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查无此人

“人不是别的,只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理。”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这样说。

我回到了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坐回了我经常码字的皮凳子上面,扭头去看墙角,堆了许许多多或新或废旧的本子,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积了许多灰尘,我猜如果强迫症看见的话可能会气死。

那是我的日记,乱七八糟的记着流水账,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有感而发,用既不沙雕也不算理智的语言胡扯八道,空旷的好像书里写的那些我从没见过的能住人的桥洞,摧枯拉朽一塌糊涂。

那些很多都是我还在上学的时候,生活唯一的目标就是的高考,我喜欢在那个时候胡思乱想,写了许多天马行空遥不可及的故事。那个时候老师家长都会尽一切手段阻止我,以写故事会分心为理由强行停止了。

后来从父母手里接手了我的人身自由,大学毕业后我找不到工作,想起自己之前也曾写过一些乌七八糟的故事,心血来潮就拿去投了稿,没想到赚到人生第一桶金。我开始在网上写小说,一个粉丝一个粉丝涨起来,到现在的小有名气,赚来的稿费勉强可以养活自己。

我一直以来就这样坐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面,写了很多东西,有的会有人看,有的无人问津,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看的东西,算是一种自娱自乐,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给我足够的食物水和空气以及接触良好的WiFi,我真的可以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面呆一辈子。

我这几天哪都不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看书,都是些高深莫测的哲学类书籍,佛的不得了,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蜕变成一个真·贤♂者。

电脑上面开了一个空文档,光标一闪一闪,我手指放在键盘上面眼睛盯屏幕发呆,装作思考实际上实在发呆。

从那天回来之后我就想着得做点什么,可我一届沙雕网友能做什么,除了在网上看一些段子新闻吃吃瓜之外,会的只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了。

阿水曾经说过他相当一个炸弹专家,就像小时候看动画片上面那样酷,我和老北就当听听就过去了,谁也不会相信。我没想到这个连大学都没有上过的洗剪吹少年真的能够做出炸弹来。

也不知道阿水那些炸弹怎么处理掉的,我们没有报警,因为我知道没有警察还会相信曾经有一个绝望的少年想要炸掉这个世界,阿水早就消失了。到时候警察估计会觉得眼前这两个油头中年男子很可疑,然后把我们通通关到局子里。

那些炸弹就这样消失在街角的角落里,城市依旧和平,没人会知道一个普通的青年工人造出了这样令人惊叹的□□。我不禁想起老北阁楼上那摞游戏碟,也曾凝聚了一个人闪闪发光的梦,伴随着那个人的消失而蒙尘,也许过段时间又会有人搬进来,把那些积了灰的梦刷拉拉地一股脑儿丢到垃圾桶里面去。

电脑下面的标识正在狂闪,我把鼠标挪上去看,是老北找我聊天。

"晚上出来唱歌啊,我请客。"老北在聊天栏里面这样说,还在后面发了个熊猫头表情包。

我和老北认识不过才一个月,当时不过是为了调查多鱼消失的事情。我和老北其实并不熟,我又属于不怎么开朗的性格,寻思着与其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出去鬼混到半夜,还不如就在家待着,无所事事也好。

我不好意思拒绝他,可是又真的不想出去,只想一个人在家宅着才好。思来想去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老北看我不回他就一直发表情包刷屏,还发了好几个震动框,我不睬他,烦人的消息提示音狂叫了一下就没再响,我瞅了眼QQ小企鹅闪烁的图标,老北发来了好几十条消息,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装作没看见,点了忽略全部,把QQ状态设置成隐身状态。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我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有的时候一个人待着倒是自由不少,现在这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光。

我打开微博,关注的写手有更新,段子又和昨天不一样,我从第一条慢慢往下刷,一边刷微博一边在底下评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种无聊又没有营养的话。

自由上网的一天是我的快乐源泉,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下一秒我家门就响了,我心不甘情不愿从床上挪到地上爬去开门,这感觉可真不好受,就像一个垂死的病人突然被强行切断了呼吸机。

是老北。

怒意没来由的涌上心头,我因为愤怒气得脸有点红:"老北你他妈大清早上不睡觉跑过来干什么?!"我冲他发脾气。

"干嘛不回我消息蛮。"我家七楼无电梯,老北一个胖子爬上来有点困难,气喘吁吁的。

"我没看见。"我耸耸肩,装瞎装傻这种东西屡试不爽。但转头就看见老北的眼神带着无语还有一丝丝怜悯,我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的电脑:

电脑屏幕亮的,QQ界面还没关,老北和我的聊天界面还开着,就在最上面,老远的还能隐隐约约看见那个熊猫头表情包 。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北也不愿意和我尴尬的客客套套,他毫不客气的往我家挤,我被他推得站不稳,刚想骂他为什么进我家不换拖鞋,结果闷头盖脸就被我自己的外套和没洗的臭袜子砸了一脸。

我还张着嘴,吃了一只袜子,差点没被自己的"体香"给熏死,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袜子每天脱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去洗了。

"把衣服换上,你再在家里面待着内裤上都长蘑菇了都。"老北一边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命令我,一边把外套往我身上套。

我挣扎开老北慈母般的"问候",走地上抓起一只袜子就往老北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面扔。老北一个猝不及防就被塞了满嘴,当场翻了一个白眼,立刻就安静下来。

"你到底犯什么病?"我找到机会,搞脚推推倒地装死的老北说,"我在家不是待的好好的。"

老北翻个大大的白眼"生命在于折腾,你这样很大几率得脑梗死的。"

"你还好意思讲我不运动,到底是谁更需要出去多跑跑你自己心里还没点逼数吗?"我居高临下望着赖在地上不起来的一大坨老北,鄙夷无比。

老北躺在地上有点儿尴尬,于是把自己翻了个面儿,把脸对着我那块不晓得多少年没清理过的地毯,拿屁股对着我。好久才从那块挤满了细菌的地毯里面传来闷闷的抱怨声:"你都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也消失了……"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一直以为老北毫不在乎这件事,相对于我的抑郁老北看上去太过乐观,轻松的让我差点忘记了他的处境比我其实还要差些。

"抱歉……"我内疚的开口,我没什么朋友,家人交流也少,对于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对待起来。

"你已经超过三个小时没有理你的小宝宝了,你马上要失去他了……"老北不理睬我,"亏得我急急忙忙跑来找你,你还凶我。"

亏得老北一个油腻秃头,趴在地上咕咕哝哝,委屈的像个被丈夫嫌弃的小媳妇,而那个罪魁祸首似乎就是我。这视觉冲击有点不得了,可是听着老北那个可怜巴巴的调调,我的负罪感就 10086,疯狂飚到顶峰值。

"别难过了。"我蹲下来照着老北屁股一巴掌抽下去,"这样吧,我请你吃串总行了吧?"

"我找了好多路还迷路了,还花了好多打车费,亏我那么担心你……"老北还在说。

"再加一打啤酒。"我叹了口气。

"唱歌你请。"老北把头扭过来,眼睛亮的发光。

"好。"

"太棒了!我原谅你了!"老北从地上蹦起来,抱着我转个圈,差点就一口亲我脸上了,完全没有刚刚爬上来那副垂死的样子。

我:……

我没过脑子就随口答应了,反应过来才发现我答应了他出去鬼混不说,还答应了他我付钱。

"老北啊,老北,你别当真啊,我安慰你说说玩的,你就当我没说……"我觉得我还能补救下,但是当我说出那句话又觉得语言这东西是这样苍白无力……

"靓仔啊。"老北捏着嗓子说起了闽南腔,"大藏夫一言既粗驷马难追啊。"说着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我看的想打他,却自知理亏,找不到借口。

……

我坐在KTV包厢里面听老北唱死了都要爱,他唱的巨响,还跑调,我觉得几天如果能活着走出这间包厢,一定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耳朵,顺便把老北拉去做个检查,看他大脑管理发声的区域到底有没有坏,不然好好的歌为什么到他嘴里唱的会那么难听。

音乐声吵的我头脑壳疼,老北喝多了,涨红了一张脸非要搂着我和我一起唱荷塘月色,浓厚的酒气熏得我要吐出来,无奈之下我只好一把推开老北:

"我去上个厕所。"我说。

"出门左转,直走。"老北依然盯着唱歌的大屏幕,他除了唱不准调子,而且不记得歌词,基本上就是不会唱歌。

我拿了外套和手机出去,出门右转,直走然后左转,出门上马路。

我打算偷偷溜掉,讲真我不是很习惯与人相处,更喜欢自己把自己关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小角落,卸下所有的面具和武装,鼓捣自己的小爱好。

手机振动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一下消息,结果只是电信发来的话费单。KTV离我家还蛮远,我打算打辆车回家。

远处开来一辆车,黑夜里很容易就看见车窗里面那盏亮着的绿灯:"空车"。

我把手机往口袋里面一揣,跑过去拦那车。车子减速往我这儿靠,我赶紧后退以免车子撞上我,等车停稳了才走上前伸手去拉车门。

"啊啊啊终于等到车啦。"

一个声音从左耳边传来,此时此刻,我的手都要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另一双手抢先一步拉开了车门,我被那手撞得往后一个趔趄,抬眼去看那手的主人,是三个妆容浓艳的女人,穿着亮闪闪的裙子,一前一后一扭一扭冲上了车。

"你好……这是……"我打了个招呼,想告诉那三个女的那是我的车,结果那女的当没看见我一样,有说有笑就上了车,根本不理我。

我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那车门"嘭"的就关上,车子扬长而去,就剩我半张着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我:……

其实没什么,车子又不是只有一辆,但帮助妇女是我难得的荣幸,我这样告诉自己。

远处又来了一辆车,我走到路边伸手想拦住那车,可能还是因为天黑视线模糊,司机没看见我,径直就开过去,路过一个小水塘还溅了我一身水。

看着身上被溅上了黑乎乎的不明液体,恶心的不得了,我想破口大骂,看了看四周这么多人,寻思着估计就算我骂了大家顶多把我当个乱发脾气的神经病,当个哗众取宠的小丑看看热闹,最后丢人的还是我。

算了,忍忍吧。我对自己说。

我从口袋里面掏了一张不知道从哪个面馆里面随手顺的抽纸把身上泥点子擦一擦,想着回家再想想怎么洗掉。

我最后扫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共享单车回的家,自行车的锁都生了锈,我废了好大劲才锁上。

到了家关上门,我把衣服丢进洗衣篮,懒意泛上来。我盯着那件脏兮兮的衬衫,内心不断挣扎,一边想着得马上洗要不然真的洗不掉了说不定还会留下怪味道,另一边又真的不愿意洗衣服,一心只想脱了鞋子爬到床上玩手机。

反正没什么人看我。

最后我心一横,把衣服往洗衣机里面一丢,加了洗衣粉就上床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老北发来99 的消息,手机一直在震动,这下子我实在不想理他,直接全部设置未读,怕不保险还设置了一个消息免打扰,直接屏蔽他。我点了外卖让人直接放门口,这样没人打扰,剩下就是属于我的时间了。

这样的日子真好,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用面对别人,也不用佯装开朗面对各种各样猜不透的心思。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我玩手机玩累了,闭上眼睛之前这样想。

……

我就这样在家宅了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礼拜天,天气还蛮好的,有鸟儿在我窗外叫,叽叽喳喳的吵的我心情怪好。

我打算出去走走,顺便把家里这几天堆积如山的外卖盒丢掉,去超市买点健康绿色的蔬菜吃。

我家是老旧小区,临近一个小广场,平常到这个点就会有社区的大妈在我家楼下跳舞,音乐声响彻天际,我经常这时候被逼出来,跑到离家几万里的咖啡店坐到晚上十点人家打烊。可是今天熟悉的音乐没有响起,很显然今天大妈们的儿子们集体回到了家,她们全部涌去了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给孩子们做满汉全席。

小区里面没人,真的一个人也没有。路边的行道树两颗之间牵了绳子,上面晾了被子,天气阳光的不能再阳光,我寻思着也没下雨啊,可为什么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被空空如也的大路骇的浑身不自在,我们小区怎么说也有个好几千人住在里面,怎么就没一个人到大马路上面逛一逛的?我一个人要是遇上了坏人劫持,都没人帮我报个警,我即使穷,但至少作为健康男性,身上那些器官要是割下来买的可比我本人价值大多了。

还是找个人问问吧……我心虚地想,随便找了辆自行车就往人多的地方去,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个步行街,那里人多,我外卖都是那儿送的,我本人因为嫌那里人多又乱,很少去。可是我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诡异无比的无人区,所以也顾不上那个什么人多不多的问题。

我骑着车,心情已经不能用骇来形容了,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来维持表面的稳定。

我在自行车道上面走,那些平常车水马龙的马路现在一片死寂,零零散散的汽车停在路中央,红绿灯没有生命一样的在红色和绿色之间切换。

而车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有点怕了,脚蹬的更快,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可怕的预感。过如其然,步行街没有人,摊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路边,地上还有大块大块的油渍。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步行街,就算是当时文明城建搞严打,也没有这样冷清过。我从头到尾将步行街翻了个底朝天,也有找到一片人的皮屑。

这个场景让我想到生化危机,爱丽丝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醒来,整个城市归于沉默的无助与茫然。

这次不是多鱼胖子,大哲或者阿水他们中间一个或者几个的消失的那种震撼,一个世界都消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家的路我用两条腿走的,妄想着或许和生化危机一样会遇见能与我并肩作战的战斗美女,可惜现实不是电影,我也不是米拉·乔沃维奇,我一个人也没看见,作为战五渣的宅男我还是有自知之明。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高中,快高考了,高三孩子们补课,这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远远的,我看见校门敞开着,却没有人出来。门口的流动小摊歪歪扭扭的停在校门前,卖串的车子装了串儿,锅里的油烧到沸腾,买饼的摊子面上累着的饼依旧冒着热气,似乎一切都只是远处发生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那些人不过是暂时走开了而已。

我甚至能听见学校门口学生们议论吵闹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串儿下锅的滋滋声,车声,菜刀剁板的声音。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伴随着本该无声的画面,显得无比怪异。那些声音侵入我的耳朵,挤进大脑,占据了我的所有思想。

这时候我才终于真正感到惶恐起来。我明白过来,原来那些人并没有消失,他们依旧在那而,只是他们能够看见彼此,只是他们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们,我们的世界彼此隔离。

原来,真正消失的——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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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无此人
连载中阿姜GinerA /