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植物园的中心草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绿茵茵的草地上铺开了一张张野餐垫，五颜六色的便当盒、零食袋散落其间，阳光照在塑料包装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少年们笑闹的声音。
林知予她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开野餐垫。浅蓝色的格子布，边缘有白色的蕾丝，是妈妈特意准备的。张琪把带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出来：三明治、饭团、水果切盒，还有一小盒妈妈做的曲奇饼干。
“哇，张琪你带这么多！”王璐惊叹。
“我妈怕我饿着。”张琪得意地说，然后看向不远处，“哎，六班那几个男生在那边呢。”
林知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江炫辰、陈昊和赵宇正铺开一张深蓝色的野餐垫，垫子上摆着几个保温盒。江炫辰正低头开盖子，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林知予慌乱地移开目光，假装在整理自己的便当盒。
“知予，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陈欣打开林知予的便当盒，眼睛一亮。
“嗯……”林知予小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那边。
江炫辰已经打开保温盒，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饭团和蔬菜沙拉。他递给陈昊和赵宇一人一个，自己拿起一个，小口吃着。吃相很斯文，不像旁边狼吞虎咽的陈昊。
“那个，江炫辰。”陈昊忽然开口，声音大到这边都能听见，“你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啊！你妈做的？”
“嗯。”江炫辰点头。
“羡慕！我妈只会给我塞钱让我自己买。”陈昊哀嚎着，又凑过去看了看，“哎，这是什么？西兰花？你居然带西兰花野餐？”
“营养均衡。”江炫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陈昊的夸张。
张琪“噗嗤”一声笑了：“那个陈昊真逗。”
林知予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想起六年级时，江炫辰的午餐也总是很讲究，蔬菜水果肉类搭配得当，不像其他男生随便买个面包就对付了。
“知予，你要不要尝尝我的三明治？”张琪递过来一个。
“不用了，我带的够吃。”林知予说着，打开自己的便当盒。糖醋排骨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米饭的热气。妈妈还特意用模具把米饭压成了小熊的形状，憨态可掬。
她小口吃着，目光又飘向江炫辰那边。他正和赵宇讨论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神情专注。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皮肤的质感照得格外清晰——少年的肌肤光滑紧致，鼻梁挺直，下颌线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
他好像真的长大了。林知予想。不仅仅是身高长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变化，比小学时更沉稳，更有棱角。
“知予，发什么呆呢？”张琪戳了戳她。
“……没什么。”林知予低下头，继续吃饭。
野餐进行到一半，陈昊忽然端着饭盒跑了过来：“各位美女，我能用我的薯片换点你们的菜吗？”
他指着林知予的糖醋排骨，眼睛发亮：“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林知予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张琪已经爽快地说：“行啊！我们换！”
陈昊高兴地放下薯片，夹走几块排骨。然后又看向江炫辰那边：“老江，你要不要也换点？”
江炫辰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他的目光在林知予的便当盒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了。”
“哎呀别不好意思嘛！”陈昊说着就要去拿江炫辰的便当盒。
江炫辰按住他的手：“……那换一点吧。”
他端着便当盒走过来，在林知予她们旁边蹲下。深蓝色校裤的膝盖微微陷进草地里，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皙，骨骼清晰。
“你想换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林知予看着他的便当盒——里面是蔬菜沙拉、饭团，还有几块煎得很漂亮的鸡胸肉。营养均衡，色彩搭配也好看。
“……都行。”她小声说。
江炫辰夹了几块鸡胸肉放进她的便当盒，然后看向她的糖醋排骨：“我可以用这个换吗？”
“嗯。”林知予点头，用筷子夹了几块排骨给他。
两人的筷子在空中短暂交错，指尖隔着一段距离，却能感觉到对方动作带来的细微气流。林知予的手有点抖，夹排骨时差点掉了一块。
江炫辰稳稳地接住，放进自己碗里：“谢谢。”
“……不客气。”林知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鸡胸肉。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微焦黄，散发着香料和橄榄油的香气。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质鲜嫩，调味清淡但入味。确实……很好吃。
“好吃吗？”江炫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林知予点头，“很好吃。”
江炫辰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浅，但足够真诚。他蹲在那里，小口吃着糖醋排骨，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林知予看着他，心跳又快了。
这个画面，她会记住很久。在秋日午后的草坪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蹲在她旁边，分享着各自的食物。空气里有青草和食物的香气，远处有同学们的欢笑声，而他们之间，有种安静而微妙的氛围。
像一幅温暖的油画，色彩柔和，光线正好。
“江炫辰，你这个鸡胸肉怎么做的啊？”张琪好奇地问，“煎得真好。”
“先用盐和黑胡椒腌一下，”江炫辰耐心地回答，“然后用橄榄油小火慢煎。关键是火候不能太大，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
“哇，你还真会做菜啊！”张琪惊叹。
“会一点。”江炫辰说，“我妈教我的，说男生也要会照顾自己。”
林知予想起他说过类似的话——在超市里，他说买菜做饭是基本生活技能。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会。
“那你还会做什么？”陈欣也凑过来问。
“简单的都会。”江炫辰说，“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可乐鸡翅……复杂的还在学。”
“太厉害了！”王璐感叹，“我连煮面都会煮糊。”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自然，七个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话题。陈昊是个话痨，说了很多六班的趣事；张琪也不甘示弱，讲了三班的八卦。江炫辰话不多，但偶尔会插一句，语气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知予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饭。目光偶尔会和江炫辰对上，然后两人都会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但那种微妙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在每一次目光交汇时，轻轻流过心尖。
野餐结束，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游览。下午的计划是去热带雨林馆——植物园今年新开的展馆，据说里面有真正的瀑布和热带植物。
“走吧走吧！”陈昊兴奋地跳起来，“我早就想看了！”
七人小组再次出发。热带雨林馆在植物园的最深处，要穿过一片小树林。林间的石板路湿滑，长满了青苔。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知予走得很小心，生怕滑倒。走到一处台阶时，她的脚下一个打滑——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江炫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在她要摔倒的瞬间，稳稳地扶住了她。
“……谢谢。”林知予站稳，脸微微发烫。
“路滑，走慢一点。”江炫辰松开手，但走在了她外侧，像是在为她挡着可能的风险。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林知予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林间湿润的空气，清新又好闻。
“你……”江炫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记得六年级时，你也差点摔倒吗？”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运动会那天的场景——她跑八百米时摔倒在跑道上，江炫辰冲过来扶她，蹲下来帮她清理伤口。
“……记得。”她小声说。
“那时候你膝盖擦伤了，贴了好几天创可贴。”江炫辰说，“现在……还会疼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林知予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江炫辰顿了顿，“以后要小心一点。你……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兄长对妹妹的叮嘱。但林知予听出了更多——他还记得她的性格特点，还记得她紧张时的样子。
他还记得。
这个认知让林知予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江炫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清澈而温和，正认真地看着她。
“我会小心的。”林知予轻声说。
江炫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张琪和陈昊已经到雨林馆门口了，正朝他们招手。
热带雨林馆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一走进去，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植物和水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馆内雾气缭绕，能见度不高，只能隐约看见各种热带植物的轮廓。
真正的瀑布在馆内深处。走近了，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大，最后震耳欲聋。转过一个弯，瀑布的全貌出现在眼前——水流从十几米高的假山上倾泻而下，砸进下方的水池，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汽弥漫，在灯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哇——”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江炫辰举起相机拍照。快门声在瀑布的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他拍了几张，然后转头看向林知予：“要帮你拍吗？”
“……好。”林知予点头。
江炫辰让她站到瀑布前的观景台，调整角度，按下快门。然后他走过来，把相机递给她：“你也帮我拍一张？”
林知予接过相机，手有点抖。她透过取景器看着江炫辰——他站在瀑布前，水汽弥漫中，身影有些朦胧，但依然挺拔。白衬衫的衣角被水汽微微打湿，贴在身上。他微微侧头，看着镜头，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个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林知予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定格。江炫辰走过来，接过相机看了看：“拍得不错。”
他的手指在翻看照片时，不小心碰到了林知予的手。很轻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却让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小声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好。”江炫辰收起相机。
两人并肩走在雨林馆里。雾气弥漫，光线昏暗，周围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热带植物——巨大的芭蕉叶，垂下气根的榕树，开着艳丽花朵的不知名植物。空气中湿度很高，林知予的刘海已经被水汽打湿，贴在额头上。
“这里像另一个世界。”江炫辰忽然说。
“……嗯。”林知予点头，“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你喜欢的《小王子》里，”江炫辰说，“也有一个玫瑰园。和这里的植物不一样，但都是另一个世界。”
林知予愣住了。她没想到江炫辰会提起《小王子》，更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喜欢这本书——那是她写在同学录上的。
“……你还记得？”她轻声问。
“记得。”江炫辰说，“你写在那本浅紫色的同学录上。最喜欢的书，《小王子》。”
林知予的心跳加快了。原来……他真的都记得。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性格，记得那些她以为他早就忘记的细节。
“你喜欢的《三国演义》，”她鼓起勇气说，“我也记得。”
江炫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化为温柔的笑意：“嗯。”
两人相视而笑。在雨林馆氤氲的水汽中，在瀑布的轰鸣声里，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珍贵。
像某种默契，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原来他们都记得。
记得对方喜欢什么，记得六年级那些细小的瞬间，记得毕业时说不出口的祝愿。
而现在，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像另一个世界的雨林馆里，他们用最含蓄的方式，确认了这份记忆的存在。
没有说破，没有追问，只是一个笑容，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足够让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愫，在这个湿润的空气里，悄悄地、悄悄地生长。
像热带雨林里的植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而安静地蔓延。
等待有一天，开出花来。
或者，永远只是绿意盎然的藤蔓，缠绕在心间，不枯萎，也不张扬。
只是存在。
静静地，温柔地，存在。
就像这个秋日的午后。
就像雨林馆里的水汽。
就像少年少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