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的周一，教室里浮动着一种懒洋洋的氛围。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粉笔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舞蹈。
林知予的膝盖上还贴着创可贴。粉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但她舍不得换——这是江炫辰陪她去医务室那天贴的。伤口其实已经结痂，痒痒的，提醒着她那个周五发生的一切。
早读课，她翻开语文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江炫辰正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清朗地念着《少年中国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他的站姿挺拔，校服穿得整齐，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领读到“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时，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林知予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但耳朵还在听，听江炫辰的声音，听全班跟读的声音，听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早读结束，江炫辰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翻开，然后转向林知予：“李老师说运动会后要补一下进度，今天数学课讲新单元。”
“……嗯。”林知予点点头，也拿出数学书。
“你的膝盖好点了吗？”江炫辰问，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校服裤子下，创可贴的轮廓隐约可见。
“……好多了。”林知予小声说，“谢谢。”
江炫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预习新课的内容。但林知予注意到，他今天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大概五厘米——很微小的距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现在两人之间的空隙更小了，手臂稍微一动就可能碰到。
林知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椅子也往那边挪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更微妙了，像一条绷紧的弦，轻轻一触就会发出声响。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果然开始讲新单元——分数应用题。黑板上写满了例题，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种题的关键是找单位‘1’。”李老师敲着黑板，“确定了单位‘1’，其他就好办了。”
林知予认真记笔记。写到一半时，她的自动铅笔没铅了。她打开笔袋找铅芯，手忙脚乱中，笔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铅笔、橡皮、尺子、那包小熊纸巾、还有……宇航员橡皮。
林知予慌忙弯腰去捡。几乎是同时，江炫辰也弯下了腰。两人的头在课桌下碰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林知予脸红。
“抱歉。”江炫辰说，已经先一步捡起了宇航员橡皮。
“……没事。”林知予低头去捡其他东西。
江炫辰把橡皮放在她桌上，然后帮她捡起滚到远处的尺子。两人重新坐直时，林知予的脸还在发烫。
“谢谢。”她小声说，把东西一样样装回笔袋。
江炫辰没说话，只是继续听课。但林知予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也许是因为刚才弯腰，也许是别的什么。
课间休息时，张琪从后面拍了拍林知予的肩膀。
“知予，借一下橡皮呗？我的忘带了。”
林知予从笔袋里拿出自己的白色橡皮递过去。张琪接过，却没有立刻用，而是凑近林知予，压低声音：
“哎，你和江炫辰……刚才在桌子底下干嘛呢？”
林知予的脸“唰”地红了：“没干嘛！就是笔袋掉了，捡东西！”
“哦——”张琪拖长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捡东西需要两个人一起弯腰吗？还碰头了？我都看见了！”
“真的只是捡东西！”林知予急得直摆手，“你别瞎说！”
张琪嘿嘿一笑，转回头去了。但林知予能感觉到，张琪的视线还时不时落在她和江炫辰身上，带着探究和好奇。
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一篇课文的理解。林知予和江炫辰自然是一组，后排的张琪和她的同桌李想也加入了进来。
讨论到一半时，张琪突然说：“江炫辰，你运动会那天好帅啊！”
江炫辰正在笔记本上记要点，闻言抬起头，有点茫然：“什么？”
“就是林知予摔倒的时候，你冲过去扶她啊！”张琪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都看见了，特别有英雄救美的感觉！”
李想也跟着起哄：“对啊班长，你当时跑得比百米冲刺还快！”
林知予的脸烧得能煎鸡蛋。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炫辰倒是很平静：“同学摔倒了，去帮忙很正常。”
“是吗？”张琪歪着头，“可我听说你连比赛都不管了，跳远成绩都没要。这就不只是‘正常’了吧？”
江炫辰的耳朵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这篇课文的主旨，你们觉得是什么？”
“别转移话题嘛班长！”张琪不依不饶，“你就说，你是不是特别关心林知予？”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知予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动铅笔上的橡皮头。
江炫辰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林知予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说：“林知予是我的同桌，也是我负责的徒弟。关心她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平稳，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知予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存在。
“哦——”张琪和李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拖长了声音。
“好了，继续讨论课文。”江炫辰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带着班长的威严。
张琪吐了吐舌头，总算消停了。讨论继续，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知予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课间操时间，全班去操场做广播体操。林知予因为膝盖有伤，被允许留在教室休息。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阳光洒满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整齐的队伍。
江炫辰站在班级最前面领操。他的动作标准有力，转身，伸展，跳跃。阳光照在他身上，校服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像青春的旗帜。
林知予看了很久，直到广播体操结束，同学们开始陆续返回教室。
她回到座位，从笔袋里拿出那包小熊纸巾。包装已经有点皱了，但小熊的笑脸依旧憨态可掬。她抽出一张，纸巾带着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在看什么？”
江炫辰的声音突然响起。林知予吓了一跳，纸巾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塞回口袋。
“……没什么。”
江炫辰在她旁边坐下，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林知予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本。
下午的课间，八卦继续发酵。
林知予去洗手间回来，走到教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张琪和李浩的对话：
“你真的觉得江炫辰对林知予有意思？”这是李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好奇。
“肯定有！”张琪斩钉截铁，“你见过江炫辰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吗？讲题那么耐心，运动会直接放弃比赛去扶她，还有平时那些小动作——你是没看见，他经常偷看林知予！”
“偷看？”李浩笑了，“老江会偷看女生？我不信。”
“真的！我观察好久了！”张琪压低声音，“林知予低头写字的时候，江炫辰就会往她那边看。林知予站起来回答问题，江炫辰也会抬头看。还有还有，林知予要是皱眉头，江炫辰就会问‘怎么了’，特别自然！”
林知予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该不该打断这场关于她的讨论。
“那林知予呢？”李浩问，“她对老江有意思吗？”
“我觉得有！”张琪的声音更兴奋了，“林知予看江炫辰的眼神都不一样！特别……特别温柔，还有点害羞。而且你发现没，林知予从来不叫江炫辰‘老江’，都是连名带姓地叫‘江炫辰’，特别正式，反而显得更特别！”
“哇，被你一说还真是。”李浩若有所思，“那他们俩……算是在一起了？”
“还没呢！”张琪说，“两个人都太含蓄了，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不过我觉得快了，你看他们现在坐得那么近，平时互动也多……”
林知予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转身，快步走到楼梯间，在那里站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脸很烫，手心里全是汗。
张琪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江炫辰真的会偷看她吗？她看江炫辰的眼神真的不一样吗？他们之间……真的只差一层窗户纸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江炫辰靠近时，她的心跳都会加速。每次江炫辰跟她说话时，她的耳朵都会发热。每次江炫辰帮她时，她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
但这就是喜欢吗？
十一岁的林知予，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知道，江炫辰是她见过的最优秀的男生，是她最信任的同桌，是她想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的存在。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早春日的凉意。林知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走回教室。
推开门时，张琪和李浩立刻停止了谈话，装模作样地讨论起数学题。林知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江炫辰正在写作业，见她回来，抬起头：“你去哪儿了？刚才李老师来发卷子，我帮你领了。”
桌上果然多了一张数学卷子，折得整整齐齐。
“……谢谢。”林知予坐下，拿起卷子展开。是单元测试卷，题目密密麻麻。
“最后两道题比较难，”江炫辰说，“放学后我可以给你讲讲。”
林知予点点头，没说话。她感觉到后桌张琪的视线，如芒在背。
下午的课继续进行。林知予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走。她想起张琪说的话，想起江炫辰冲过来扶她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帮她擦伤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比赛哪有同学重要”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部永远看不腻的电影。
放学前的自习课，李浩又来找江炫辰打球。
“老江，走不走？今天三班那几个说要报仇，咱们得去会会！”
江炫辰看了一眼林知予，犹豫了一下：“今天不行，我答应给林知予讲题。”
“讲题什么时候不能讲？”李浩不满，“明天讲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事。”江炫辰的语气很坚定，“你先去吧。”
李浩看看江炫辰，又看看林知予，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懂了！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他挤眉弄眼地跑了，留下林知予和江炫辰面面相觑。
林知予的脸又红了。江炫辰轻咳一声，摊开卷子：“从哪道题开始？”
“最后一题。”林知予小声说。
江炫辰开始讲题。他的声音很平静，逻辑很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林知予注意到，今天他讲题时离她更近了一些，手臂几乎挨着她的手臂。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少年特有的、干净的气息。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流。
这些细节，平时她可能不会注意，但今天，在张琪那番话之后，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讲完题，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橘色，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炫辰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林知予也收拾，动作更慢。
“那个……”江炫辰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知予抬起头，心跳加速。
江炫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很明显。
“怎么了？”林知予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江炫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什么。就是……张琪她们说的话，你别在意。”
林知予愣住了。
原来他也听到了。
“她们就是爱开玩笑。”江炫辰继续说，语气努力保持轻松，“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林知予低下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原来……只是玩笑啊。
她还以为……
“走吧。”江炫辰背起书包，“一起？”
林知予点点头，也背起书包。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走到楼梯口时，江炫辰忽然停下脚步。
“林知予。”
“嗯？”
江炫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又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犹豫。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林知予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但江炫辰只是说：“明天见。”
“……明天见。”林知予说，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两人分头下楼。林知予走到二楼时，从窗户看见江炫辰走出教学楼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林知予赶紧缩回身子，靠在墙上。
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江炫辰刚才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他说什么。
她只知道，张琪的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那些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平息。
林知予握紧书包带子，慢慢走下楼梯。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说着那些少年少女们听不懂、却又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心事。
而那些心事，就像秋天的落叶，悄悄地落下，悄悄地堆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发酵。
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或者，永远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