下午去排练了,艺术节比赛。”
“……听说了。”林知予鼓起勇气,“加油。”
江炫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了:“谢谢。”
那个笑容很温暖,像雪地里突然出现的一小片阳光。林知予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外面的雪已经小了些,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早早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飘雪中显得格外朦胧。
“你往哪边走?”江炫辰问。
“公交站。”林知予说,“16路。”
“我往南门,”江炫辰说,“要去琴行还琴。那……明天见?”
“……明天见。”林知予说。
江炫辰朝她点点头,背着琴盒走进雪中。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一步一步,坚定而清晰。雪花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落在他黑色的琴盒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林知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走远。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妈妈给她买的,是最简单的款式,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打开短信界面,新建了一条信息:
“雪天路滑,小心一点。”
收件人:江炫辰。
他的号码是她从张琪那里要来的,存了很久,却从来没发过信息。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犹豫。
发吗?
会不会太唐突?
会不会打扰到他?
雪还在下,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林知予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然后迅速关掉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心跳如鼓。
他会看到吗?会回吗?会怎么想?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腾,像沸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破裂。
她背起书包,走进雪中。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瞬间融化。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步一步,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暮色四合,天空是深深的灰蓝色。街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热气扑面而来。
林知予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雪景缓缓后退。她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树木、街道,心里却想着那条已经发送出去的短信。
他会回吗?
也许不会吧。他那么忙,可能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也许……会吧。
哪怕只是一个“谢谢”,也好。
公交车摇晃着前行,窗外的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林知予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她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又迅速擦掉。
像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出现一下,又消失。
但存在过。
真实地存在过。
像这场初雪,虽然会融化,但在落下的那一刻,是纯粹的,干净的,美丽的。
这就够了。
林知予闭上眼睛。
等待着。
等待着未知的回应。
或者,只是等待着这场雪停。
等待着明天。
等待着下一次,鼓起勇气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