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晨曦中学,晨间气温已经跌破十度。林知予在校服外套外面加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末端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她会准时走出家门。七点二十,到达晨曦中学西门。七点二十三分,她会“偶遇”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江炫辰。
说是偶遇,其实是刻意。
林知予计算过时间。如果她七点十分出门,走平时那条路,七点二十就能到学校。但如果她绕一点路——从小区后门出去,沿着河边走一段,再从公园穿过去——那么她到达西门的时间,正好是七点二十三分。
和江炫辰到达的时间,完美重合。
第一次是偶然。那天她起晚了,抄近路跑着去学校,在西门撞见了正走进来的江炫辰。两人对视一眼,江炫辰朝她点了点头,她也小声说了句“早”,然后一前一后走进校园。
第二次,她故意又走了那条路。江炫辰果然又在那个时间出现。这次他主动说:“早啊,林知予。”
第三次,第四次……渐渐地,这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晨曦中学西门,一个穿着浅灰色开衫围巾的女生,和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的男生,会同时出现在校门口。他们会互相点头致意,说一句“早”,然后并排走进校园。
虽然并排,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大概一米,不会太近显得亲密,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他们很少交谈,只是安静地走着,穿过香樟树林荫道,走向教学楼。
但林知予很满足。
这短短的、从校门到教学楼的两分钟,是她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刻。她能闻到江炫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小学时一样,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能感受和他并肩行走时,那种微妙又真实的存在感。
有时候江炫辰会问她:“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或者:“王老师上课讲的例题你听懂了吗?”
都是很普通的问题,像同学之间正常的交流。但林知予每次都会心跳加速,认真回答,然后在心里反复回味这些简短的对话。
今天早上,气温又降了。林知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视线。
七点二十三分,江炫辰准时出现。
他今天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看见林知予,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早。”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有些清冽。
“早。”林知予轻声回应。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香樟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地面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降温了,”江炫辰说,“你穿得有点少。”
林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开衫:“……还好,不冷。”
其实有点冷。针织开衫挡不住清晨的寒气,风吹过来时,她能感觉到寒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但她不想承认,因为这样江炫辰可能就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弟弟昨天感冒了。”江炫辰忽然说,“半夜发烧,折腾了一晚上。”
林知予抬起头:“现在好些了吗?”
“退烧了,但还在咳嗽。”江炫辰说,“小孩抵抗力弱,一变天就容易生病。”
“我弟弟也是。”林知予说,“上周也感冒了,请了两天假。”
“你弟弟也在实验小学?”江炫辰问。
“嗯,在实验小学。”
“那跟我弟弟一个学校。”江炫辰笑了笑,“说不定他们还认识。”
林知予想象着两个一年级小男孩在校园里玩耍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有可能。”
“我弟弟叫江逸,”江炫辰说,“飘逸的逸。你弟弟呢?”
“林然,自然的然。”
两人走到教学楼前。铜像底座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江炫辰停下脚步,看向林知予:“你弟弟……性格像你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林知予愣了一下,才说:“不太像。他比较活泼,爱说话。”
“那挺好。”江炫辰说,“小孩就应该活泼一点。”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林知予听出了一丝言外之意——他还是觉得她太安静了,就像六年级时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我上去了。”江炫辰说,“放学后……我要去接我弟弟,今天我妈妈有事。”
“哦……”林知予点点头,“那……再见。”
“再见。”
江炫辰转身走上楼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深蓝色校服外套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一角。
林知予站在楼下,看着他走上二楼,停顿了一下——就像每天早上一样——然后继续向上,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深吸一口气,也走上楼梯。
走到二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走动。江炫辰已经进教室了。
林知予走进三班教室。张琪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睡眼惺忪:“知予你来啦……今天好冷啊。”
“嗯。”林知予在座位上坐下,摘下围巾,叠好放在桌角。
“你早上又跟江炫辰一起来的?”张琪凑过来,压低声音。
“……偶遇。”林知予小声说。
“哪有那么多偶遇。”张琪笑了,“我都看见了,你俩每天那个时间点,前后脚进校门。说,是不是你算好的?”
林知予的脸微微发烫,没说话。
“不过这样也挺好。”张琪说,“至少每天能说上话。对了,你们聊什么了?”
“就……普通的事。”林知予说,“他弟弟感冒了。”
“他弟弟?那个小调皮?”张琪想起六年级时江炫辰偶尔提到的弟弟,“多大了现在?”
“一年级,跟我弟弟一样大。”
“哇,那可以一起玩啊!”张琪眼睛一亮,“你让你弟弟在学校多照顾照顾江炫辰弟弟,这样你不就有理由跟江炫辰多联系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这个角度她没想到。
“你想啊,”张琪兴致勃勃地分析,“你弟弟照顾他弟弟,你得跟你弟弟了解情况吧?江炫辰也得关心他弟弟吧?这样一来二去,你们不就得经常交流了?”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林知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像是在利用弟弟们的关系。
“算了算了,”她摇摇头,“顺其自然吧。”
“你啊,”张琪叹了口气,“就是太被动了。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知道吗?”
林知予没接话,只是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
但她心里,已经把张琪的话记下了。
上午的课间,林知予去洗手间。经过三楼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六班在走廊尽头,门开着,能听见里面喧闹的声音。她假装整理头发,用余光朝里看了一眼。
江炫辰坐在窗边,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一个女生走到他身边,拿着练习册说了句什么。江炫辰抬起头,接过练习册看了看,然后开始讲解。他的手指在纸上比划,语气耐心,神情专注——就像六年级时给她讲题一样。
林知予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原来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耐心。
原来那些她以为特别的时刻,对江炫辰来说,可能只是普通的日常。
她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
回到教室时,张琪正和几个女生聊天。看见林知予进来,她招手:“知予快来!我们在说下周的秋游呢!”
晨曦中学每年秋天都会组织秋游,初一去郊区的植物园,初二去爬山,初三去博物馆。这是新生们期待已久的活动。
“听说植物园可大了,有各种温室,还有湖可以划船!”一个女生兴奋地说。
“我们要自己带午饭,可以分组野餐!”另一个女生补充。
张琪拉住林知予的手:“咱们俩一组,再叫上王璐和陈欣,四个人正好!”
林知予点点头:“好。”
“不知道六班会跟哪个班一起。”张琪忽然说,“要是能跟咱们班一起就好了。”
林知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想起六年级时的运动会,想起和江炫辰一起在窗边看风景的画面,想起那些短暂却珍贵的相处时光。
如果能和六班一起秋游……如果能再有机会和江炫辰多说几句话……
“我去打听打听!”张琪说着就跑出了教室。
林知予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下午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没带伞的学生聚集在教学楼门口,等着雨停或者家长来接。
林知予也没带伞。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校园景色。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显得更加油亮。操场上空无一人,红色跑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林知予。”
她转过头,看见江炫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结实,伞面宽大。
“你没带伞?”他问。
“……嗯。”林知予点头。
“我送你到校门口吧。”江炫辰很自然地说,“我也要出去接我弟弟。”
“……谢谢。”林知予小声说。
江炫辰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嘭”地一声展开,在雨幕中撑出一片干燥的空间。他往林知予这边倾斜了一些:“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江炫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林知予能清楚地看见江炫辰侧脸的轮廓,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能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碰到她肩膀的触感,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温热而真实。
“冷吗?”江炫辰问。
“……不冷。”林知予说。其实有点冷,雨天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开衫渗进来。但她不想说,因为这样江炫辰可能会把伞更多地倾斜向她这边——而她注意到,他已经这么做了,他右侧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块。
两人沉默地走着。雨声中,林知予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敲鼓。她希望这段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校门很快就到了。
江炫辰把伞完全倾向林知予这边:“你往哪边走?”
“公交站。”林知予说,“16路。”
“那……”江炫辰犹豫了一下,“伞你拿着吧,我跑过去就行。实验小学离这儿不远。”
“不用了,”林知予连忙说,“雨不大,我跑过去就行。你还要接弟弟,不能淋雨。”
两人站在校门口,伞在中间,雨在四周。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那这样,”江炫辰说,“我先送你去公交站,然后去接我弟弟。”
“……太麻烦了。”林知予说。
“不麻烦。”江炫辰的语气很坚持,“走吧。”
他重新迈开步子,林知予只好跟上。
公交站在学校对面,要过一个马路。等红灯时,江炫辰忽然说:“秋游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林知予点头。
“六班和三班一组。”江炫辰说,“下周三,去植物园。”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和六班一组?
“那……挺好的。”她小声说。
“嗯。”江炫辰看向她,“你……会和同学一起吧?”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秋游当然是和同学一起,难道还能一个人吗?
“……和张琪她们一组。”林知予说。
“好。”江炫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走到公交站。站台有顶棚,能遮雨。江炫辰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
“谢谢你。”林知予说。
“不客气。”江炫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雨还在下,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凉意。公交站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啦的。
“车来了。”江炫辰说。
16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林知予踏上台阶,转身看向江炫辰。
“那……再见。”她说。
“再见。”江炫辰顿了顿,“秋游见。”
“秋游见。”林知予轻声回应。
车门关上,公交车启动。林知予走到窗边,看见江炫辰还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雨幕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依然挺拔。
公交车驶远,站台越来越小,江炫辰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林知予靠在窗边,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着。
写下两个字:“秋游”。
然后又迅速擦掉。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朦胧而温柔。
她的心,也被这雨水浸润得柔软而潮湿。
带着期待,带着紧张,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等待着下周三的到来。
等待着秋游。
等待着,再一次和江炫辰相遇的机会。
在不是刻意制造的路线里。
在不是日常的偶遇里。
在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相处的一整天里。
林知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雨声淅沥,像在为她心底的秘密伴奏。
而那个秘密,正在这场秋雨中,悄悄地生根,发芽。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